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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光阴流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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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哎呀!要赶上了!!”
“快点儿再快点儿!”
五月五日,金明池前临水殿,栏杆上扒着好多看热闹的少男少女。趁主子们没心思吩咐他们,不少宫女内侍也垫着脚伸着脖子望着万顷碧波内乘风破浪的龙舟。
长约十丈许的二十条龙舟,皆是巨木为脊,彩绘鳞爪,龙身用彩棚为顶,前后插着旌幢绣伞,昂首翘尾的样子刹是威风。
刚开始的时候,龙舟上的划手还是不紧不慢地摇着桨,让殿上坐着的人颇有几分观赏的趣味,随着钲鼓声渐渐急促起来,坐在最前方的舵手一个示意,划手们就齐齐发力,向前奋发起来,一时之间之见旌旗猎猎,竿摇水激,数十条龙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临水殿这边分水而来。
众人不由得提起了心,郦姝亦是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丝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水面上飞驰而来的龙舟。
她虽然没有像活泼的少男少女那样激动地喊出口,但却在心中暗暗念着那个名字——
终于,随着龙舟越来越近,坐在上面的赤膊红巾的划手面貌也渐渐清晰起来。在一排排古铜色肌肤、胳膊鼓鼓的壮汉之中,突然现出了一个剑眉凤眼的少年郎,就像是一堆黑炭中掺了一捧新雪般显眼。
少年红巾勒额,一头长发高高束起,但他没和其他人一样打赤膊,而是穿了一件无袖短衫,露出两条虽然白皙但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
“到了到了!”
“第二艘也靠岸了!”
“第三!第四!”
比赛越到最后,众人越是紧张,一个个敛声屏气,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听岸边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就像是烧开的铜鼎一样沸腾起来。
快要抵岸的时候,领先的几条龙舟咬得紧,你追上来我又赶上去,谁也不肯服输。郦姝坐在殿上看不真切,只听见嘈嘈杂杂,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到底是谁赢了。
她有些焦急地攥着霜华的手,想要叫她到前面去打听一二。
就在郦姝张目顾盼之际,远远见到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红衣飒沓而来,大步走到她面前拜下——
“郦娘娘,儿臣是第二!”
谢徇抬起头来,凤眼亮晶晶地看着郦姝。豆大汗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滑落,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虽然不是魁首,郦姝仍然十分欣喜,捧场道:“三皇子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初次参赛能拿到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
今年龙舟赛,三位皇子都下场了。除了三人各带一队之外,其他十几条龙舟都是勋贵子弟或者宫中禁军。参赛的都是些身材魁梧的精壮汉子,谢徇年少,能够取得第二的成绩已经是不容易了。
皇子参赛,是谢琰的意思。他本人弓马娴熟,儿子们自然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他冷眼瞧着三个儿子都不是小孩子了,于是就有了今年这么一出。
就在郦姝封嫔的那年冬里,谢徇的生母周氏本就精神不太好,终于没熬过去人没了。
不知道是周氏死了之后时时刻刻提醒谢琰的那个污点没了,还是郦姝暗戳戳的眼药提醒了他,总之,他虽然还是没多关心这个小儿子,但派曹海狠狠敲打了一番内宫六局的掌事。
谢徇就这么一点一点长起来了。
“累坏了吧?赶紧坐下喝杯凉茶。”
瞧着谢徇额上热气腾腾的,她赶紧招呼道。
“兰华,给三皇子倒杯茶!”
“多谢兰华姑姑。”
接过兰华手里的茶盏,谢徇也不客气,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可见是真的渴坏了。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脖颈上的喉结上下滚动。
喝完茶之后,谢徇礼貌地将空了的茶盏递给兰华,只是人依旧没有坐下的意思。
瑞凤眼一转,不经意间朝大皇子谢忂那边瞥了一眼。
郦姝迟疑了一下,自己到底不是他的生母,三皇子是不是不好意思在女眷这边儿多呆?
她刚要善解人意地开口,就发现了谢徇的眼神。
郦姝朝上首望去,虽然二人都是嫔位,但荣嫔有封号且育有一子,座次在她前面。
大皇子换好衣裳之后也来到荣嫔跟前儿报平安了,荣嫔正捏着帕子心疼地给他擦汗。虽然大皇子今年已经十八了,但在当母亲的人眼中,儿子无论多大都还是个孩子。
二皇子已经在德妃跟前坐下了,德妃一边皱着眉头嫌弃他一身汗臭,一边把自己的帕子摔到儿子怀里让他好好擦擦。
郦姝啼笑皆非,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帕:“低头,我也给你擦擦。”
谢徇抿着嘴,凤眼晶亮地弯下腰来,眼中的孺慕几乎要掩饰不住。
“郦娘娘对我真好。”
郦姝被他看得微微红了脸:“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撒娇。”
她这句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谢徇现在的身高已经与郦姝齐平了,甚至隐隐有超过她的趋势。
时间平等地在二人身上流逝着,此刻,二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又明显起来。
花信年华的女子,就像是一株花瓣完全舒展开来的牡丹,同刚进宫时的青涩大相径庭,可谓是胸前如雪脸如花,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风韵。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双如水杏眼依旧清澈,妩媚与纯稚并存。
而谢徇的身量虽然已经赶上郦姝了,但他身形颀长、腰肢劲瘦,看起来还完全是个少年郎。
年幼时雌雄莫辨的稚嫩褪去,谢徇狭长凤眼中属于谢氏皇族的凌厉初显,挺鼻薄唇的模样绝对不会再让人把他错认作小姑娘。
因此并没有人对郦姝的举动产生异议。
只是二人与其说是庶母与庶子,更像是姐弟。
这些年,郦嫔对三皇子的照拂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少人在暗地里猜测,郦姝是不是想要拉拢三皇子。毕竟她侍奉君王多年,却没有诞下一子一女。在这后宫中你光是得宠管什么用,只要没孩子,这一切不照样是镜花水月。
没瞧着陛下这些年又渐渐往后宫其他妃嫔处去了,虽然也没少召见郦嫔就是了。毕竟陛下御极多年,膝下却只有三子,可以算得上是子嗣稀薄了,怎么能不着急。
借着擦汗的功夫,郦姝仔细端详了一下谢徇。
也不知道谢徇的肤色是随了谁,连着在水上练了大半个月的龙舟,居然一点晒黑的迹象都没有。刚刚大皇子和三皇子走进来的时候,她也顺道瞥了一眼,两位龙子孙都瞧着比平时黑了不少。
唯独谢徇不同,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白的像是要发光一样。
目的达到之后,谢徇才心满意足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郦姝如今今非昔比,宫中众人无论背地是如何议论,但在一概供应上是半分不敢短了她的。
这不,郦姝的面前的黑漆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不仅有甜咸糕点,缠着各色丝线的角黍,还有好几碟子时令瓜果。
郦姝将装着角黍的碟子往谢徇面前推了推:“饿不饿?先吃一口垫垫肚子吧?咸口和甜口的都有。”
谢琰出手之后,谢徇的月俸节礼、吃食衣料虽然已经没人敢克扣了,但和有母妃撑腰的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是比不得。
郦姝就忍不住时时投喂他。
刚开始是甜糕果子之类的,后来见谢琰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知道他是默许了的。便越来越大胆,霜华经常堂而皇之拎着一个食盒出入南三所。
不过不得不说,郦姝的投喂是喜人的。谢徇不仅个子窜起来了、脸上身上长肉了,性子也比之前开朗不少,与从前沉默寡言的模样大相径庭。
见谢徇没有伸手的意思,郦姝不由催促道:“怎么还跟郦娘娘客气起来了?喜欢吃什么直自己拿就是了。”
半大小子正是胃口好的时候,又在水上卖了半天力气,她就不信谢徇不饿。
谢徇从正在剥角黍的荣嫔身上收回目光,有些遗憾地告诫自己。
够了,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然后从碟子里挑了一个缠着黄丝线的角黍,是云腿馅的,虽然谢徇更习惯甜口的,他知道郦姝喜欢吃这个味道的。
“没有郦娘娘宫里做的好吃。”
他啊呜咬了一大口,鼓着一边腮评价道。
不只是郦姝,就连兰华和霜华都被他给逗得笑了起来。
钟萃宫的小厨房在如何好,怎么比得上宫宴上御厨的手艺,三皇子明摆着是在讨自家娘娘开心呢。
不远处,二皇子谢行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谢徇一阵牙痒。
也不知道那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龙舟赛居然能拿第二,又有郦嫔在父皇面前帮他敲边鼓,父皇这回少不得要把他看到眼里了吧?
对于二人之间的恩怨,还得从那次抢课业说起。
自从因为那篇文章在谢琰面前留了印象之后,不仅德妃加倍督促二皇子,就连谢行自己也不敢太过放松了。开玩笑,他之后交上的课业要是太差,不就露馅了吗?
奈何他本人实在是基础太差,只好抄伴读的课业应付,这么多年缝缝补补,再加上自己死命挣扎,好歹是混了个稀松平常。谢琰也只当他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还要都怪谢徇这个满肚子坏水儿的,被自己抢了一次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不论夫子如何斥责都不肯好好念书了,整日跟他那个伴读楚云逸厮混,似乎立志做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倒给他留了个烂摊子!
可把谢行给气坏了。
谢徇压根没察觉到,就算是察觉到了也没空理他,只要在郦姝面前,他就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他单手捏着吃食,案几下的另一只手正摩挲着什么小物件,俨然一副沉思的模样。
小康子眼尖地瞥到自家主子指尖的一抹金,眼皮子就是一跳——
得,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