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月明无缺 ...
-
林疏走近山前仿若屏障的云雾，旁边一个长着一颗半人高的银杏树的小土丘蓦然动了动。
绿叶摇晃，小土丘像是被人拎着一角翘起来一样翻得竖立起来，些许浮尘灰土从上面落下，土丘地下伸出一双手脚撑着土丘站了起来，像是个驼背老翁背了个重物伛偻着一样。
“小土丘”颤了一下，龟壳似的从竖着的顶上伸出个老人的头来。
老翁面如土色，满脸都是皱纹，但表情确实乐呵呵的，丝毫看不出邪惘。
林疏挑了挑眉，见这土丘小老头儿对自己抚手作揖，恭恭敬敬道：“小老儿‘山随’是守山之妖，贵客请——”
说罢，叫山随的妖反手把自己背后的那株小银杏拔了出来，用作一根棍子，像撑开帷幕一样打开了鸿蒙结界的一角。
里面等待的人微笑看着林疏。
林疏道了声谢，走进了鸿蒙。
山随气喘吁吁地把银杏放回背后，又重新变回了平平无奇的不归山下的一个小土丘。
外面是黑夜，但鸿蒙山中却依旧是白天，灵气浓郁得让现在只是一个凡人的林疏觉得空气粘稠，让他有些呼吸不顺。
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林疏回望目光的主人。四目相对间，林疏读懂了其中的悲伤。
天语笑着，但眼睛是悲伤的，她也在祝福着什么。
为什么会悲伤呢？明明你的兄长马上就会变得完整，不会再感受到被妖力冲击的痛苦，不会再有陨灭的危险。
林疏平静地看着天语，后者用同样平静而悠远的话语回答他：“我在为一个生命将要消逝而悲伤，也在为未知的新生而祝福。”
“去吧，他在等你。”
一片晶莹翠绿的桂叶飘到林疏面前，久久不落。
“我会让你们拥有一个完整的他。”
林疏脸上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天语愣了一下，这个与沧岚月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做出了沧岚月不会做的表情，但在这一瞬间，她觉得面前的就是沧岚月。
等天语回过神来时，林疏已经跟随着那片引路的桂叶隐没在山路的云雾中了。
进了鸿蒙山之后，林疏就完全不能分辨方向了，但他知道他在向着北方行进。
鸿蒙山北临月台，那是他的终点。
温和的白日阳光渐渐隐去，光线变暗，但林疏依旧能看清周围的景象，因为日光变弱的同时有月光接替。
直到他看到一片洒满月光的银湖，周围就只有月光了。
天上挂着刚好一半月亮，湖的旁边是等了他数千年的人。
沧岚月一袭白衣，银白的发丝披散在身后，莹润着月的光辉，银色的眸子和眼角的小痣一样像有月光。
“阿月，我来了。”
林疏快步走到沧岚月身前，一把将自己的月亮拥入怀中。
揽月入怀，却依旧是灵魂触碰的虚虚实实的感觉。
“抱歉，”沧岚月回抱住林疏，额头在林疏的锁骨的地方蹭了一下，“我的身陨封太阴，神力也还不足以支撑我造一个新的身体来和你拥抱。”
“没关系，这样就好。”林疏的双手收紧了一点，鼻尖带着桂香的清冷香气让他沉溺。
沧岚月的手用同样的力气抱住了林疏，他闭着眼睛用带着淡笑和满足的语气诉说月亮的心事。
“林疏，因为爱你，月神知道偏爱了。”
“知偏爱而爱苍生，月会是一个合格的鸿蒙真神。”
“呵……”林疏轻笑了一声，胸膛震动传递道沧岚月身上，让他也想颤抖。
“阿月，我很开心。”
沧岚月知道，林疏因为月亮直白的告白而开心。
他们保持着像是要将对方嵌入自己的身体一样的姿势，林疏略显低沉的声音响在沧岚月耳边。
“我想过很多见到你要和你说的话，我的爱意，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你面前，让你挑选你喜欢的那些。但那些或哭或笑的想法不是珠玉，但我想要你了解我多一点。”这样，我就可以自私地让你记住我更久一点。
“在很多人面前，特别是在亲人面前，我都是冷淡的。但其实我的内心活动远比你想的还要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最亲近的人并不在意我在想什么，他们太忙了，为了让我、让家庭有个更美好的未来，他们不得不把放在了解我的想法的时间用在了其他地方。”
“久而久之，我就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总是冷着一张脸，因为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索性就面无表情好了。”
“后来我学会在合适的时候扮演合适的角色，用得体的表情和礼仪促使达成目的。但在家人面前我不想继续这种假装，所以到了后面他们会觉得我过于冷淡无情。但还好，我的兄弟姐妹们更会理解我，他们是很好的人，所以我更愿意带你见他们。他们会很乐意照看你，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以前有一次我低血糖差点在学校晕倒，回家之后却发现家里没有人。母亲打电话来说林稠在学校打架被请家长了，他们一起去林稠学校处理他的事情。”
“他们忘了还有一个低血糖的孩子也许在家里会昏倒在危险的地方。”
“因为我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所以他们认为我不需要照顾，也不需要关注。”
“那时我躺在床上想，”林疏顿了顿，“我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没有意义，是不是我消失了也没有谁为我哭泣。”
“好在有人中止了我危险的想法。陆离，我们的大姐，她打了电话过来，问我的情况。我跟她说了我的问题，然后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骂了我十五分钟，最后她告诉我，没有谁生来就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连神也一样，而人生存的意义之一就是为了寻找意义。”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以后该做什么，高考之后的计划是空白。她说，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就帮她做事吧，然后把帮她做的事情变成自己的事情。她说她想要我以后帮她挣钱管公司，让我去读金融。”
“那天最后，她给我点了外卖，小龙虾加柠檬气泡水。”
沧岚月从他人口中得知事情，在亲历者的口中变得更加感同身受，让他忍不住想要落泪，他想要以神明的姿态赐予变成凡人的自己幸福。
林疏该有越来越幸福的人生。想到这里，沧岚月藏在林疏怀里的眼神忽然变得悲伤。
“阿月，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但我对你有无尽的分享欲。”林疏低沉的嗓音落到沧岚月耳边，他的耳朵因为唇瓣若有若无的触碰而泛红。
所以沧岚月更加不敢抬头让林疏看到他羞赧的脸颊。
所以沧岚月没有看到林疏悲伤的神情。
他们是互为两半的月亮，在月光下相拥，是被月光镀上银面的雕塑，同样的悲伤精致而美丽。
他们静静相拥，享受拥有彼此的安宁。
沧岚月放在林疏背后的手中悄然出现一支古朴的细长毛笔，它没有特殊的气息，就像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毛笔。
就在沧岚月手腕即将转动写下什么都时候，林疏骤然松开了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沧岚月右手。
动作间，林疏背对着千泪湖，沧岚月从林疏眼中看到了自己，又从林疏眼中的自己眼中看到了千泪湖面的粼粼波光。
林疏把沧岚月锢地很紧，无法挣脱。
时间像是停住在这一刻，沧岚月看见林疏的嘴一张一合：
“阿月，我来完整你。”
“我不是诗人，只是你俯身怜爱的众生里最平凡最无趣的那一个，我没有优美诗歌赞颂你，我只能用自己来完整你。”
在沧岚月银白的眼眸中，黑色的身影握住飞来的银芒刺入自己的心脏。
亮白的霜花带着风的气息绽放在黑色的土地上。
林疏猛然把沧岚月拉入怀中，失去温度的唇印在同样冰凉的唇瓣上，用全身的力气，用他的生命来吻他的月亮。他的手按在挣扎的月亮的后脑和腰背上，攫取月亮的气息。
霜寒的剑柄因为撞击又送入林疏体内一点。
林疏抱得很紧，露在外面的半个剑柄硌得沧岚月生疼，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长到了右边，和林疏一起被一箭穿心了。
沧岚月手中的笔渐渐落下，和它一起的还有沧岚月眼角划过的泪，和抱着渐渐透明的林疏扑向千泪湖的沧岚月自己。
“噗通——”没有溅起水花。
笔和林疏消散在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泪水成为湖水，沧岚月沉入湖底。
月的神祇在湖中安眠，神光浮于表面，两半失散已久的灵魂融合渐渐在了一起。
临月台上空的半个月亮变得圆满无缺。
鸿蒙山的灵气激荡了一下，站在临月台外的天语松了口气。
山外的戚梓鸾若有所感，带这些喜悦地抬头看向更加莹润的月。他身后昏迷的林稠眼角划过一滴泪，嘴巴蠕动了两下，无声叫了一声——
哥。
——
半个多月后。
长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胸前，穿着仿古制式刺金白袍的沧岚月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有些焦头烂额的老头，在对方哀求的眼神下十分狠心地把自己的棋子移了个位置。
“马后炮。外公，我又赢了。”
老头哀嚎一声，拉住想要起身的沧岚月，要再来一盘。
“哼哼，之前是我让着你！这次我要让你好好看看我的真本事！”
“不行，”沧岚月无情拒绝，“我们说好下完这盘我就去买菜的。”
“好吧。”小老头收回自己颤颤巍巍的手。他本来就有帕金森，抓人是抓不太稳的，阿月懂事不挣脱，真是给面子，比他另外一个外孙好多了。
想到这里，外公突然叫住了沧岚月。
“阿月，小疏好久没回来，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外公说，外公帮你收拾他！”
沧岚月收棋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把一盒子象棋收好放进客厅的茶几抽屉里后才回到走廊下，面色如常地轻笑着说：“没有。他这一阵比较忙，忙完就有时间了……我……我过几天就去看看他。”
“哦……年轻人忙起来还是要注意一下，怎么能不顾家呢！臭小子这一阵还不接电话，等我以后让他外婆收拾他！”
沧岚月没有接话，提起一个芦苇杆编织的买菜口袋笑了笑：“我出去了。”
青龙街附近有一个菜市场，不大但五脏俱全，里面几乎什么都有，沧岚月很快就买好了食材。
半个月他学了不少家常菜，在老宅的这些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做饭。
如今他已经是个沾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月亮了，但把他带入人间的人还没有回来。
沧岚月回去的时候陆离正打着哈欠从后院里出来，见到他回来就招呼着他过去。
“小月亮又去买菜了，真勤快。”说着，陆离就进了厨房，自顾自穿上了围裙，“今天我来给你打下手吧，打算做什么。”
“麻婆豆腐，水煮牛肉，干锅排骨，大盘鸡，酸辣土豆丝。”沧岚月把菜篮子提进厨房，也给自己穿了个围裙。
神性未褪的脸配着这么一身打扮，诡异之余也还是好看的。生了那么一张脸，无论穿什么都很难说不好看，违和都能生扳成别致。
沧岚月天赋很好，学什么都很快，自然而然地厨艺好，是老宅里厨艺第三的存在——
第二是陆离，第一当属外婆。
“还习惯吗？”陆离一边削土豆皮一边漫不经心似的问。
“人间很好。”要是有他在就更好了。沧岚月依旧挂着浅笑，只是笑不及眼底。
“适应这具身体了吗？”
“嗯，现在有饱腹感了。”
陆离把土豆切丝后泡在水里，看了一眼忙活着切牛肉的沧岚月，等他放下刀后才问：“半个月了，不回去看看？”
“十七天。”沧岚月的动作没有停顿，又拿了半只鸡出来砍成小块。
他记得很清楚，没有谁比他记得更清楚。
知道月亮所爱逝去的人不多，所有人守口如瓶，只有他在白日里恍若黑夜，在黑夜里恍若深渊。
他被爱意包裹，却只想要自己的爱人。
陆离看着沉默不语，埋头处理食材的沧岚月，正想要说些什么，外面就风风火火重进一个白衣黑裤的人。
顾薇一进门就直奔厨房，把手里晶莹的糖葫芦递到沧岚月面前。
“阿月，我给你买了糖葫芦，吃了再忙吧！”
沧岚月看着顾薇的笑颜愣了一下，轻声到说了声好就从善如流地到陆离身旁的水池洗手。
“我觉得你该回去看看。”
陆离意味深长的声音落到沧岚月耳边，后者猛然抬头看向他，阳光下银白泛蓝的眼眸写了太多的惊喜、期待和不可置信。
“姐，今天中午你做饭吧，我不在家吃了。”沧岚月的心脏跳动得极快，但他的声音却是与之不符的平静。
“去吧去吧，今天不会有人进你们的院子的哦~”
陆离意有所指的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人影就冲出了厨房，只剩一件粉色格子的围裙在她面前缓缓飘落。
客厅里传来顾薇的惊呼：“阿月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小心摔倒！你去哪儿啊？不吃饭了？”
陆离摇头小小，开始收拾沧岚月留下的残局，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笑意。
顾薇很快继续投入在她电视里的双男主巨作里，在她看不到的厨房里，陆离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影子从后面拥住了她。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陆离轻笑了一声，回过头给予一个吻，“你可不是年轻人了，可以不用这么有活力。”
“■■■■■”
“不，我喜欢。”陆离赔罪似的又吻了两下，这次对方直到她有些气喘才放开她，“阵法快要布置好了，很快就能跟他们介绍你了。别急嘛，你这一身因果可不能染给他们，他们已经被我影响得够多了。”
“对了，你说以后林疏和小月亮该怎么叫你和我？是小月亮跟着林疏叫你姐夫呢还是林疏跟着小月亮叫我嫂子？要不还是各论各的吧！”
——
沧岚月直接冲进了鸿蒙与外界隔绝的结界中，一边修补一边朝临月台飞奔而去。
等他把结界修补完毕，也就刚好到了临月台，看到了那个站在湖边，一袭黑袍的人。
××30年6月3日，诸事不宜，妖神降世。
熟悉的脸上蓦然多了些妖佞感，并不邪恶，但让沧岚月看到的第一眼就有了熟悉而陌生冲动。
林疏看着沧岚月渐渐走近自己，然后将他拥入自己的怀中，轻声道：
“阿月，我回来了。”
像是一个奖励，林疏得到一个吻。而这个吻又是一把开启欲望的钥匙，是火堆上的一个火星，点燃干柴，燃烧烈火。
林疏再次抱着沧岚月倒向千泪湖，能浇灭火焰的只有月光。
“不，不要在，千泪湖。”
察觉到林疏的动作，沧岚月抬起湿润的眼睫，像溺水者一样挣扎请求。
但他快溺死在月光里了，分明自己就是月亮，却抵不过汹涌的月光。
林疏来自月光，是罪魁祸首，也是救他的人。
二十多岁的老男人第一次开荤，做得狠了些，沧岚月到天快黑的时候才悠悠转醒。他在人间的时候没有保持神躯，身体强度和每天坚持散步的二十四岁喜宅青年差不多，这么几次下来，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身体劳累过后，头脑反而十分清醒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老宅，但聪明的小月亮把(被)人吃干抹净后开始审问，开始在床上审问。
银白和黑沉四目相对，沧岚月问：“你如今是什么？”
“是妖，也是神。”
“？”
察觉到沧岚月的疑惑，林疏亲了他一口，继续解释：
“食地太仓从我的魂魄中剥离出来后成为了我躯体的根本，千泪湖以此助我有了身躯。”
“而我的灵魂——”
林疏深深地看着沧岚月。
“我曾以凡人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不断转世，生生死死。我于人间留下诸多痕迹，许多人记住我，赞颂我，唾弃我。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将增加灵魂的重量，经历得越多，灵魂中真正属于‘我’的那部分才愈发有重量，那是不属于你的一半的‘我’，也是我归来的原因。”
“一世的经历或许增加不了多少重量，但我轮回了许多次，我记不清也记不起。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凭借那多出来的灵魂回到人间，并且因为沾染了你的神性而成为神明。”
说完，林疏把沧岚月捞进怀里，又在他嘴巴上啃了几下。
沧岚月回应了他，又问：“为什么是妖神？”
“妖族需要神。你知道太阴是封不住的吧，所以会控制妖力的输出，让妖族适当发展。但妖力为尊的他们因此死灰复燃后定然不甘沉寂，于是我将成为他们的秩序。”林疏若有所指地又朝沧岚月贴了贴，“而且你可以把多余的妖力给我，我是最强大的妖，也是最向着你的妖，只祸害你，不祸害人间。”
“你说好吗？”
沧岚月的脸红了红，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未着寸缕的姿态贴在一起。
他轻咳了一声，恢复遥不可及的孤月浅笑的神态，赐予般淡然开口：“好。”
但不消半秒，装作清冷的小月亮就在林疏的长吻里破了功。
总之，月亮会幸福的。
他怎么舍得那个孤独的月亮。
——
妖神诞生，众妖便得到了启示。
他的存在并非是让他们信仰，而是代表秩序——真神从来都不是依靠信仰存在。
自此秩序建立，违抗妖神之法者，当罚。
人与妖共存的世界里，明暗交替，各自有其秩序存在，也因秩序而平衡。
一事终了，圆月常明，人间长宁。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月明无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