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溪》焦熊布丁

7、第五章*过往 典雅精

　　典雅精致的房子，宽松舒服的沙发。中年女人脸色憔悴的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神呆板的轻轻抚摸着金毛犬柔软的毛发。

　　看得出她是个美人，只是在经历了太过沉痛的打击后，她瞧着像是苍老了二十岁。秦晓溪低着头，也在轻轻抚摸乐乐的身体。“沈阿姨……您要振作起来……”

　　沈芸苦笑一声，抿唇不语。

　　振作，她当然也想着要振作，可是事情哪会这样轻巧？糟糕的婚姻，冷漠的伴侣，枯燥的工作，离世的独子……每一件都能将她压垮。沈芸轻轻捂住脸，叹息沉重却也无力。

　　成珏在潘昭房间里观察，努力不弄出任何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

　　秦晓溪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沈芸的眼睛其实并没有死，但里面没有光了。胸口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秦晓溪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触上沈芸的肩膀。“沈阿姨……请您看着我，好吗？”

　　沈芸疲倦的抬眼，眸子涣散而痛苦，年轻的女孩眼睛里有光，亮得如同潘昭谈天性起时眸子里绽出的亮光，心口一阵酸涩，沈芸苦笑着垂下眼眸。

　　秦晓溪定了定心，伸手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希望能够将自己的温度传达给他。“沈阿姨，我明白的……之前，我的弟弟也因为意外去世了……我明白的……”

　　沈芸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向女孩的眸子。

　　那是怎样一双年轻而美丽的眼睛啊？充满了温柔，理解，同情，真诚……还有压抑着的痛苦与让人心颤的坚强。沈芸对上她眸子的刹那，只觉得心里压抑着的难言的苦痛一下子冲破了封锁，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秦晓溪轻轻揽住沈芸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尽情哭泣，感受着她崩溃的情绪与剧烈颤抖的肩膀，鼻子一酸，眼泪不由得也流了下来。乐乐睁着大眼睛，它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依旧乖巧的趴在两人膝盖上，只是轻轻的发出哼声。

　　有风吹过，阳台上的风铃轻轻的响。

　　沈芸哭了好一阵才勉强缓了过来，她呆呆的看着秦晓溪，无助的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干哑而颤抖。

　　“如果我昨天没有同意他出去……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秦晓溪的心忽然一阵抽痛，沈芸无助的神情同那些过往的旧事一齐涌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秦晓溪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哽咽的气声，但她还是紧紧的回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暖，并且毫不迟疑，“沈阿姨，您没有错。也许我这样说会很残忍，但……生死有命。”

　　生死有命。

　　沈芸一下子怔住了。许久，才低下头，叹了口气。

　　秦晓溪知道，她其实已经认清了现实，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或许会很久，但终究会接受。

　　轻轻起身走入潘昭的房间，秦晓溪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沈芸。但她忽然又蹲了下来，颤抖着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成珏目光轻轻的看着捂住脸大口呼吸调整状态的秦晓溪，又看了看客厅里低着头抚摸金毛犬的沈芸，柔声开口道，“还好么？”

　　秦晓溪抹了抹脸，吐出一口气，站起来抬头看着成珏，笑了笑，轻声开口道。“我没事。”

　　潘昭的房间很满，也很乱，书柜里除了四大名著，经典导读之外，也有很多杂志书刊，手办杂物。秦晓溪站在书柜前看着里面的书，像是在透过玻璃去试图窥探另一个人的人生。她忽然想起当年处理晓海东西时的感觉，立刻躲开了视线。

　　成珏注意到她的举动，忍不住抿了抿唇。

　　秦晓溪抬眼瞧着他，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我弟弟的事情？”

　　成珏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敏锐，他的确有些在意这件事，但秦晓溪主动提起来，他一时又想不到什么能安慰的话，只能点了点头。

　　秦晓溪转头看向潘昭的书柜，眼神温柔又哀伤。但与她温柔的神色相反，她的语言简单而直接，甚至带了些决绝。“他叫秦晓海，两年前自杀了。”

　　“自杀？”成珏忍不住重复，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冒犯，无措的靠近了一步，“抱歉……”

　　秦晓溪轻轻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是我想说……”她轻轻伸手触上书柜的玻璃门，眼睛扫过里面排放得并不整齐的书——“嗯。金庸、古龙作品集，鬼吹灯，法医秦明……这家伙，买得还挺齐。”

　　“他其实不爱看书……”沈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走到了潘昭的房门口，却没再进来。她看着书柜，神色有些黯然，“我也不知道他闹着买是要干什么……”微微垂眸，她又看向了秦晓溪，“孩子，你……弟弟叫秦晓海？”

　　秦晓溪轻轻点头，看着她的眼神略带了些疑惑。

　　沈芸轻轻点头，忽然觉得喉咙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但她还是努力的让自己开口，尽量让声音自然。“两年前，潘昭他那样的……冒犯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秦晓溪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目光中多了些了然，她浅笑着点了点头，笑容很快变得灿烂起来。“您不说，我都快忘了。我知道他不是有意的。”

　　沈芸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解脱的意味，她轻轻的点头，眼神柔和了下来。潘昭很喜欢你。她张了张口，想要告诉面前这个姑娘，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徒增她的烦恼。

　　她转过身，语气轻松了一些。“有点累了吧？我去给你们倒水。”

　　秦晓溪捧着水杯坐在潘昭房间的飘窗上，她打开了窗户，希望能给这个沉闷的房间带来一些新鲜空气。

　　成珏默不作声的喝完了水，偷偷抬眼看了看在厨房的沈芸和在秦晓溪脚边正跟尾巴自娱自乐的乐乐，修长的手尴尬的磨蹭着空杯子。沉默许久，他终于眼神复杂的抬眼看向了秦晓溪，“她是不是想留下我们吃中午饭？”

　　你一脸认真的结果在想这个？秦晓溪一下没忍住，咬着杯沿笑出了声。“嗯，有可能……”

　　成珏摇了摇头，神色尴尬而绝望，他决定当鸵鸟，在沈芸开口之前认真搜查……至少得假装自己很认真。潘昭的房间在保证最大完好的前提下被他几乎全翻了一遍。

　　秦晓溪看着他脸上自暴自弃的神情和简洁熟练的手法，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就在这时成珏的手机响了，他摘下手套接听，表情竟一下子开朗了起来。“滕云轩说找好了店叫我们过去，他定位都发过来了！”秦晓溪努力忍住笑，她猜成珏自己可能都是头一次那么期待听到滕云轩的声音。

　　成珏简单的同沈芸告了别，然后几乎是拽着乐乐往外走——他不好打断正在交谈的女士们，只能对狗子下手了。秦晓溪倒是跟沈芸多聊了几句，告完别后跟着他出门，笑着自他手里接过了乐乐的狗绳，“你知道么？你刚刚的表情就好像是在逃难……”

　　成珏耳朵有些发红，但还是一本正经的仰了仰头，“不能让他等太久。”

　　秦晓溪抿了抿唇，决定不拆穿。

　　滕云轩发的定位在柏旗美食街，那是柏旗市最为有名的美食圣地，上到正经的大饭店，下到流动小食甜品，这儿都有，位置在城市中心，秦晓溪平时的三餐一般也都是在这儿解决。

　　此时正值下班时间，靠近美食街的路况很是拥挤，成珏把车远远停在两条街开外，看着路上吓人的人流车流咋舌，思索着要不剩下不远的路走过去。但仅凭一个模糊的定位和店铺照片，又实在不大好找……

　　秦晓溪凑近看了看成珏手机上滕云轩拍照发过来的店铺照片，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道这滕云轩还真是会吃，一下子就选了个基本不会踩雷的店。

　　解开安全带，秦晓溪迫不及待的带着乐乐下了车，“这家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去——”得了秦晓溪的保证，成珏多少安心了一些，便熄了火下车跟上她。

　　路上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向美食街，想必都是来吃午饭的。秦晓溪拽住乐乐，让它不被人流挤走。成珏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弯腰，试探性的开了口，“对了，沈芸说的那件事我很好奇……我可以知道吗？”

　　秦晓溪歪了歪头，猜到他想问的应该是说‘潘昭冒犯’的那件事，不由得轻轻的笑了，“其实，也没什么……”

　　“你是妖，肯定知道‘堕’吧？就是当妖族受到内在或是外在强大精神冲击时，会产生的影响到周边的自我堕场——我们这些妖族血脉浓度较低的普通人也会堕，不过是范围更小一些而已……”

　　“总之，在我弟弟自杀后的第二天，我回到班里，大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情，都不敢跟我多说话，那时候我跟潘昭关系还不差，他或许是想开个玩笑或是让我发泄一下吧，但他实在选了一个很糟糕的方式……”

　　秦晓溪笑着摇了摇头，神色无奈而悠远，像是在看着逝去的友谊与友人。成珏抿着唇，直觉潘昭说得绝不可能如她表现出来的这么轻巧。

　　“他问我，你弟弟死的时候，你堕了么？”

　　成珏猛地转头看她，瞳孔骤缩。

　　这句话的冒犯程度，绝对不能算是在开玩笑。再加上问的场景是家人的离去，基本上相当于是嬉皮笑脸的问一个普通人你弟弟去世时你有没有在他葬礼上哭的程度。

　　成珏看着秦晓溪云淡风轻的神情，心忽然紧攥了起来。但秦晓溪只是歪头笑了笑，无所谓道，“是很过分啦，不过当时我也把他给打了一顿啊。嗯，现在想想，他当时恐怕也是新听到一个词儿就用了，不大了解其中深意……我那时候不是在安慰沈阿姨，我确实已经原谅他了。”

　　成珏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当时处在这种情况下的人是他，他恐怕会更加极端……而且绝不会如晓溪一般宽恕。

　　秦晓溪摇了摇头，笑得也淡然，“也没什么，都过去了，现在我也过得挺——”

　　秦晓溪的话没能说完。

　　谈话之时，他们已随着人流走过了斑马线，来到了美食街外围的广场，人群在这儿分流开，周围人挤人吵吵嚷嚷的，人来人往，所以他们两人都没能注意到一个快步走来的人影。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秦晓溪只能感觉到耳边一阵厉风呼啸而过，熟悉到让她厌恶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在耳边响起，然后，她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胸口窒息一般的闷。

　　“他娘的你也要跟你那个妈一样？大白天的出来勾搭男人？”男人紧紧拽着秦晓溪的领子，声音大的一时间甚至压过了街上嘈杂的人声。

　　很疼很疼，街上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有实体，紧紧的将她缠绕，包覆。秦晓溪不用看都知道应该已经有人拿起手机在录着像，并乐此不疲的开始在脑海中大肆编排她的经历，或许还会发上网，加上刺耳的合成音和BGM大肆吐槽吧……秦晓溪双目失神的想着，虽然很难以置信，但作为风暴的中心，此时她的思维正如同断了线的气球一般飘远。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愤怒到扭曲的脸，有些厌烦，但又只能耐着性子对他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爸。”

　　【方玄词典◆妖堕】也称妖域崩溃，是一种不确定程度高，影响范围大的危险现象。
　　当妖族受到强大的精神冲击时，其维持理智水平正常的妖域将会本能的外显。根据妖域外显的严重情况，会对妖域中的妖族和人族产生不同程度的负面影响。负面影响通常表现为易怒、狂暴、精神波动增强、攻击欲望上升等等。
　　临界者和观测者也会产生妖堕，但因为其血脉浓度不高，范围通常不超过半径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