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南疆·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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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回以霜晴一个微笑：“我怎会不知道潜在的风险？你说的，是每个决心离家之人一早就做好的准备啊。”
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虽透着对未来隐隐的担忧，却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她将头发轻撩到耳后，露出年轻得意的面庞：“我相信，蜂王飞到哪里都会有她的王国。若是害怕未知的未来就停止前行，那就不是我冯彩云了。”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同样经历远行的霜晴。
和彩云不同，霜晴的远行从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由命运的大手推动着被迫向前，就像是被猎犬驱赶的牛羊，被动地、顺从地，不知将要走向何方。
如此看来，年轻时的彩云可比她勇敢、有主见得多。
“你未来一定是一个很出色的大夫，凭能力赚很多很多的钱，并用你的财富乐善布施造福一方。街坊邻居都喜欢你，孩子们也都喜欢你。你会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大家庭，你将成为德高望重的大家主。”霜晴顿时觉得内心多了几分力量，“加油啊，我相信你。”
彩云听罢，也开心道：“嗯，谢谢你懂我，也谢谢你的祝福。我也祝你和月娘姐姐幸福。”
“我们不是……”霜晴忙红着脸反驳。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都这样急着反驳，好像习惯性一般地躲避着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
“你们北方人可真奇怪，明明爱意都从眼睛里流出来了，嘴上却生硬地说着不是。”彩云不解地一歪头，“在我们这里，喜欢是要大声唱出来的，生怕对方不知道，白白错过一段好缘分。”
“我们也是啊。在我的家乡，节日里心仪的男女之间是会对唱情歌的。只是……”霜晴还是有些别扭，“只是我们两个女人，不会很奇怪吗？”
她已经可以直视自己的感情，却不敢让自己和姐姐之外的人知晓分毫。
彩云则摇头道：“怎么会奇怪呢？在我们这里，只要两情相悦，就是天赐的良缘。”
霜晴听罢笑了笑。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支持她们的就是冯夫人，再一个则是年轻时的冯夫人。
可这件事若是被她筠溪姐姐还有阿玛、额尼乃至别的亲族知道了……
还是别想了，有点可怕。
将洗完的染布晾好，霜晴和彩云也没有闲下来，马上就分头寻找冯月昭的身影。
“姐姐！月昭姐姐！”霜晴焦急地叫着、寻着，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百花谷一通乱跑，一个不留神就跑到了初次来时的那条路上。
这时，几个小孩子迎面走了过来，有说有笑。
“昨日花娘姐上山被蛇咬，多亏云娘姐及时配药解了毒，要不然花娘姐小命就没了。”
“就算是我娘她们三四十岁的人，不翻书也不能这么快把药配出来，云娘姐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啊。”
花娘？那不是苏美奂的生母吗？霜晴隐约记得，这个人好像从小就和冯夫人关系很好，最后还一起去了雪城。
正想到这，霜晴忽然发现那群小孩已经与自己擦肩而过。她一拍脑门，这个时候还是先找到姐姐更重要一些。
“几位妹妹请留步。”她叫住她们，“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青衣的北方大姐姐啊？”
“往花海去了。”其中一个女孩指着身后的方向。
顺着小女孩的指向，霜晴加快脚步，果然在山谷尽头的花海见到了冯月昭的背影。
就像刚刚来到梦境时的花海初见一样，那个背影看起来还是孤独而寂寞。
“冯月昭！”霜晴叫了她一声，小跑加速，从身后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怎么一声不吭的跑这来了？我们都在找你诶。”
冯月昭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只目光一斜：“真没礼貌，连姐姐都不会叫了。”
“你是我姐姐，彩云还是你娘亲呢。”霜晴一脸不悦地放开手，“她现在固然年轻，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你不应该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来。”
“现在的彩云不懂，你也不懂？”冯月昭看向她，脸色略显凝重，却依然徐徐道，“她的选择带来了什么后果，你都知道的。”
霜晴则蹲下身，托腮反问道：“怎么了？云姨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有钱有地有家业，有手艺有名望，还有两个女儿陪在身边，该有的都有了，还不行吗？”
“她是漂泊了半生，历经辛酸苦楚才得来的这些。”冯月昭脸色更加凝重了些，一字一句尽是低沉无奈 “有些苦，她本可以一辈子不用经受。只是遇到了我爹、生下了我。”
作为月影漂泊在外十余年，她最向往的就是守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安稳。
在她看来，如果娘亲当初没有离开，而是留在百花谷，也能像现在一样名利双收。顺理成章地做一个平凡的、幸福的、依靠智慧和勤劳致富的大家主，和南疆的所有家主一样，享受着母族帮衬、儿孙绕膝的生活。
如此，就不会与她爹成亲、不会生下她，也不会遭遇那次北海屠城。更不会丧夫失女，又失去相依为命的姐妹，从而逃难到西西亚又历经千辛万苦回到雪城，一个人饱受内心折磨十六年……
她已经记不清从前的娘亲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娘亲现在沧桑的眼中透着难以磨灭的苦难痕迹。
看到年轻时的彩云是如何光彩照人，她就知道，她娘亲的选择错了。
还有花姨。在她的记忆中，花姨是个很好的人，勤快能干性情爽朗。
她的娘亲性子温和，每次遇到难缠的客人，都是伶牙俐齿的花姨负责出面吵架破局。在她娘亲工作繁忙之时，也是花姨照顾陪伴年幼的她。
花姨就像她的另一个娘亲，却不幸在雪城那场浩劫中受惊难产而亡……
若是她们没有离开南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冯月昭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哪怕知道现在是在梦中，一旦醒来，就会回到那个不可改变的现实。
可她还是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想要看到故事的另一种可能，哪怕这种可能里不会再有她的出现。
如果娘亲和花姨能够一直幸福，她也宁愿自己从没出现过。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霜晴对她说道。
霜晴也能感受的到，姐姐恢复记忆之后，和冯夫人的相处中有些不甚自然。原来，这就是姐姐的心结所在。
她问冯月昭：“可是反过来，你能理解云姨的真实想法吗？”
“我不能理解她不成熟的冲动。”冯月昭漠然回答。
“她并非一时冲动。”霜晴回眸正色道，“其实她早就料想到远行会遇到的磨难，却并不想因此止步不前，因为去大城市发展就是她的追求所在，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她为了安逸放弃志向。”
冯月昭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你不懂”。
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脚步声传来。冯月昭警惕地站在原地，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霜晴却并未发觉有何异样，依旧劝她道：“你刚才不该走的，应该亲耳听听她的原话。她真的比你想象中要勇敢坚强得多，就像她所说，若是害怕未知的未来就停止前行，她就不是你的娘亲冯彩云了。”
“别说话。”她对霜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来了。”
可是，还是慢了一步。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说什么？”
她们一同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就是彩云惊诧的神色。彩云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稍黑、个子很高的少女，模样和苏美奂有几分相似，脸上也是一样的惊讶。
彩云上前一步，直直望着冯月昭：“你说，我是你的……”
看着她因震惊而放大的双瞳，冯月昭再也不能假装成一个外乡的来客，如释重负般唤道：“娘亲、花姨。”
惊讶的表情没有在彩云脸上过久停留，她很快回过神来，竟绽开了笑颜：“我说呢，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无比亲切。原来，你是我的……”
她连跑带跳地来到冯月昭面前，围着她上下打量，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嘴里还不停问着：“你说你从北方来，那我岂不是真的去成了北方？你的爹爹可是叫赵元卿？你们长得真的很像。还有，我到了北方之后生活得如何？是否做出一番事业来？”
听着彩云接二连三的提问，冯月昭脸色黯淡下来，嘴唇轻颤，如鲠在喉。
想到娘亲之后经受的种种苦难，她实在不忍开口。一开口，便会打破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彩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懵懂道：“难道……过得不好？”
却又很快重新挂上笑容，对一旁的花娘道：“怎么可能？你看我未来的女儿们一表人才的，一定大有出息。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差的。”
“不。”冯月昭终于忍不住想要打破她美好的希冀，“你们的未来……”
“你不必说了。”彩云虽在笑着，眸中却已经泪花点点，“你能知道我们离开南疆之后会发生什么，那是因为你已经经历过，毫无悬念。可我若不离开，也就没有人知晓未来将发生什么，你又怎敢笃定一定就是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
“既然不论如何选择都不够圆满，都存在着未知的隐患，那么不如选择当下最想要的那一个，至少将来回想起来，不会因为自己的退缩而遗憾终身。你说对吗？”
冯月昭不敢直视彩云诚挚的双眼。她一贯觉得自己保守稳妥，却也冒着风险做了一个大胆的选择，至今不能评定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所以她给不出一个明确的合理的答案。
“云娘说得没错。”花娘挽上彩云的手臂以示支持，“无论过后发生什么，我都会记住当下的选择。即使你现在给我一次反悔的机会，我也觉得没有用，不需要。”
花娘是南疆土著部落的人，不识字也没有姓氏，为了学门手艺才到有钱的部落帮工干活。当她知道谷外还有那样繁华的大都市时，也是和彩云一样的向往。
冯月昭看着这个最爱欢歌载舞最终却死于难产的姨娘，眼睛不禁一酸：“你们以后万一后悔……”
“谢谢你能来和我说这些。”彩云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等你回到未来，请你去问问那时的我是否后悔。如果我猜的不错，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她笑得格外明朗，声音也透着喜悦：“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特别喜欢，真的。知道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劝阻都是出于真心，我觉得自己的选择一定是值得的。”
说罢，她的面容连同身后景色一起渐渐消散，霜晴知道，这个梦境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果然，六月玫的声音从上空传来：“我的灵力只能支撑到这里，你们长话短说吧。”
“快啊，姐姐，还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出来。”霜晴也催促着。
冯月昭眼波一转，望着笑容满面的娘亲和花姨，心中好像有万千话语，却无从说起。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们正在消失的残影。
她们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没有道出繁重冗长的别词，而是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那就让我们未来再见。”
听到这句话，冯月昭的万千心绪也化作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也冲着她们挥了挥手。
她醒过来就能再见到未来的娘亲，可是再也见不到她的花姨了。
不过，那都是她们心甘情愿的选择。
梦境的世界彻底消散，所有人都回到了现实。
六月玫拨动最后一根琴弦，这曲幻梦就此完结。她看着身旁的金发女人被口中吐出的烟雾笼罩，有些不解。
“这可是我专门为你谱写的梦境，怎么中途就放弃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南疆·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