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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扬州瘦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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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底下站了一会儿,郦姝半抬起眼觑了谢琰一眼,见他还在伏案批奏折,于是悄悄放松了姿势,将重心倒换到右脚上。
过了半盏茶,郦姝又悄悄把重心换到了左脚上,谢琰依旧没抬头。
郦姝心中不满,却不敢说话,她不知道男人为什么把自己叫来又不理会自己。更何况,昨天他那样对自己,到现在自己的腰还酸着呢。
直到一气儿批完了一份奏章,谢琰才放下朱笔,活动了活动肩颈。
他一抬头,就看见低眉顺眼站在御案前几步处的郦姝。
女子身上的大氅已经在进门之后就由御前宫女服侍着脱下来了,露出里面的湘妃色绫袄来,下面系一腰海棠刺绣白绫裙,透露出几分温婉秀致。
谢琰心情颇好地朝郦姝招招手:“去作什么了,怎么才来?”
终于得到帝王的注意,郦姝抬起脸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半分不满,依言乖巧走到男子身侧。
她想起自己临行之前娘叮嘱过自己的话,诚实道:“臣妾昨晚太累了,今天早上起不来身,还是兰华叫了好久才起来的。”
只字不提看见三皇子跪在外面养心殿的事情。
果然,谢琰肉眼可见地更加愉悦了,他朗声大笑,一个用力将郦姝拉到自己怀中:“这么说来,倒是朕扰了你的清梦了?”
郦姝半支着身子虚虚坐到谢琰的腿上,想道,娘果然是经验丰富,但凡天下男子都喜欢被人给拍马屁的,就算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免俗。
“若是陛下,便不算是打扰了。”郦姝轻轻摇摇头,密密的眼睫垂下来,似是有些羞赧。
“如果旁人都像爱妃这般善解人意,朕的烦心事能少上许多。”
大掌揽住女子的纤腰,感受着她完全依附于自己的姿态,谢琰的心中最后店的那点儿不愉也没了。
一早从钟粹宫出来去上朝,昨夜酣畅尽兴,他本来心情是十分不错的,可是刚回到御书房没多久,就被突然求见的三皇子给扫了兴。
民间常说,幺儿与长孙总是会得到家中长辈的格外偏宠,可对于这个迄今为止排行最小的儿子,谢琰的态度却可以称得上是厌恶。
无他,只因为老三的生母周氏身份太过不堪。她本是自己南巡扬州时献舞的一名舞姬,却靠着下三滥的手段爬上龙床,一夜有了身孕。
十年前的谢琰刚刚登基不久,青年帝王年轻气盛,说一不二,自然不能容忍自己在青史上有可能被人记上荒淫一笔。
因此,他虽然碍于皇家血脉将那舞姬带了回来,可周氏的麻雀变凤凰的美梦也彻底成了空,不仅如此,还连累得三皇子谢徇也不受帝王待见。
如此贱妇,不诚心悔过自己犯下的过错,居然还妄想得见天颜。因此当难得一见的小儿子为此事求到自己面前来的时候,谢琰几乎是怒不可遏。
可是,这种愤怒又不能为外人道。
心中郁气难抒,谢琰按捺着烦躁批了几张折子,脑海中神使鬼差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郦姝虽然是郦家嫡女,却没有传言中的娇矜,相反心思十分简单纯稚,和她相处,自己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就放松下来。
如此想着,谢琰一寸寸描摹着美人的芙蓉面,如愿看见自己摩挲过的肌肤一点点漫上羞红之色。
及至拇指抚摸到鬓边的时候,他才发现郦姝的发上落了点零星的雪沫子,被御书房内的地龙一烘,细雪全都化成了水珠,打湿了郦姝的鬓发。
谢琰转霁没多久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你身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郦姝心脏蓦地一跳。
“不怪妾身身边的人,兰华为了给妾身撑伞,连自己身上打湿了都顾不得了呢。是外面风有些大,难免有雪珠被斜吹到妾身身上。”
低声向男人解释的时候,郦姝紧张地攥紧了手。
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风大的缘故,而是自己心急给三皇子送手炉,举着伞的兰华一时没跟上自己的脚步。
谢琰没在说责罚她身边的宫人之言,但眉头却皱得厉害了。将视线落在郦姝紧紧攥着袖口的手上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女子身上的绫袄竟然是一副半新不旧的样子。
到底是自己宠爱的女人,怎么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谢琰完全忽略了自己见到郦姝淡妆素服时的心悦,扬声吩咐侍立在门外的总管太监曹海:“将朕私库中那件孔雀纹银红羽缎面狐裘取来。”
郦姝微微松了一口气。
……
披着新得的的狐裘从暖轿上下来的时候,郦姝一瞬间就察觉到钟粹宫上下的眼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被好几道那样火热的眼光盯着,纵然是知道他们是自己宫中的下人,郦姝还是十分不适应。她抿抿唇,扶着兰华的手闷声往前走。
步入游廊的那一霎那,郦姝总算是彻底松快下来,转着眼珠欣赏游廊上面的彩绘,努力无视身后瞬间嘈杂起来的私语。
与其他宫殿不同,钟粹宫的影壁游廊上装饰的都是苏式彩画,水墨画就的花鸟虫蚁、松竹梅兰不一而足,无论是草虫花鸟,还是山水人物,无不栩栩如生。
走在彩绘满壁的游廊上,郦姝有种回家般的安心。
进到殿内,霜华早已在门口等着了,两个大宫女一个服侍着她解下狐裘,另一个人忙不迭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小主喝口茶暖暖身子。”
“有劳。”
郦姝慢吞吞伸出手捧住茶盏,还没来得及沾唇,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冷淡严肃的女声:“小主回来了。”
郦姝捧着茶盏的十指瞬间紧紧贴在杯壁上,仿佛感受不到内里滚烫的热度似的。
“秦嬷嬷。”
她抬起头看向身穿褐色背子,连发髻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小心翼翼地关心道,“您既然病了就多休息几天,不必急着来上值。”
“老奴有话想要叮嘱小主。”
兰华和霜华已经习惯了主仆二人隔三差五地密谈,退下的时候顺势将雕花木门一齐带上了。秦嬷嬷毕竟是郦贵人从家中带来的老仆,和她们这些由宫中分配的宫人相比情分自然不同。
唯独让二人感到有些怪异的就是,小主为什么瞧上去有些畏惧秦嬷嬷的样子?
因为尚在病中的缘故,秦嬷嬷的脸色有些青白,再配上她常年嘴角耷拉,眼神严苛的样子,让郦姝更加畏惧了。
她之前以为娘就已经很可怕了,但是没想到这个秦嬷嬷比她还要可怕……
“嬷嬷请说。”
郦姝无心喝茶,索性将茶盏放回了桌子上,纤薄的脊背无意识挺直了些。
“听闻小主去养心殿的时候见到三皇子了?”
虽然没有明说,郦姝瞬间就反应过来秦嬷嬷指的是什么了。
“他很可怜,而且我也没有做别的,在皇上面前也没有多嘴……”她虽然害怕,还是有些不服气地替自己辩解道。
秦嬷嬷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了些:“以后不准和他往来。”
“你知道三皇子为什么不受待见吗?因为他的生母是个扬州舞姬。”
她一字一顿道。
“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郦姝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看起来竟然比生病的秦嬷嬷还要骇人。
没错,她根本不是什么郦家嫡女,甚至和郦这个姓氏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在真正的“郦姝”私奔之后,她被“父亲”用一千两银子的价格买了回来。而在此之前,她不过是扬州画舫上的一个酒姬,玉卮。
她口中的娘也并非是她生身母亲,而是经营着一家画舫的鸨母。她从小调教了几个女孩子当她的女儿,借着母女的名义在画舫上拉客。
今上是个胸有伟略的雄主,登基之后便大刀阔斧地改革,也陆陆续续处置了不少仗着自己根基深厚、试图跟皇权叫板的世家,郦家也在其中。
为了向帝王表示驯服,世家大族都争相将女儿、孙女送进了宫。郦家女儿本就不多,再挑挑拣拣适龄的、未许配人家的,竟然就只剩下了家主郦重华的嫡女郦姝。
对于大多数女子来说,能够入宫侍奉帝王是荣耀,但郦姝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中,如何能接受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连孩子都有三个的男子?哪怕那个人是九五至尊也不行。
任由父母说破了嘴皮,当今是如何的渊渟岳峙、威仪赫赫,更何况皇帝正春秋鼎盛,根本不是女儿想象中的那种糟老头子。郦姝怎么也不肯低头,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在进宫的半月前跟人跑了。
郦重华连发火的时间都没有,派出去暗中寻找的人一波又一波,却怎么也找不到人。自己都往今上跟前递了折子了,女儿这么做这不是将阖族往火坑里推吗?
万般无奈之下,郦重华想出了这么一招“偷梁换柱”之计。
玉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带到郦重华的面前的。看到少女面容的那一霎那,郦重华狠狠松了一口气。
其实玉卮长得同真正的郦姝并不十分相似,好在高门贵女养在深闺,帝王无从得见,进宫之后,那些好友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长得像不像阿姝不重要,只要像我们郦家人就足够了。”郦重华摸着胡子一锤定音。
“——我知道了。”
郦姝唇瓣翕动,细弱的嗓音轻地几乎听不见。
“小主心中有数便好。”
秦嬷嬷后退一步垂下眼,先前的咄咄逼人不复存在,好像她真的是郦姝似的。
“老奴叫人抬水来替小主沐浴?”
因为养心殿来人,郦姝早上走得匆忙,只来得及用巾帕蘸水擦了身子。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让郦姝的贝齿深深陷入唇瓣中,将嫣红的唇几乎咬得失了血色。
她顶替郦姝的名字进宫,最难熬的不是一窍不通的贵女修养,也不是承恩君主时的惴惴不安,而是——
她同“郦姝”的身形差距甚远。
扬州瘦马以纤细柔弱、堪比西子闻名,在鸨母的刻意调教下,玉卮也生得纤腰若素、不盈一握。
而郦姝自幼锦衣玉食,身段要比她丰腴许多,更为棘手的是她还要比玉卮年长两岁。郦父郦母本来是舍不得女儿早早出嫁,没想到留到最后却成了这般状况——要是就这么让玉卮进宫,任谁也不相信她是个十七岁正值韶华的女子。
郦夫人叫人配了那种促进女子发育的药包,命令玉卮须每日浸泡药浴。
除了监督她不要露馅,秦嬷嬷的另一重用处就在此处了——
郦姝阖上眼睫,任由黑褐色的药汤一点点没过自己的身体,热意升腾,汗晕雪腮,水葱般的指尖一点点抠紧了浴桶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