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巫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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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潘云山，首先需要走过山脚那些有着小桥流水的寻常山路，再攀越半山腰盘盘囷囷的天阶，峰回路转，才能到达幻境之门——最终接受灵力考验的地方。
站在潘云山下，沈筠溪不禁在内心里发出了惊呼。曾经在诗文里看到的“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的险峻壮阔的景象第一次在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的眼前。
这通天之路高至近万尺，一路上，随着高度不断上升，沿途景致也从四季如春到白雪皑皑。
寻常人多在中途因山高路远、氧气稀薄而体力不支，等不到幻境之门的考验，就已经倒下或者放弃。
而此行的三人，冯月昭早在乌希哈手下练就惊人体魄，无论体力、耐力还是灵活度都是顶好的存在；体弱的霜晴和沈筠溪，也在彻底解毒康复后，经历玉阳山野生活和文慧的魔鬼训练，脱胎换骨变得相当强大。
在雪灵女王的带领下，她们一边翻山越岭，一边同进山的西西亚兵打游击战，用了史上最快的速度，仅一日时间便成功抵达幻境之门。
“其乃幻境之门是也，孤尝为之灵力结界。”
顺着雪灵女王的指向，她们远远便能看到，云与雪一片苍白之间，有处五彩瑶光环绕的辉宏门楼，如海市蜃楼般梦幻夺目。
赤色雕墙之上，是黄色琉璃瓦盖顶，明晃晃闪耀着太阳的金光，气势格外雌伟。
“不愧是传说中人界与仙界的入口。”沈筠溪不禁叹道。
上方是那如梦似幻的幻境之门，下方是漫无边际的茫茫云海，当真令她有种置身仙境的恍惚。
冯月昭此刻仍记挂着未醒的霜晴和消失的亲族，无暇欣赏这番美景，只想快些找到那传说中的生命之树，顺便在云京打听一番亲族们的下落。
“我们一鼓作气，快些闯过那些灵力关卡。”她不顾一路和西西亚兵打斗留下的伤，就要朝那幻境之门的方向走去。
“且慢。”雪灵女王拦住她，“幻境之门，其考验甚险，孤一路耗灵多矣，恐无以引二位顺利之通关也。”
她依然无法完全适应霜晴的身体，更何况，她上一世为灵泽的生命灌输太多灵力，战力本就不似最初那般强大。
尤其在经历整整一日的爬山与作战，灵力消耗大半，体力也有些不支，又负伤在身，此刻绝非挑战幻境之门的最佳时机。
冯月昭思忖片刻，也知晓自己太过心急，失了往日的冷静和理智。
“陛下所言甚是，怪我思虑不周。”她恢复了平日里不急不躁的模样，对雪灵女王淡淡道。
雪灵女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伸手理了理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难怪她视汝弥重，汝与孤少年之态，确有几分相像。”
“她？”沈筠溪不明所以地问道。
雪灵女王却只是笑而不语，用所剩的灵力点燃篝火。
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却配着无比陌生的神态语气，冯月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明明站在这里的是霜晴和冯月昭，方才令她感受到的，却是已故的雪灵女王在端详生前的雪灵女王，借霜晴与冯月昭的身体，去回顾女王与海姬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由于三人都不具备疗愈灵力，她们也只能用随身携带的药品简单包扎，原地烤烤火，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同时静待灵力恢复。
这时冯月昭留意到，不远处的高原上，有一女子正在回首凝望。她身后还有一群和她一样穿着的女人，厚重肥大的大襟长袍之外，披着袒露一臂的皮毛披风，头上佩戴锋利的弯月状银饰。
她们留意到这边亮起的火光，戒备地拿着武器，悄悄凑近围了过来，就像高山寒漠中发现入侵者的狼群。
“小心，有人来了。”冯月昭察觉到来者不善，也拿起武器做好战斗的准备。
“别怕。”雪灵女王却神色怡然，“她们，正是汝所寻之人。”
起初看到她们的装束，沈筠溪觉得像极了她玉阳雪山里的亲族们，还以为自己的眼睛被雪光所伤，出了幻觉。
“北海人？”她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又很快改口，“不对，是巫族人。”
雪灵女王曾说，北海与东灵本是同源，巫族作为最早一批东灵人，现在又和她的亲族一样生活在苦寒的雪山里，难免有很多相像之处。
那群衣饰奇特之人缓缓靠近，冯月昭一眼便认出了领头的高壮女子。正是她曾经在梦中见过的，彩云唤作“娘娘”的女人，南疆的慈姑大长姥。
“慈姑长姥——”她放下武器，恭敬地唤着来者。
对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这群素未谋面的不速之客竟知晓她的名号。见她们没有恶意，慈姑也收起武器，问道：“你们是何人？”
“冯彩云。”知道这位阿婆不曾在现实中见过自己，冯月昭便主动报出了娘亲的名字。
对面众人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纷纷愣了一下，眼神是惊喜交叉的错愕。
“我是彩云的女儿，我娘亲时常提起您。”见对面有反应，冯月昭继续道，“我的名字是冯月昭。”
“彩云……”慈姑唤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名字，“那个心比天高的孩子，当初说什么都要离开南疆，去了大城市。”
“是的，她现在是雪城一代德高望重的名医，也没忘承袭您染布制衣的手艺。”冯月昭介绍起娘亲的现状。
听到孙女的亲口证实，慈姑等人才终于放下心来，笑道：“怪不得，天天说工作忙没空回来，只通过书信和我们交流。我还以为她过得不好，吃糠咽菜凑不齐回来的路费，怕我们笑话，才说些漂亮话来诓我们。”
看着慈姑和长姥们欢喜的模样，冯月昭便能感受到她们对自己娘亲真切的关怀与担忧。
她便肯定道：“我娘不是说谎的人。”
这时，慈姑等人才把注意力从彩云转向她，细细端详起她来，不禁热泪盈眶。
“我们都听说，彩云那孩子在城里生个女儿，丢了，又找回来了。我让她带回南疆给我们瞧上一瞧，她也不带。现在怎么样？人家孩子自己找来了。”慈姑感慨道，“时间过得多快啊，那时候彩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像个小娃娃一样爱说叠词，不叫阿娘阿舅，偏要一口一个娘娘舅舅地叫着。现如今她也成了娘娘，她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冯月昭也端详起眼前这位妇人，她娘亲的娘亲。
作为世上最长寿的巫族人，慈姑的容颜并没有被二十余年光阴改变太多。她大体看起来与冯月昭梦中所见无差，只是现今生活在雪山，脸庞被日光与雪光晒的黢黑，皱纹也更加深刻，脸颊泛起了高原红，更能彰显其蓬勃的生命力。
“抱歉打断汝等叙旧。”雪灵女王看到了一丝希望，起身来到她们面前，“吾属将往云京，现休息整顿，诸位可否施以落脚之地？孤甚感谢。”
明明眼前站着的，是个红发琥珀瞳的番邦女人，巫族众人却一眼认出她是已故的先女王的化身。
她们纷纷跪倒在地，虔诚地叩首膜拜。
“参见雪灵陛下。”
得知三人将要入京，巫族百姓热情地将她们带到新的聚落，运用灵力为她们疗伤，并准备了丰盛的大餐。
从前在南疆时，她们也是这样招待入京的百姓们。直到遇到狡诈的西西亚兵，他们佯装风餐露宿的入京之人，骗取她们的信任。酒足饭饱后，就露出了真面目，欺侮年轻姑娘，杀死老人和男人，抢走她们的迷幻花，又一把火烧了她们的房子。
她们奋起反抗，与西西亚兵展开殊死搏斗，却敌不过他们的先进武器，被迫转移到潘云山中。
“遭此劫难的不仅仅是我们冯家聚落。”冯家的老祖母含泪诉说，“无论是中原迁入的有头有脸的大家，还是当地土著部落，全都无一幸免。有些聚落已经被屠戮干净，而我们冯家百来口人，现在也只剩下这十几个幸存者。”
看着她满目疮痍的子民，雪灵女王心里揪的难受。
她们诞生于这神山圣地，世代守护进山的通道，而被她们当作信仰般守护着的神山，却连保佑她们平安都做不到。
慈姑恭敬地端上糌粑和酥油茶，也补充道：“我们刚进山时盖的碉楼，都被那群该死的西西亚人炸了，现在只能住着方便移动的帐篷，隐匿行踪以随时撤离。招待不周，还请陛下见谅。”
“无妨，汝等受苦久矣。”雪灵女王倒是没有丝毫架子，得体中透着一丝悲天悯人，追问着其余巫族百姓的下落。
“聚集在一起会引起西西亚人注意，我们都是分散居住，每隔一段时间就变换一次营地。”慈姑回答，“不过，您再度出发前往幻境之门时，我会叫上所有人为您送行。”
听到这里，雪灵女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嘱托慈姑务必叫上所有人一起，一个都别落下。
慈姑不仅是冯家聚落的一把手，放在整个巫族也相当有号召力。待雪灵女王一行人再度出发的那天，她果然聚集了幸存的千百名巫族民众，一起为她们送行。
“月昭呀。”来到幻境之门下，慈姑拉着冯月昭的手声声嘱托，“做完你们要做的事，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记得带彩云回来看看。你告诉她，她的这些阿娘都很想她。”
这是冯月昭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到巫族的亲人，第一次感受到超越血缘的力量。也许慈姑并不是生下彩云的那一位阿娘，可这并不能减少她作为阿娘对彩云的爱与挂念。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为什么娘亲可以那样自然地，将苏美奂，甚至霜晴她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而在外长大的苏美奂，却始终无法打心底里信任这位没有血缘的“阿娘”。
对巫族人而言，从来没有“姨”“侄”甚至“外甥”的说法。孩子统一称呼母亲和母亲的姐妹为阿娘，而不在意究竟是谁生下了自己。相应地，每个女人都会将部落里的所有孩子视为己出，并不会在意是否自己十月怀胎所生，从而厚此薄彼。
这样的传统，别的任何地方都是没有的。
“好，我一定转告我娘。”冯月昭回应着慈姑的话，一时之间有点感伤。
如果她还有机会再见到被困柳林寨的娘亲的话……
“请诸君收别离之伤。”雪灵女王的声音飘散在冷空气中，显得空灵又肃穆，“相随于孤后，孤与诸君共度幻境之门。”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巫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