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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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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进了六月,郦姝的生辰也就越来越近了。虽然还有好几天,钟萃宫已经开始忙活着布置宫殿了。
还有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来来往往,送来郦姝生辰那日要穿戴的新衣服新首饰,要是郦姝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好及时改。
这几日,钟萃宫前几乎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六月初六那日一大早,霜华手里拿着几支粉荷,在美人觚前比比划划地思考怎么插才好看。
“娘娘,这些是御花园的管事太监早上刚送过来的,上面还带着露水呢!”
郦姝坐在梳妆台前指挥着兰华给自己梳头,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居然还有两支半开的,好好拿水养着,能赏好几天呢。”
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兰华和霜华只知道她是过生辰,但却不知道,其实今日才是郦姝的二十岁生辰,难得逢整岁,她只觉得紫禁城上空的天都分外明媚。
“不要这个,太素净了,换那根赤金嵌红宝石蜻蜓簪。”
她又偏过头来看了看铜镜中绿鬓如云的人影。
谢琰看不惯她在人前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殊不知正合了郦姝的意,正值妙龄的女子,谁不愿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是从那之后,她便懒得再猜测帝王的喜好,反正不论最后混到多好,自己都是要走的,如今吃喝不愁,她也不愿意继续当出头鸟,,没得把命葬送在宫里。
只是,还没等郦姝高兴多久,就有一个小太监飞奔着进屋跪下:“郦嫔娘娘大喜,皇上知道您今儿个生辰,下朝时特地嘱咐郦大人让郦夫人探望您进宫呢!”
郦姝脸上的浅笑僵住了。
按照宫规,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后宫主位过生辰也可以递牌子申请召见家中女眷。郦姝一个冒牌货,自然是不愿意见到郦夫人的,因此也没提过这件事。
只是没想到谢琰难得会如此“贴心”。
郦姝只顿了一瞬就迅速反应过来,停滞在唇畔的笑容扩大了些:“没想到陛下日理万机,还能记得这样的小事,瞧本宫差点都高兴傻了。”
在宫中呆了这么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郦姝也学了些,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脸,闻言并没有怀疑什么,接过霜华塞来的荷包喜气盈盈地下去了。
宫中嫔妃生辰,不论得宠与否,照例是要办一场小宴来庆贺一下的,只不过郦姝位分不高不低,自然是没有外命妇来给她贺生的,生辰宴由位分最高的德妃操办,宫中众人小小热闹了一下。
手里捏着酒杯,郦姝却罕见地没有心思小酌,对上前来祝酒的宫妃,也只是略一沾唇,又引来一阵关于她恃宠生骄的议论。
隔了一会儿,德妃也端着酒杯翩然而至,饱满的红唇似翘非翘:“今日的生辰宴郦妹妹可满意?要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跟本宫说呀。”
这话说的不甚诚心。她若是真的有心关心郦姝的喜好,早几天就应该提前问了的。等到开宴了才问这么一句,又有什么作用呢?
今日明明是郦姝的生辰,可德妃却表现得好像自己才是主角儿似的,话里话外地炫耀自己掌管后宫的权力。
郦姝乱飘的视线终于有了实处:“没想到德妃姐姐对妾的生辰这么上心,宫宴由您亲自操办,自然是极好的。”
看到德妃主动过来搭话,她居然松了一口气。她现在情愿面对趾高气昂的德妃,笑意永远到不了眼底的荣嫔,也不愿意回到钟粹宫见她名义上的“母亲”。
仔细琢磨了两圈郦姝的话,德妃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
郦嫔这句话,好像自己是在巴巴讨好她似的!
见到德妃面色不好,旁边的顾贵人连忙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大家也吃喝差不多了,郦妹妹不如先回去吧?这个时辰郦夫人想必已经进宫了。”
闻言,德妃眼中的怒火更甚,自己都没有这种殊荣!过生辰的时候还是自己往御前递了牌子皇上才同意母亲进宫的,可到了郦嫔这里,皇上居然会主动开口!
郦姝有点懵,为什么自己夸她她还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套着贵女外壳的鞠球,只要轻轻一扎,强撑起来的光鲜壳子就会一点点漏气、干瘪。
郦姝暗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钟粹宫见郦夫人,起码自己不用作这种笨拙的伪装。
不同于后宫中的觥筹交错、钟粹宫的张灯结彩。郦姝的生日并未在前朝掀起什么波澜。谢琰照常上朝,谢徇上课习武一样不落。
谢徇没想到周化腾说带他来禁卫营还真的就来了。
昨夜梦中纷繁错乱,谢徇带着起床气掀开被子,将揉成一团的亵裤扔到床底,然后顶着发青的眼眶到了尘土飞扬的禁卫营。
一魁梧一颀长两个身影远远走来的时候,引起了禁卫营中的一阵骚动。自家头儿最近在教习三皇子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
瞥了一眼眼下青黑的谢徇,有人突然想起什么,悄悄捅了捅身边人:“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出门的时候,似乎在平康坊门口看见这位殿下了……”
那人又朝着谢徇的方向努努嘴,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习武之人都耳聪目明,周围立马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这阵笑声在听到周化腾的命令之后变得更明显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殿下应该也颇有心得。不若下场和他们切磋一番如何?”
禁卫营中的侍卫除了统一的日常操练之外,还会有自由切磋的时间,这也是保持他们战斗力、督促他们不断上进的一种方式。内部切磋虽然是点到为止,但打在身上的拳脚可不含糊。
周化腾此举是有心考验一下谢徇的真实水平。
皱着眉头环视一圈,他点了个人的名字。
“楚云天,你和三殿下过两招试试!”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人出列,脸上有点为难:“三殿下金尊玉贵,要是受伤可就不好了。”
虽然楚云天嘴上在是关心谢徇,但谢徇岂能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来。
他凤眼冰冷,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但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极有分寸:“擂台之上,不论尊卑。表兄勉力即可。”
随着年纪渐长,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克制与伪装。
话都已经说道这个份儿上了,看着周化腾越皱越紧的眉头,楚云天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
“是。”
要是知道他在禁卫营中不听调遣,他娘又要念叨他了。
原来,这楚云天不是旁人,正是楚云逸的嫡兄、嘉敏长公主的独子,论起辈分,他是当今的侄子,谢徇叫他一句表兄合情合理。
见儿子整日飞鹰走马地没个正形,长公主便央了谢琰将他塞入御前侍卫中,打算待个三五年镀金后好混个官职。
周化腾点他和谢徇切磋,也是想着留一手,要是二人真下手重了,也能推诿到皇室家事上去。
楚云天走到谢徇对面,刚装模作样地摆开架势,却闻到一股兰麝幽香随风送到他鼻前:“哎呀,三殿下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啊?身上怎么好大一股香味儿?”
他突然想起方才的“平康坊”之言来,脸上不由得露出一阵淫.笑。
在嘉敏长公主的影响下,他本就看不上谢徇,自从楚云逸给谢徇当伴读之后,他更是看谢徇一百个不顺眼。
“等下该不会腿软地扎不住马步吧?啧啧,瞧瞧殿下这黑眼圈儿,一看就是鏖战——”
“哎呦!”
楚云天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谢徇的脸色黑沉得可怕,幽深的瑞凤眼中一片阴鹜:“表兄要是不会说话,这张嘴也不必要了。”
紧接着又是毫不留情的一拳,楚云天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偏头吐出一颗带着血沫的牙齿。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侮辱郦娘娘的。
反应过来楚云天是什么意思之后,谢徇大脑嗡的一声,将所有的冷静都抛到了脑后。
谢徇身上的香气,是来自郦姝送的防晒膏。
他一直都知道防晒膏很香,但从未觉得娘气,反而有种郦姝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诡秘满足感。
郦姝于他,是黑暗中的唯一救赎,冷寂人生的唯一温暖。
因此,一听到楚云天用那样肮脏的词汇侮辱郦姝的时候,他当时就忍不住了。
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原因是,楚云逸的话让谢徇再次想起了自己昨晚做过的那个梦。
混乱,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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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粹宫
“你们都退下吧,我想单独和……母亲说说话。”
郦姝抿了抿干燥的唇瓣,轻轻道。
“秦嬷嬷留下。”
郦夫人盯着锦衣华服,高坐在上首的貌美女子,眸子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起初,得知终于找到人代替女儿进宫的时候,她对“郦姝”是感激的,可是随着时间流逝,看着这个出身卑贱的女子享受着帝王宠爱与宫中的锦衣玉食,而自己从小娇养到大的女儿却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她的内心便不平衡起来。
凭什么,这一切本应该是属于她的女儿的!
对上郦夫人的眼神,郦姝又后悔起来。她错了,只要自己还顶着这个身份一天,就永远无法挺直脊背。
“夫人坐吧。您要不要喝茶?让秦嬷嬷给您倒一杯。”这会儿没了外人,郦姝也不叫她母亲了。
低眉顺眼的模样,又仿佛和五年前怯怯站在郦家书房的纤细少女重合了。
看着她,郦夫人想起家中堆积如山的礼物,语带警告道:“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被这破天的富贵给迷了眼。自己遭殃也就算了,没得带累我们郦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不少人见到郦家女儿受宠,想要通过郦家的门路好让这位宠妃给帝王吹一吹耳旁风。让一直心怀隐忧的郦氏夫妇再度警醒起来。
“夫人放心,我——一直都记得。”
郦姝指甲抠进手心,二十岁生辰的最后一点欣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心头的一片阴云。
她进宫已经五年了,本以为五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可不知道是不是权势养人,当今依然春秋鼎盛……郦家许给她的诺言愈□□缈,反倒是悬挂在她头顶的利剑,一日比一日寒光湛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