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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手 阿烺为了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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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寅和刀一块消失了。
阿烺孤零零地站在宽阔的广场中央,如同一只与鸟群离散了的可怜幼鸟,被迫独自一人面对茫茫世界。他无法掩饰他的惊慌失措。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刹那间,一些事情如涨潮的潮水席卷了他的脑海。
......“你找不鸣鼓?”......“我知道不鸣鼓在哪儿,我可以带你去!”......“嗳?他不就是上回在咱们赌场偷东西的那小子么!”“哎,你!上回在我们赌场偷东西的就是你吧?”......“不过,你为什么跟我说不鸣鼓在唐市啊?”“啊?噢!是我理解错了,我以为你要找的是卖鼓的店铺呢!”......
‘他分明知道我找的是龙宫前的不鸣鼓,也分明知道不鸣鼓的位置,却把我带去了根本无关的地方......’
‘而且,他是个贼......’
阿烺的心情简直如坠十八层地狱。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包裹,颤抖着拾起散落的物品。包裹里只有几件衣服和旅途路上的一些必需品,以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药瓶。可能因为东西看起来都不值钱,所以一样也没少。但这丝毫没有让他感到安慰,他只觉得自己简直傻极了。
‘我怎么那么傻,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猝然想起来居然正是他自己把刀递到叶寅手里的,顿时对自己感到无比愤怒和失望。他忍不住重重捶了自己一拳,不知不觉间怒吼出声:“该死的,我怎么那么傻?!”
广场上的行人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眼光。
然而,愤怒过后,一股坚定的意志力重新在阿烺心中燃烧起来。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信念:必须把刀找回来。
可是叶寅已然消失在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
正沮丧着,他忽然灵光一闪,目光落在了那瓶黑色的药瓶上。
‘对了,如果用它......’
他拾起药瓶,把它紧紧攥在手里。
‘等着,叶寅......我一定会夺回我的刀!’
与此同时,宫前广场附近一条空旷窄巷内。
“唰——”叶寅兴致勃勃地抽出刀,细细浏览着。
这是一把刃长二尺的长刀,刀身有一些平缓的内弧,非纯粹意义上的直刀。刀刃的刃体截面呈双三角形,刃线占刃体的三成宽。刀尖为斜直式,和刀刃的交界处有一个漂亮的倾斜角度。
整把刀散发着冷森森的寒光,就像一束冰冷的月光。
叶寅激动得拍腿大叫:“真他奶奶的漂亮!老子眼光果然不错,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赏玩了一会儿,油然而生一股留恋的情绪:不过,这刀好是好,就是有一个问题——刀太好了,他简直都不想卖掉了!但是,一想到霁月楼阿月妹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庞,他就把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管他呢!赚钱给阿月妹妹花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叶寅!”
叶寅一愣,左右看看,巷内除他空无一人。然而,声音又响起了:“把刀还给我!”
叶寅吓得蹦了起来!
‘他说刀?这声音难不成是......’
他这时才听出来——还真是阿烺!
‘坏菜!他找过来了?’他慌忙跑到巷口察看情况,可奇怪的是,到处都不见阿烺的身影。
“什么情况......”
‘甭管怎么着,他肯定就在附近没错,先跑再说吧!’这么想着,叶寅赶忙离开了原地。
跑过几条街,见阿烺没追上来,他安了心,找了条巷子想歇一会儿。可就在他刚要坐下的时候,阿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叶寅!把刀还给我!”
叶寅吓得屁股还没落地就弹了起来。
‘不会吧!他又追上来了?’他来不及歇息,忙又离开了原地。这次,他不敢轻慢,穿建筑、绕巷子,跑了好一阵子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这回,阿烺确确实实没追上来。
“这次彻底甩掉了吧......有本事你再跟上来,哈......爷爷我绕不死你的......”
可是,那阴魂不散的声音竟再一次响起来了!
“叶寅!”
见了鬼了!叶寅惊的条件反射就要跑,可是跑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了。
‘有点不对劲啊......’
明明这一路都没人跟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我幻听了?’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阿烺?”
巷子内一片寂静。
“阿烺?”
仍旧没有回答。
他胆子大了起来:什么嘛,根本没追上来么!
可他转而又一想,却更困惑了:“难道说,我真幻听了?”
就在他费解思索的时候,忽然只听从背后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嗒嗒——”
有什么人正在往这条巷子跑来。叶寅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很快,随着脚步声渐渐变大,一个熟悉的身影猝然从巷子拐角处现了身——这满脸怒气的家伙不是阿烺又是谁?!
他在叶寅身前站定,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厉声道:“你没幻听!”
叶寅惊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你、你、你......”
阿烺看向叶寅手中的刀,怒道:“把刀还给我!”
叶寅注意到他双眼冒着一片诡异的红光,这让他看上去有点恐怖,和他印象中那个孱弱落魄,如同一只小绵羊一般的阿烺判若两人。他心下有点发憷,便放乖地一笑,说道:“阿烺,你蛮厉害的嘛,居然能找到我,是我看错你了。不过你是怎么......”
阿烺脸上怒色不减,只道:“我让你把刀还给我!”
叶寅干笑道:“你生气了?”
“我真心待你,你却骗了我,还偷走了我的刀!”
“话不能这么说嘛......其实我原本是真心诚意想对你好来着,可是我看你的刀太漂亮了,心里好生羡慕,就有点手痒痒了。这一手痒痒就......我跟你道歉行不行?”叶寅软言软语道:“别生气了好嘛。”
听他这么说,阿烺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大半。不知不觉间,他眼里的红光也消失了。叶寅观察到这一切,心中升起不少疑问。
‘太奇怪了啊......’
阿烺柔和了语气,说道:“不管你是真想对我好,还是打从一开始就骗我,我都无所谓了。我不会跟你计较,所以你赶紧把刀还给我。”
失去了恐怖红光的装饰,阿烺在叶寅眼里又变成了那个憨厚好骗的乡巴佬阿烺。他大胆起来,心里狡猾地盘算着。
“不过话说,你是怎么追上来的?我明明......”
“这不重要,你先把刀还给我。”阿烺有些着急地朝他走近,想不到叶寅却后退和他拉开了距离。阿烺止住不动了。
又一次付诸信任却又一次被背叛,他又失望又恼怒:“看来你不想把刀还给我。”
叶寅咧嘴一笑,不置可否:“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追上来的。”
“这无关紧要。”
“怎么无关紧要?对我来说很紧要嘞。”
“就算对你来说紧要,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从刚才开始你就什么都不肯说,既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被人追杀,又不肯告诉我面见唐龙帝的理由,现在还不肯说你是用什么方法追上我的。”叶寅笑了笑:“看来你秘密很多嘛。”
‘秘密?说的也太轻巧了!’
阿烺被他的话激怒了:“我再跟你说一次,把刀还给我!”
“不还。”
“什么?”
叶寅露出了真面目——一个诡计多端、狡猾刁钻、恬不知耻的贼:“我叶寅偷到手的东西,从来没有还回去的说法。”
阿烺急了:“它不是你能承受的东西,还给我!”
“哦?”叶寅眼珠一转:“现在连刀也有秘密了。”
阿烺怒视着他。
叶寅自信一笑,说道:“阿烺,你觉得你能抓的住我吗?”
“你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但是我问你,你觉得你能抓的住我吗?”叶寅张开手掌丈量了一下:“你我之间的距离只有......大概五步?但你触碰不到我。你只要前进一步,我就会后退一步。不管你前进的多快,我都会比你更快。这也是你不敢轻举妄动的理由。”
阿烺脸色紧绷。
“如果这样你还觉得你能抓的住我,那就来试试夺回这把刀吧。但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放弃,因为我还没遇见过能和我匹敌的对手。”
阿烺阴沉地说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寅的双眼燃烧着顽劣的光:“你这把刀我要定了!”
阿烺怒火中烧:“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叶寅轻飘飘地说道:“为什么?没有什么特别理由。我是个贼,撒谎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夺人财物则是我最大的嗜好。”
阿烺攥紧了拳头。
微风拂过,围墙内的树木落英纷纷,飘洒在少年们身旁。
“怎么样?要比试比试吗?”
阿烺下了决心:“你要这么做是吧......好。”
他眼里闪耀着坚毅的光芒:“你说你没有遇见过匹敌的对手,今天我会让你尝尝输是什么样的滋味!”
叶寅兴味盎然,咧嘴一笑。
在这条狭窄却干净,幸运地得到了温暖阳光普照的小巷内,两个少年绷紧神经严阵以待。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风起看作对决开始的信号,在下一次风起之时,叶寅转身飞奔而去,阿烺紧随其后追去。
出了巷子,叶寅鱼儿入水一般飞快混进了街上庞杂的人流之中。
人太多了,刹那的功夫阿烺就被层峦叠嶂的背影挡住了视线。他不由得眉头一紧。不过,这还难不倒他。
只要他愿意,周遭生物的律动、呼吸,还有风和气味细微的变化便尽在他掌握之中。这一刻,即便叶寅藏匿进了人群里,他身上的所有讯息:他的脚步声,呼吸声,他心脏搏动的声音,流汗的味道,他的奔跑给风带来的变化,都清晰地传达给了阿烺的感官。仿佛他身上涂抹了只有阿烺看的见的颜料,每跑一步,脚步都在地上留下五彩的色彩。阿烺循着这色彩穿越人群向他追去。
人流稍有空当的一瞬,叶寅的身影重新进入了他的视线。他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和阿烺四目相交了。接着,他忽然朝他砸过来一个东西。阿烺轻松避开,叶寅接二连三地扔东西过来,都是些乏善可陈的物品,想必是他刚才穿过人流偷到手的。阿烺左右闪避,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叶寅已经穿出人流,往建筑物之间跑去了。
过一会儿,叶寅蹿到了建筑物的屋顶上去,阿烺一咬牙,跟着追了上去。
在屋顶上,叶寅飞奔的身影如同一只掠过房檐的青鸟,姿态是那般优美而轻盈。瓦片在他脚下发出咣里咣当的声响。
奔跑对他来说毫不费力,似乎他天生就懂得应该如何摆动身体,应该用脚掌的哪部分去迎接大地。温柔的春风从耳畔拂过,一呼一吸之间,舒畅感充盈了全身。血液和肌肉在熊熊燃烧着,搏动的心脏也在向他呼喊着:还能更快,还能更快!他感到热血沸腾,兴奋不已。
这样的他,深深陷在你追我逃的乐趣之中,充满了自信。
‘果然,小偷就是要靠脚力啊!’
不过,让他刮目相看的是,不论他是踩着看不见的台阶蹿上百尺高楼,还是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跳来蹦去,阿烺都能好好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陡变多端的建筑物上激烈地奔跑着,引来围观者一片嗟叹惊呼。
‘这家伙,不错啊......’
叶寅心生一计,跳下建筑,在一条巷子里停了下来。阿烺追来,脚步声离巷口越来越近。
不知何时,叶寅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白色牛角柄小刀,正是他在唐市兵器行偷的那把。他转过身,突然用力将刀掷了出去!
锐利的刀尖直直向前飞去......阿烺的身影刚出现在巷口,刀子正好飞抵他额前!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竟一把抓住了刀柄!
好快的出手!叶寅禁不住感叹道。
阿烺恼怒地把刀一甩:“你干什么?想杀人不成?”
叶寅目光一紧,细细审视着他。
‘这家伙,到底......’
“怎么,你学过武不成?”
“学过又怎么样,没学过又怎么样?别说有的没的,把刀还给我!”
叶寅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顽劣地一笑,挑衅道:“是啊,就算你武术高超又怎么样,再高超你不还是追不上我?”
阿烺恼火地朝他冲过来,叶寅连忙后退好几步,笑了起来:“哎,等等,等等......”
阿烺还真停下来了。他咬牙切齿道:“你觉得自己跑的很快是不是?”
“至少比你快。”
“那你怎么甩不开我?”
他这话倒没说错。叶寅发现了一个事实,不论他跑到哪儿,就算阿烺看不到他也好像知道他往哪儿跑了似的,所以他总能追上来。
“不论我跑到哪儿,你好像不用看也知道我往哪儿跑了似的......单纯地说你感知力好未免也好过头了吧?”结合他之前看到的阿烺眼里诡异的红光,叶寅得出了一个结论:“你该不会是‘能力者’?”
“跟那个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
“说这话显得我不太谦虚,但我就是单纯的感知力好。”
叶寅作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干笑道:“你还挺幽默的嘛......那之前你眼里的红光又是什么?”
阿烺沉默了一下,说道:“跟你没有关系。总之,快点把刀还给我。”
“我说了,我不会还给你的,要么你自己来夺回去。”
阿烺不再废话,像只朝着红布猛冲的斗牛一样朝他‘杀’了过来。叶寅脚底抹了油似的,溜的飞快。
天边已经挂上了一抹淡淡的霞云。
“喂,天都要黑了,我还有事儿呢,不跟你玩了!你赶紧放弃吧!”
“我才不会放弃,就是追你一宿,我也要追下去!”
“你怎么这么顽固?我跟你说,我最讨厌顽固的人了!”
“我最讨厌品德败坏的人了!”
“你说我品德败坏?”
“难道你还算品德良好么?”
“哪有贼品德良好的?越是品德败坏才越像个贼呢,我品德败坏,我骄傲!”
阿烺气的无话可说,只好转移了话题:“你甩不掉我的,赶紧把刀还给我!”
“你有本事追上我!”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追上你的!”
“你有什么依据这么说?”
“你知道我除了感知力好还有一个什么长处吗?”
“什么长处?”
“耐力!继续跑下去,你会越来越慢,而我不会,所以我肯定能追上你!”
“不可能!我会越来越快的!”
“没有人能跑那么久还越跑越快,就是神仙都不能!”
“就算不能我也有法子甩掉你!我甩掉你的法子比天上的星星都多,比大海里的水滴都多!”
“那你不妨试试!”
“那你不妨试试!”叶寅学他说话,不光是语气,竟连声音都很像。
“你学我说话干什么?”
“我就学了怎么了?”
两人就这么一边跑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呛,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眼见天色渐黑,叶寅这回是真的不打算玩下去了。可是,后头追他的这家伙简直像个糯米糍,黏他黏的不行。看来,要想甩掉他得想个妙计才行。
叶寅眼珠一转,立马心生一计。
天边的彩霞很快涂上了颜色,如一簇簇粉红的花朵。
叶寅跑上大街,又一次钻进密集的人流当中。
‘都说了这一招没用了......’
阿烺心里这么想着,踩着他留下的‘颜料’痕迹轻松地向他追去。
没过多久,叶寅突然跑进了一座建筑物里。阿烺看也不看便跟着追了进去,刹那间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是一个犹如宫殿一般富丽堂皇的大堂,在大堂内浮华奢侈的装潢与歌舞乐声、脂粉香气的衬托当中,一群袒胸露乳的女人们正纵情地打情卖笑,摇摆着腰肢。
“郎君,过来玩儿嘛!过来呀......”
女人们的嬉笑之间夹杂了男人们的醉言乱语:“娘子,再玩一会儿,别走嘛......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娘子,我给你赎身,你嫁给我好不好?”
“只要你开口,我干什么都行......”
阿烺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是什么地方?!’
猛然回过神儿来,叶寅已经上了二楼。阿烺羞红了脸,尽管极不情愿,但却只能脚步艰难地踏进了这方由女人们绚烂罗裙打造的流动的彩色世界。
二楼上,叶寅正一脸坏笑地和一个少女说着什么。阿烺正要追上去,去路却突然被一个女子挡住了:“咦,哪儿来的小郎子呀?”
“这么小的人儿就学会逛青楼啦?”
阿烺的脸蛋顿时烫的如同刚烙好的饼子,他僵硬地盯着地面,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我......找人......”
那女子轻笑道:“来这儿的男人大都是来找人的,你找哪个姐妹呀?”
阿烺窘得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没有地缝,他只得闷声不吭绕过女子,往二楼跑去。不想,去路又被一个少女挡住了。
“听说你是叶寅的朋友?”那少女笑吟吟地问他。
阿烺讶然抬起头,一张花一样的脸庞刹那映入眼中。珠玉一般圆润的额头,尽月似的弯弯的蚕蛾细眉,少女两只元气充沛的杏眼展露着温顺的光芒。与这美好的脸蛋同时映入他眼中的还有这少女雪白的脖颈和半露的酥肩。
他马上低下头去,大脑一片空白:“啊?”
“既是叶寅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我叫阿月,你叫什么?”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夹杂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妩媚。
“我......我先走了......”
“别走呀,”阿月却挽住他臂膀,盈盈笑道:“好哥哥,这么着急做什么?跟我玩一会儿吧。”
被她这么一挽,阿烺僵的简直像座天王像:“不、不、不......”
“别拒绝我嘛,”阿月索性环住他的腰身,瞪大了杏眼无辜地看着他:“就陪我玩一会儿嘛,好不好?”阿烺全身的汗毛炸成了烟花,他快速又尽量温柔地把少女的手臂拉开,红着脸跑走了。
出了这座青楼‘霁月楼’,叶寅早已不知去向。这下子,他是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就算他觉察力再好也没用了。
阿烺捏紧了拳头。
‘真该死,让他跑了......’
与此同时,天街。
密集的人流当中,一伙黑袍汉子吸引了人们的视线。这伙汉子一共五人,一人打头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另外像是手下的四人左顾右盼地跟在他后面。除了打头的那一人,另外四人皆是满脸好奇和惊叹,仿佛第一次见到大海或是下雪的人们那样。
“师长,这就是京城啊?”
“该死的,真繁华啊!跟安南完全不一样!”
“天气也这么他娘的舒服!”
“人长的五花八门,房子也五花八门!哎,你看,那个是什么?”
“别指来指去的,显的你很没见过世面!”
“就你见过世面......”
这时,另一个黑袍男人从相反的方向急急跑过来,在五人身前停下了。他冲打头的家伙郑重地行了礼,道:“狼师长,您日夜兼程来到京城,一路辛苦了!属下有失远迎......”
打头那家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废话:“情况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嗡里嗡气的,好似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似的。
这人名叫‘狼鱼’,年纪约莫在四五十岁上下。‘狼鱼’本指的是深海里的一种掠食鱼类,拿来用作他的名字可谓是天造地设。此人的长相之丑陋怪异正像一条可怖的狼鱼。他的眼睛呈竖起来的椭圆形,眼球凸出,黄浊的眼白占据了眼珠的绝大部分;两只儖儳鼻孔,如同生铁之椎;一张血盆大口,唇上厚实的腐肉令人憎厌;口里那副獠牙崛崎可怖,差差不齐的下牙峭拔尖利,如同拔地而起的竹笋一样疯狂地往上长,几乎将他的上牙都覆盖了。
此人身形儡儡巨大,如同一根通天石柱一般。他腰悬一把黑色长鞭,半穿半披一袭黑袍,袍上用金丝绣了一只面貌凶顽的鱼身人面兽。从他裸露的前胸能看到一片鼓胀的肌肉,不知是不是过于鼓胀了,仿佛要变成兔子或是其他什么从他胸前跳出来一样,让看到的人都有点不安。
那手下凑近他,低声道:“接到消息之后,我们盯紧了各个城门,终于在今天等到了阿烺。大约一个时辰前,他从龙门入了城。我们本来跟上了他,差点就得手了,可是不想中途出了点差错......”他注意到狼鱼不悦的神情,似乎有些发憷,支支吾吾地说:“但、但是可以肯定他还没有面见唐龙帝。”
狼鱼冷冷道:“他自然还没有面见唐龙帝,他想见唐龙帝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他现在人在哪儿?”
“这、这个......属下不力,失去了他的踪迹......请、请狼师长责罚!”
狼鱼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计较此事:“不怪你们,阿烺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你们能对付得了的,所以首长才派我前来。不过,只要有三清丸,想找他不会费力。咱们入了夜再行事,现在不着急。”
“就让他再自由自在一会儿罢。”他冷冷道:“反正他自由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
“是!”
狼鱼停下步子,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甜美的空气:“难得来一次,好好享受享受再回去吧!”
五名手下齐齐应道:“是!”
门庭若市的青楼‘霁月楼’外,阿烺定定的伫立在络绎不绝的人流之中,神情紧绷地凝视着手中的黑色药瓶,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像一尊严肃的神像,与周围的繁华似锦、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此药名为三清丸,可在短时间内大幅增长人的视力和听力。用药一盏茶的时间之内,眼睛能视千里之物,耳朵可听八方之音,同时,只要想和谁对话,不论那人离得多远都能听见。但实际上,此药不过是三清果劣质的复制品。阿烺,你是否听说过三清果?”
师父的话如同寺庙里的钟声一般在阿烺耳畔响起,沉重而悠长,带着浓郁的警醒意味。
“师父,三清果是不是就是三清树结的果子?”
年幼的阿烺这样问师父。
“正是。阿烺,你知道什么是灵物吗?”
阿烺摇摇头。
“灵物是这世界上一大神奇的存在,它们通灵,拥有奇妙的力量。灵物稀有而价值巨大,通常作为国家的镇国之宝而存在。人们对它们趋之若鹜,将它看作实力和权力的一种象征,为了抢夺它们甚至不惜流血和死亡。”
“三清树曾是安南的一株灵树,它结的果子名叫三清果,人服下之后可以大幅增长视力和听力,这种视听力的增长没有时间限制,果子本身也对人体没有任何伤害。”
“师父,现在还有这株灵树吗?”
“没有了,早就没有了。”师父说道:“曾经,许多愚昧之人不懂得珍惜灵物,他们知晓了三清果神奇的效用之后,对它生了贪欲。他们摘走树上的果子,砍下树的枝干,企图用枝干种出许许多多棵三清树,这样就能有用不完的三清果了。但是,三清树是个灵物,岂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种的出来的?这些人当然都失败了。”
“三清树被砍光了枝干之后,从此便枯萎下去,最后死掉了。后来,有人又想出了复制三清果的办法,他们研究剩余的三清果,制造出了三清果的替代品三清丸。但是,他们却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代替灵物的东西,他们制造出来的三清丸不过是劣质的毒药罢了。三清丸虽然可以短时间内增强人的视听力,但同时会对人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包括五脏六腑和神经。用药越频繁,这种损伤也就越大。”
“师父,你说的‘有人’......是我阿爹吗?”
师父看向他,眼神透着一股沉静与深谋远虑:“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师父也不想再瞒你——你的确应该早些了解事情的真相。你说的对,你父亲也在这些人之内,并且他是现在仍在研究制造三清丸的少数人之一。”
阿烺的眼睛有些困惑也有些悲伤。
“你父亲制造此药,无非是想借助药物的外在力量强化军队,可他却不知此法无异于饮鸩止渴,最终必然遭到自己身体的报复。”
“看来它不是什么好东西。”阿烺的内心升起一股反抗的情绪。他恼怒地要将手中的黑色药瓶扔掉,师父却阻止了他:“既然他将此药给了你,你便拿着也无碍。它虽有毒,但在一些时刻或许可以发挥大用处。”
“一些什么样的时刻?”
“一些......我们情愿伤害我们自己也要达到某些目的的时刻。”
阿烺半明白半不明白。
“只不过,你要记住,不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你千万不能用它。同时,十二时辰之内只能用一颗,绝不可多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阿烺点点头:“我明白了。”
“阿烺,同时你要记住,灵物有灵,并非无心之物,是需要我们用真心温柔以待的......”
阿烺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双睿智的双眼......
‘一些我们情愿伤害我们自己也要达到目的的时刻......’
阿烺现在明白了,这样的时刻是怎么样的时刻。
他从药瓶当中倒出一颗药丸,忽然发现这是最后一颗药丸了。当初他拿到这瓶药的时候,里面足足有十几颗药丸呢。
‘师父告诫我不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刻千万不能用,可如今我竟把它们全都用完了,这不是把师父的话都当作了耳边风吗?’
回想着一次一次用药的时刻,究竟真的是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还是仅仅是对药的效用产生了依赖或贪欲而滥用药物?
他竟无法对自己做出非此即彼的审判。虽然每一次的确都是在危急时刻用的,但他无法昧着良心讲出‘对药物完全没有依赖和贪心’这样的话。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不禁懊恼地想着。
药丸呈红色,看上去和普通的药丸没有太大区别。如果吃下这颗药丸,那么这将是他第一次在十二时辰之内连吃两颗三清丸。
‘师父分明告诫过我绝对不要这样做的......可是......’
可是,他亦不能允许自己失去那把刀。
‘对不起,师父......’心中这般痛苦地呐喊着,他愧疚地闭紧了双眼,一仰头将药丸倒进了喉咙。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如获新生。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神奇。此刻,在他的眼睛里,人们脸上的绒毛纤毫毕现,空气里的尘埃有了清晰的形状,街尽头那幢建筑物墙上细小的裂纹亦如在眼前......同时,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也一股脑地全都倾倒进了他的耳朵里。欢笑声、叱咤声、诟骂声、音乐声......数条街外人们对话的内容仿佛就在耳边,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老鼠、昆虫悄悄活动的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如果用一条小溪去形容他之前依靠视力和听力获取的讯息,那么现在便如同一汪大海。
如果阿烺手中有一个无形的捕捉网,那么可以说,整个京城的动静便尽在他的捕捉之内。就在这时,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怎么样,不错吧?”
‘是叶寅!’
除了他之外还另有两个没听过的少年嗓音,想必是他的同伴。
“叶寅,牛啊你,这么好的刀你从哪儿搞到的?”
“我今天在天街碰见了一个外乡来的家伙,这是他的刀。”
“是吗?一般的有钱人家里都见不到这么好的刀,你今天撞大运了啊!”
“这刀得卖多少钱?”
“我估摸着......起码得二十两黄金吧?”
“真的?叶寅,你偷一把这么贵重的刀,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
“怕什么,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嗐,你还不了解叶寅?我估计那外乡的小子现在肯定被他骗的团团转,连北是哪边都不知道了!”
三人大笑起来。阿烺攥紧了拳头。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把刀啊?”
“当然是卖掉喽,”叶寅说道:“我现在正要去找老金呢,看在我俩交情的份上,他应该能给我开个不错的价钱!”
“那卖完之后呢,你打算怎么花这么多钱?”
“我打算......”
“哎,你不是一直想当英雄么?不如请哥几个吃顿好的,然后把剩下的钱都送了人,怎么样?那才是英雄干的事儿呢哈哈哈......”
“送给我吧,正好我缺钱!”
“滚,你也滚!老子就算送人,也要送给阿月妹妹,才不给你们呢!”
“哎呦呦!”
“起什么哄啊!”
‘该死的,他要把刀卖了!必须阻止他......’
正这么想着,阿烺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捂住心口,脸色惨白地蹲坐在了地上。刹那间,除了心脏怦咚怦咚的巨响,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怎么回事......是因为三清丸吗......’
还没想个清楚,一阵凶猛的晕眩就让他昏了过去。
此时此刻,天色已擦黑。挂在云边的晚霞变成了深红色,热烈如同霁月楼内的妓女们。
就这么着,阿烺昏倒在霁月楼繁华的灯火前、人们的欢声笑语之间。人群络绎不绝经过他身旁,渐渐地,他身旁聚集起了担忧他的人们。很快,一位送客的妓女注意到了他,将他带回了霁月楼。
这位妓女便是名满京城的霁月楼头牌阿姹。
随着最后一丝热烈的云霞消失不见,京城迎来了夜幕的降临。叶寅与同伴们告别,悠悠然前往黑市买卖人、亦是他最好朋友之一的老金住处。迎面拂来京城温柔的夜风,手握沉甸甸的刀,如同已经手握了二十两黄金,他不禁愉悦地吹起了口哨——他真是热爱这四季如春的京城哪!
与他的悠然截然相反,霁月楼阿月的房间里,众人一派焦头烂额。阿烺浑身赤裸躺在阿月那张雕饰浮华的床上,身体烫的像一块烙铁。妓女们请来的京城久负盛名的老郎中甚至连他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小郎子恐怕是没救了。”他告诉妓女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让他的体温降下来,如果他到天明还一直无法降温,那么就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他。
于是妓女们拿来帕子沾上新酿的郎宫清给他擦拭身体,一遍又一遍,细致入微的模样如同母亲照顾生病的儿子那样。阿月守在床前,目光担忧。整个房间里她是唯一与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郎子有那么一点儿关联的人。头牌阿姹,也是将阿烺捡回来的人,站在她的身后,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仿佛在安慰因为孩子生病而担心不已的母亲那样。
霁月楼头牌阿姹年芳二十六,因出众的美貌而名满京城。她有着一头新雪那般雪白的齐腰长发,碧蓝色的瞳孔熠熠闪着亮光,如同阳光照耀下的大海。她的鼻子长得英气勃勃,鼻头一颗小小的痣为她的美貌又添了一笔别具一格。自她出名之后,许多京城女子学着她的模样在鼻头点痣,但没一个能效仿出她的风采。在她的鼻子之下,激丹一般饱满红润的双唇诉说着无穷无尽的多情。她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玫瑰色衣裙,雪白的躯体在半透明的衣裙里和人玩着捉迷藏。
阿姹不仅是霁月楼的头牌,亦是这座大名鼎鼎的青楼的主人。自打她十一岁接手这家青楼的时候,她就用一种不属于十一岁少女的威严令全部妓女心甘情愿臣服于她了。如今霁月楼在她的把持之下经营的红红火火,包揽了京城娱乐生活的很大一部分,以至于这座青楼已经成为了京城的标志之一,这亦让她也成为了京城一位举足轻重、不可亵渎的人物。
在老郎中表示无能为力之后,阿姹以她霁月楼之主的霸气命令他立即回去研究,无论如何得在天明之前给她救命的法子。当她逼迫人的时候,她的双眼竟然更加美丽。老郎中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又觉她的穿着实在无处可以落眼,只好盯着窗外的远山。他回答说会尽力救人,但至于到底能不能救成......
遥望着窗外的远山,他忽然想起一则不知多少年前流传于京城的传说:京城外有座山名叫神仙山,山里住着一个善良的神仙,神仙精于医学之道,无论是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能治好。
“要是真有这么个神仙就好了。”老郎中叹了一口气。
阿月连这小郎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是叶寅的朋友。或许更准确地说,她知道叶寅一定对他干了什么坏事。叶寅甩掉仇人常用的妙计之一就是把他引到霁月楼,然后让阿月使出美人计拖住他。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她对他油然而生一股怜悯之情了。
‘可怜的小哥哥,被叶寅耍的......被叶寅和我耍的团团转。’
叶寅是霁月楼养大的孩子,从小便和她们这帮妓女厮混在一起。没人知道他的爹娘是谁,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幼时他流落街头,饿的晕倒在霁月楼正门外,是阿姹注意到了他,将他捡了回来。从此他便长在了霁月楼,像长在树上的鸟儿一样。阿姹不赶他走,待他如同自己的亲弟弟。哪怕他在外边偷了东西,被仇家追到霁月楼,阿姹也总是将他护在身后,站在一众妓女之前,用那双厉色的双眼威视那些仇家们。
那些可怜的仇家们没做错什么,只是想要回被偷的东西罢了,但他们却无法突破阿姹这一道‘护城河’。正是她对叶寅这种偏颇而宠溺的教养方式助长了他在盗窃方面的野心和技巧。再大一点的时候,叶寅就不需要她的保护了,他在全京城到处疯跑,身后那些‘仇家’已经追不上他了。他开始享受你追我逃的乐趣。当他十岁那年在众人面前声称自己要当全世界第一大盗的时候,阿姹第一个对他的梦想表示了支持。见她表示了支持,剩下的妓女们也都举双手赞成。
叶寅就这么自由奔放地长成了现在的叶寅。而且阿月觉得,他还会自由奔放地生长下去,长成更加自由奔放的他。
阿月觉得,叶寅虽然是长在霁月楼的鸟儿,却不是寻常的鸟儿。或许称他为无脚的鸟儿更合适。无脚的鸟儿总是要飞走,哪怕他现在稍作停留,某一天也会离开。就比如说她们给他在霁月楼留了一个房间,可自打叶寅六岁的时候起,他就再也没回过那个房间了。四季如春的京城本就是一个舒适的床,阿月想,那些他不回来的夜晚,叶寅定是在某座建筑物的屋顶上、某棵树上、某座桥上,品着温柔的夜风徐徐睡去。尽管如此,那个房间会一直给他留着,这是妓女们不谋而合的约定。
‘他现在又在哪儿呢?’
一边擦拭着阿烺烫的惊人的身体,阿月一边这样想着。
“是阿紫君啊!”
“阿紫君你好啊!”
“阿紫君,京城的治安就拜托你了哦!”
黑猫阿紫款款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走在人们的纷纭问候之间。她的姿态纤瘦优美,双眼散发着凌厉的光。她不是普通的黑猫,而是被誉为‘广寒阁’之主的行侠阿紫。同时,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唐龙帝御下之臣。因为这个身份,她在京城颇有盛名。广寒阁与‘京城第一门’龙门、‘京城第一街’天街并誉为‘京城第一楼阁’,是除了唐龙帝居住的龙宫之外最高的地方。
她是一个拥有神奇能力的能力者,一只会开口说话的猫——或许是个幻化成猫的人。听过她声音的人说她声音沙哑,依附着岁月的年轮,于是猜测她已经很老了,有人又说她不过十岁。可真相是,大家除了知道她性别为女,其他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她能够控制全城的猫,这种可以到达京城每一个角落的生物,从它们口中获取她想要的讯息。用她的能力负责京城治安是非常方便而高效的,因为全城的猫都相当于她的眼睛。只要她愿意,犯罪便无处遁形。
她忙里偷闲,想去霁月楼看看叶寅,顺便给阿姹传个口信。
一走进霁月楼,她就不禁皱起眉头。无论来这地方多少次,那些吵闹的音乐声、半裸的妓女们和烂醉如泥、胡言乱语的男人们都无法让她习以为常。严厉保守的她曾数次提议要将霁月楼连根拔除,唐龙帝却数次拒绝了她。他说霁月楼这样的地方有其存在的必要和意义,对百姓而言是,对整个国家而言亦是。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私心都没有,阿紫是半分不信的。尤其当他和头牌阿姹有了另一层关系之后。
“郎君,你羞什么,过来嘛......”
“我过来了,我过来了,娘子,你别跑呀......”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阿紫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喂,阿姹呢?”
环顾了一圈大堂,没找见阿姹的影子,她便这么问一个妓女。
“阿姹?”那妓女衣衫不整地从一个醉酒男人的身上坐起身:“她不在这儿呢?”
“嗯,不在。”阿紫硬邦邦地说道。
“哦,是呢?那应该在阿月房里吧......”这会儿那男人醒来了,一把将她搂进了自己怀里:“娘子,别走呀......”
“你个死鬼,吓我一跳哦!”
阿紫再也忍受不了,脸色紧绷地离开了大堂。
她走进院落,沿外墙跳到了阿月房间的窗棂上。阿姹果然在阿月的房间里,她和阿月正坐在床前。只见房间里一片忙乱,水盆、酒瓶、冰块、药罐、砂锅摆的到处都是,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她这才注意到阿月的床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看见这少年,她的第一反应先是想到了某些不能言说的事情——毕竟这地方是青楼,一个雄性赤身裸体地躺在妓女的床上,很难不让人联想翩翩......但第二眼,她猛然发觉这少年腰上竟有一个‘柏’字形胎记。第三眼,她才看出来他的状态似乎不对。那少年始终不省人事,阿姹和阿月都是一脸担忧。
“我说......”阿紫有些犹疑地开口。阿姹这才发现她:“哦,阿紫,你什么时候来的?瞧我粗心的,都没注意到你。”
阿月也跟她打招呼:“阿紫,你来啦!”
阿紫抬起猫爪,算是回了她的招呼:“我刚到而已。话说这是怎么了?”
“这小郎子昏倒在霁月楼外头,我便将他带回来了。不知他是生了什么怪病还是中了邪,一直昏迷不醒,身上烫的跟铁水似的。”
“有没有请郎中看过?”
“刚才王郎中过来给他瞧过了,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病,只说了情况很不好,如果到了天明还降不了温,他就没救了。”
如果京城名医王郎中都这样说,那这少年恐怕是真的没救了......
阿紫眉头一紧,说道:“这小郎子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个倒是不清楚了,我们也不认识他。”
阿月补了一句:“只知道他是叶寅带过来的。”
“叶寅?”
阿姹说:“正好阿紫你来了,快去帮忙找找叶寅吧。或许叶寅知道他是谁,在城里有没有什么家人。他现在这个情况,怎么也得通知家人一声啊。”
“难道是让家人过来收、收......”这个可怕的词语让阿月脸色惨白。
阿姹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勺,笃定地说道:“放心吧,他不会死的。”
虽然不知道她的自信从哪儿来,但听她这么说,阿月如获定海神针一般,好像她相信阿姹的话一定能成真似的。
“话说回来,阿紫你来有什么事吗?”
“哦,”阿紫这才想起来正事:“我来提醒你一下,你没忘记今天是那个日子吧?一会儿广信崇阳来接你进宫,你准备一下。”
“好,我知道了。”
阿月疑惑道:“那个日子是什么日子?”
阿姹揉了揉她的头,露出微笑:“我和唐龙帝私会的日子。”
“哦......”阿月羞涩地捧起双颊:“那你快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阿姹笑了笑:“那就交给你了。”
传完了口信,阿紫决定去找叶寅。如果这小郎子真的是‘柏’家的,那她就不能不闻不问。先去问问叶寅究竟都知道些什么情况吧。
黑市买卖人老金的住所。
在描述老金的住所之前,我想有必要对京城的地形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整个京城约十三万亩地,它呈一个圆形,一共有十二道城门。之前我已经提过阿烺进入的龙门,它被誉为‘京城第一门’,位于京城的正南方。除了龙门之外,还另有十一道门均匀地分布在京城的圆盘上。它们的名字是根据十二生肖起的。从这个圆盘的外围往中心走,整个京城被地势分成了五个同心圆环,分别是一环、二环、三环、四环和五环。越往里,圆环越小,地势就越高。整个京城最高处即圆盘中心点,也被称为‘零环’,是唐龙帝居住的龙宫。
无论哪座城,都或多或少地有一种地势分富贵的趋向。这座京城也不外乎如此。在京城里,离唐龙帝居住的龙宫最近的圆环,即一环,地价最贵,住的富人最多,建筑物最密集;二环地价第二贵,住的富人第二多,建筑物第二密集;以此类推,越是外围,离龙宫越远,那么地价就越贱,富人就越少,建筑物也越稀少,树林则越多。
黑市买卖人老金的住所位于从外往里数京城的第二道圆环四环内。也就是地价倒数第二贵,富人倒数第二多的那个圆环。
他的住所在一条隐秘小巷的里头,是一栋丑陋地歪斜着的木结构建筑。它有个潦草的尖尖的屋顶和一个破旧窗户。尖屋顶偏执地朝向自己认定的那片天空,而不是正头顶那片,如同一株长歪了的植物。因为使用的木材良莠不齐、颜色不一,所以整栋建筑这一块是这个色,那一块又是那个色。我之前也提过,京城的建筑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在唐龙帝的推崇之下,人们纷纷将自己的房子设计的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很多时候,从一栋房子的外观便能看出房子主人的性格特点。显然,这所房子的主人并没有在设计房子上太下功夫。
老金本人简直和这所房子如出一辙,潦草、不修边幅,并且因为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而歪斜着。他有一头扫把似的蓬松乱发和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以及两个几乎掉到颧骨的大黑眼圈。他两只眼睛双眼皮很宽,给人一种慈眉善目的感觉,像如来佛祖的塑像那样。如同他的面相一般,老金这个人性情和善,做生意和气实在,不像有的生意人那般精明奸诈。
他年纪逾五十,身材有点发福,尽管能从肌肉尚在的四肢看出他年轻时的健壮,常年被酒水滋润的肚子却如同怀孕七个月的妇女。
屋子室内的空间被各种各样的杂物挤满了,显得杂乱不堪,几乎无处可以落脚。叶寅似乎习惯了这里,在各种杂物之间轻车熟路地玩着‘跳格子’。最后,他在一只鸟笼前停下来了。
鸟笼里有一只漂亮的小鸟,头大颈短,绿色头顶,紫色喉部和胸部,腹部和翅膀则是亮蓝色,有一个分叉的长尾。
叶寅对这只鸟产生了好奇,向老金问道:“老金,这是什么鸟儿?”
正仔细浏览叶寅带来的那把刀的老金头也不抬地答道:“不知道。上周我从一个卖鸟人手里买的,说是叫什么名目的一种稀罕鸟类。那人从山里抓的。他本来要我十文钱,我砍价到五文钱买下来了。”
叶寅眨巴眨巴眼睛:“叫什么名目?”
“那人告诉我来着,我给忘了。不过我估计他是蒙我呢,可能就是一种普通鸟吧,要不也不可能就要我五文钱。”
这只鸟儿在笼子里文静地站着,既不乱飞也不叫唤,对于叶寅的接近表现得十分冷静,仿佛一位端庄的淑女。
叶寅把手指头伸进笼子里,碰了碰鸟儿的胸脯。那鸟猝然叫了一声,叶寅忽然一愣,手指头缩了回来。
老金抬起头,说道:“你对它做了什么?我从没听见过这鸟叫,还以为它是哑巴呢。”
叶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莫名其妙地,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悲伤,叫他一时间竟忧郁地说不出话来了。
“嗯?”
“老金......”
“怎么了?”
“你把它放了吧。”
“干嘛放了?摆在那儿挺好看的。”老金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但你就是把它放了吧。”
老金抬起头看他。
“你突然这么忧郁干什么?中邪了?”
叶寅拍拍额头。是啊,我这是怎么了?
他收拾收拾心情,离开了鸟笼,重新变回了那个快活的叶寅。
跑到老金面前,他问道:“你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老金放下那把刀,说道:“不过叶寅,我要问你一件事情。这刀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偷的。”
“从哪儿偷的?”
“从一个外乡来的家伙那儿。怎么了?”叶寅觉得老金神情有点古怪。
“这刀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啊,”老金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岂止不是一般的东西,这可是宝刀中的宝刀啊。”
“是吗?”叶寅眼珠一转:“那我是不是能拿到很多钱了?”
“先不说这个,”老金耐心地解释道:“你知不知道百刀榜?”
“百刀榜是什么?”
“百刀榜是记录全世界宝刀最权威的一个榜单,只有最厉害的一百把刀才有资格上榜。你想想,全世界一万个国家,每年能出多少刀?数都数不清!能上这个排行榜的一百把刀,每一件都可以说是无价之宝了。”
叶寅听明白了:“所以......这把刀也在榜上?排第几?”
“这把刀名叫‘霜月’,排行第三十七。”
“唔。”叶寅感叹了一句。尽管他这样感叹,但实际上他搞不懂这把刀排第三十七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于是老金用一种他能听的懂的语言解释给他听:“这把刀至少价值一万两黄金。”
“什么?!一万两黄金?!”
他惊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我没听错吧?一、一、一万两黄金?!
老金冷静地帮他把下巴合上了:“所以我才要问你,你是从哪儿偷来的这把刀。”
叶寅的舌头都不听使唤了:“从、从、从......”
老金思索着:“一般来讲,拿着这样一把刀的肯定都是十分厉害的刀客或者武士,应该不会无能到让你把刀给偷了啊。而且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武器就是生命,是绝不离手的。你到底怎么偷到手的?”
“......那家伙是个少年,跟我差不多大。他今天第一次来京城,完全不清楚这里的情况。我稍微骗了骗他,就把刀给骗过来了。”
“少年吗......”老金摩挲着下巴:“就算年龄不大,如果拥有这样一把刀,想必也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只知道他叫阿烺。”
“阿烺?”老金搜索着记忆:“没听说过啊。”
叶寅心情复杂。
“如果是柏烺呢?”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严厉沙哑的女声。随着声音,黑猫阿紫从容走了进来。
叶寅和老金哑然地看着阿紫——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半饷,老金先反应了过来:“唔,是阿紫君啊。”
阿紫凌厉地看向叶寅:“叶寅,你不认识我么?”
“......当然认识了!”叶寅干笑一声:“这不是阿紫么?”
阿紫是唐龙帝御下之臣,并且负责京城治安,可以说是叶寅和老金们的天敌了。叶寅从小就认识阿紫,他曾因为盗窃被阿紫抓住并严厉教训过几次——恐怕阿紫是整座京城里为数不多能抓住他的人了——对她可谓是闻风丧胆。
老金露出和气的微笑:“阿紫君,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我做的可是干干净净的生意......”
阿紫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金,你要是明知叶寅这把刀是偷来的还跟他交易,那我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叶寅不安地扣着桌子上的裂缝。
老金再度露出微笑:“原来你都听见了啊......不不不,我没打算和他交易,真的。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多钱买这把刀啊。”
阿紫轻哼一声,似乎是放过了老金。随后她转向叶寅,眼里蹭地燃起火光:“至于你——”
在她开骂之前,叶寅率先举双手求饶了:“阿紫阿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在阿紫凌厉的目光中,叶寅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不过好在阿紫盯了他半饷,却只是说:“明天去华庭书院报到。再敢逃学,我就把你的皮扒了。”
叶寅顿时松了一口气,干笑道:“明白,明白。”
老金和叶寅对视一眼,两人都对这次‘侥幸逃生’感到庆幸。老金这时想起来阿紫走进来时说的话,便问道:“话说回来,阿紫君,你说‘柏烺’,莫非是那个‘柏家’的柏?”
“正是。”
叶寅困惑道:“什么‘柏家’?”
“‘柏家’是一个武术世家,活跃在上一个百年,曾经很有名气。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销声匿迹了。近几十年已经听不到他们的名字了。”老金说道:“如果刀的主人是‘柏家’的人,那么他拥有霜月这把刀倒是说的过去。”
“等等,”叶寅迷惑道:“阿紫,你确定你跟我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又黑又瘦,细长眼睛,戴斗笠,背複子,上身素色窄袖上衣、乳白色半臂短袍衫,下身一条白色束腿裤,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叫阿烺的少年?”
“是......”
“那就没错了。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看来他大名叫柏烺。”
叶寅不禁感到奇怪——阿紫是怎么卷进这件事情中来的?
阿紫淡然地解释道:“我刚从霁月楼来,听闻有一个小郎子昏倒在了霁月楼外头,阿姹把他捡了回去。那小郎子腰间有一个‘柏’字形的胎记。我听说正宗的武术世家‘柏家’的人身上都有‘柏’字胎记,于是判断他是‘柏家’的人。而后我又听阿月说那小郎子是你带到霁月楼的,我便来找你,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更多的情况。来这儿一看,听闻你从一个少年手里偷了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刀,如果那昏倒的小郎子真的是‘柏家’的人,那么拥有这样一把宝刀合情合理,于是我推断他就是刀的主人。”
叶寅目瞪口呆,不禁佩服道:“阿紫,你的推理简直太精彩了......”
阿紫淡淡来了一句:“猫的直觉罢了。”
“不过,”叶寅又奇怪道:“你说他昏倒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知道?他现在快死了。”
叶寅一愣:“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