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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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半时，月娘还俏生生挂在东枝头，不肯沉下。
西风正紧，略略带些凉意，满山遍野竹枝摇曳，涛声阵阵，山间小竹屋里，正躺着一人，形容憔悴，面色枯槁，眼圈儿青黑，凹陷下去，竟是带了几分可怖，依稀能辨出原本秀美轮廓，只是被惨白肤色掩了去。锦玉进门时，他正极费力的挪着身子想要坐起。
“公子，这可使不得。”
锦玉大惊，慌忙搁下手中漆盒，上前去扶他，将将触上他衣袖，便觉异样，宛若抓住一段枯骨，连一丝血肉也无，当下大惊，不自禁松了力道，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轻易折了他手骨。
那人被她搀扶着，费了半晌时日才能倚到塌上，才要张嘴，便又剧烈的咳嗽，微微缩起身，脊背跟着弯下，如同一张满弦的弓，却又不住的抽搐颤抖。锦玉见状，连忙从掏出帕子递过去，那人极微弱的道了谢，手上抖个不停，那方帕子都接不住。
待他咳完，将帕子从嘴边挪开，展开一看，上面满是猩红血迹，浓浓污在帕上，怕是再洗不干净。
“公子…”锦玉看着这厢情景，眼一酸，便垂下泪来。
“不碍事,”那人极微弱的笑着，唇边还有血渍残迹，他颤巍巍伸手，欲拭去那血迹，只是勉励试过数次，终是抬不起手，无法可想，只得浅浅叹了口气。锦玉见着，只觉心上更加难受，泪珠汹泄而出，几乎哭成个泪人：
这是何苦来？一切便让着奴婢做便是，您只管躺着歇着，万万别再多动手脚。”
那人依旧笑得浅淡，锦玉却觉得那笑容美极，只是思及他如今境地，心上更加难过，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见着你来，心上高兴得很…”那人断断续续说着，声息愈发低弱：“你却由何哭成这般模样？他…可是跟你说了什么？”
锦玉方才想起来，连忙慌慌张张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泪，拎起漆盒，放到一旁桧木桌上，小心翼翼揭开盒盖。
里头是一件盘扣对襟青黑长褂，上头缀着银色兰花暗绣，配着灰布裤，上面置着双青灰布鞋，都是极简单极粗糙的款式布料，不过外街成衣铺里半贯铜板能买到的货色。
那人看着锦玉兜出衣物，原本无神双眼亮了亮，微微挪了挪身子，坐得更直挺些。
二、
锦玉将那身衣物用托盘端了，送到他面前，手上略有些不稳，也是微微颤抖着：
“驸马爷念着公子这许多日住在山上，又成日的病着，也没法子去外头转转，便让奴婢置了这身衣，且让公子对付着过一阵，待病好些了，再去外头精细挑选些衣裳。”
他静静听着，脸上更带了层笑意，眼睛弯起，宛若窗外那轮上弦月般静美。
“有劳你了，难为他还记得……”
他一面说着，又咳起来。锦玉赶忙添了杯水到床头，又替他捶了半天背，待他缓过气来，强扯出笑容道：
“公子，且先试试这身衣裳，看看合身否。”
那人点点头，脸上溢着抑不住的欣喜，精神都似好了许多。锦玉只觉心中酸得发麻，敛下眼睫，不敢再抬眼看他，只是弓下身去为他换上衣裳。
他四肢干瘦得吓人，轻得似乎一碰既倒，锦玉甚至疑心，倘若自己多使些力气，自己一介弱女子，亦能轻易将他抬将起来。
待为他换好，锦玉退至远处大略看了下，那衣裳并不合身，极粗陋的式样，配上愚笨暗沉的青黑色，穿在他身上极是不搭调，他原本该是那般俊美风流的公子……
那人却是欣喜不已，低头仔细打量着身上，他微微攥住袖口，面色有些羞赧：
“不知是怎样？
锦玉紧紧捂住嘴，深怕又哭出声来，胡乱点着头，只道甚好，紧紧逼住泪，又将替他将衣裳换下来，那人有些不解，瞟她一眼，却也不再多问。
“这衣裳过于厚实了些，对付如今初秋的天气热了些，怕焐出疖子，袖口过长了，得再改改。奴婢先且将它收着，待寒气再重些，替公子换上，
锦玉待不及话说完，便匆匆拎了那漆盒出门，约是过急了些，迈过门槛时踉跄几步，险些摔着。
那人连忙呼道：
“当心些。”
她来不及点头，便慌慌张张冲出门。
屋内复又静寂，惟听得窗外鸣蝉，这声声秋蝉与满山竹涛，便是每日聊以作伴的老友。
他嘴上勾起弧线，本想一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泪如泉涌。他大限之日将至，方才那身寿衣，倒还适宜，原来心上那人还记挂着他，自己原本只担心落了个马革裹尸的下场，只是倘若这事并非他授意，而是锦玉丫头私自所做，自己怕又是自作多情。
长叹一声，他倚着窗棂，满室药熏味着实难闻，望着外头竹影摇曳，不知觉间出了神。
三、
山背后是鹭水，转上十八弯连环回曲，百里开外鹭水东岸头，正是他昔日钓游旧地。他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家教甚严，当时离家半里开外，便是青州书院，其名声鼎盛，或与太学阁齐名，天下文人士子心向往之。记得他被父母送入书院时，尚不及束发。他性子玲珑乖巧，诵诗识文不在话下，又能写得一手好字，每每下笔，满纸灵气跃然纸上，文采极佳，尤得先生钟爱，直道他才堪子安，灵比谢客，若得深造，不知将来成何等气候。一干同窗见他时往往肃然起敬，不敢亲近，偏偏念生小儿不知轻重，时常趁着他研墨时蹑手蹑脚凑过来，扮作鬼脸吓他，若是被他看穿，常常一缩脖子，牵他衣角，满脸堆笑，玉哥哥玉哥哥叫个不停，他心头被这小童嫩嫩声音浸得发软，竟是半点儿怒气都发不出来。
如此平平淡淡十余年，书院时日虽清苦，每日四更便始晨读，只是有着念生作伴，平添许多乐趣，唯独变故是在弱冠之年，他与念生于书院后山互许终生，如今思来，只觉恍然一场春秋大梦。当时情愫正浓，两小无猜嫌，相依相伴苦读十余载，竟也只尝出蜜滋味，其他苦楚断然抛在一旁，再不去提。他二人相互扶持，一路从府试乡试省试直入京城，一路顺风顺水，至殿试前一日，念生野心勃勃，誓要了却父母心愿，夺得状元还乡，他默然半晌，至开考那日，终究是缺席。
后来，念生果然得偿所愿，那日官差将榜文送至他二人下榻处时，念生狂喜之下手舞足蹈，他在一旁，悄悄拭去眼角泪痕，只是为着念生欢喜，。而至念生鲜衣怒马游街，神采飞扬赴往翰林宴之时，他却因着此事触怒天子，被折去会元名号，一世再不得取仕。
四、
他记得那日念生极温柔的搂住他，轻吻他额头，只道愿与他结发为盟，一世不弃。
一世不弃。
他浅浅笑起来，果然是应了这句话。
一边思量着，忽又咳起来，纸窗遮不住风，凉意透进来，寒气重了些，他只觉唇边一阵温热溢出，约莫是血迹，只是自己已无力擦去。
怎生如今就病成了这副模样。
那时，他不顾劝阻，与家人决裂，执意与念生厮守，只为那句一世不弃。再往后，念生娶了天子视若珍宝的公主，婚庆那日宴席流水蜿蜒二十余里，京城里锣鼓震天，热闹无比，念生临行上马前，无比怜惜的亲吻他，只让他宽心。
再后来，再后来依然不过一出陈世美与秦香莲的戏路，只是念生不若陈世美般决绝，他却比秦香莲更痴傻。
自公主进门，便对他诸多不满，处处责难，他存着书生意气，断不愿与妇人家争短长，直至忍无可忍，背着书篓搬去后院山上独居。
念生数次劝他，他不应，也只得摇头叹气，起先来得殷勤，再往后，次数也就少了，距他上次过来，到如今，已是一年以前的事情。这也不能怪念生，娇妻在怀，大约也不愿再念着他，毕竟是男子之身，体态不够娇柔，也没有红袖添香的情致，再者公主费尽心思阻拦，却也这么多年下来，约也是觉得腻味。
原本心灰意冷想着，不如趁早识相离去，偏偏当时染了风寒，起先并未在意，偏不想竟愈发的重了。他遣了锦玉丫头去告诉念生，却未得他只言片语，念生不过淡淡点头，便忙着去迎堂前贵客。
他住着的这间小屋，仅由锦玉丫头一人打理，因着公主为难，府中不肯为此多出些开支，他存银不多，亦无谋生手段，生计日益艰难。
世事常难料，当在书院吟诗诵文之际，可曾料得如今这般境地？
五、
如今他独居在这寥落小院，每日闻山风竹涛，看鹭水长流，现正霜降，再往冬去，复又一年。
他忆起少时与念生一起，除夕夜时，拎着大红灯笼，冒着雨雪下山辞岁，去向山下住户讨要小食，那些人家大都憨厚，从橱里拿了过年时才做的放了八宝的麻饼和梅花糕，如今看来自是过于腻了些，但在那时，却是极上顶的美味。也有小气的人家，不过倒了点芝麻在他们口袋里，抓上一把，却还要抹半把回去，那时念生气得挑脚，偷偷使坏，跑去后头猪圈掏了半把稀泥胡到人家窗上，到最后还是他去给人家赔不是，每每训完后，他埋着头憋红了脸，不肯开口，念生便扑闪着大眼笑嘻嘻讨饶，非要把还冒着热气的麻饼掰成两半，大些的那块分给他，非要逼着他吃下去。
念生成亲那日，他避开下人，偷偷进了内院，看那厢房里红烛金猊，翡翠帐芙蓉香，椒兰雾沉冷香缭绕，赶紧捂住鼻子退了出来，满心满眼的伤神，可一转身，念生站在后头，搂住他，箍得他透不过气，念生不住轻吻他发髻，只道他对他一世不弃，心安便是。
一世不弃。
他忽又大笑起来，不顾喉咙早就咳得嘶哑，笑得和着血的泪一并流下，猛然又是一阵咳嗽，赶忙用衣袖捂住脸，只觉口间阵阵腥浓，一看，大片大片满是鲜红血渍，粘腻浓稠。
怕是熬不过这冬。
他抬眼，静静望了眼窗外。
不知那身寿衣，何时能改好？
除夕夜。
锦玉跌跌撞撞冲进大堂，此时厅内酒正酣，佳肴满席，杯盏交错，宾客满座，如花美眷伴随身侧，那春风得意眉飞色舞的驸马爷正端起玉壶斟酒，脸色微红，约是醉了三分。
她顾不得其他，只是一面泣着一面哀哀喊道：
“老爷，老爷，公子他......”
仆人见她鲁莽，赶紧上前拦住，锦玉挣扎不得，只管放肆大喊大叫，全然不顾旁人横眼看着，念生原本并未理会，直到她念出公子二字时，微微一顿，停住动作，挑起眉。
锦玉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满脸泪痕：
“......公子殁了！”
他手一抖，那玉质酒壶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念生赶过去时，小屋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压在笔洗下头，那字迹秀丽婉约，端的是灵气十足，他颤抖着拿过，上头只十来字：
君言一世不弃，余亦无悔矣。
他跌坐在地，神情凄然，早不复刚才意气风发。
满室静寂，惟有窗外竹涛依旧，山绿水长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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