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日出明曦 ...
-
姜致让侍从在外候着，将墨逸与离奴带入自己的书房并且亲自为其二人斟茶。离奴捧起外表光滑的茶杯，她一下子想到姬如的爷爷所做的杯子，两者的手感截然不同；但是离奴说不出来自己会更喜欢哪一种。轻抿一口便将茶杯放下，离奴想起自己今天是要来办“正事儿”的。
“看公主的神色，似乎有什么新的发现？”墨逸还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昨晚进城之后，我亲自去了一趟丞相府——”
【昨日戌时初（晚7：00）·隋东流·丞相府】
大门关闭着，两盏昏暗的灯笼垂挂着，三四个门卫警醒地守在两边，从他们的姿势看，并非是一般市井伙计。姜致在心里铺好说辞，戴好自己的面纱，然后在丞相府诸人的注视下，气定神闲地下了马车，然后一本正经地走上前去，不说话——她要等对方先开口。
“公主殿下——”
姜致在内心嗤笑了一声，果真不是寻常人。
正对着丞相府的大门，姜致缓缓挑起眼眸，看向方才出声唤自己的“门卫”；她还是不说话。
“公主殿下，可是来找丞相大人的？”
“真是不巧了，丞相大人此时怕是在皇宫中与皇上议事呢。”说着那门卫还恭恭敬敬地对姜致行礼鞠躬。
“是啊是啊，我家大人最近忙得很，忙得很。”这种谄媚的语气才是姜致最熟悉的。
不过姜致还是没回应，三个门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丞相大人事务繁忙，公主殿下怎会贸然前来打扰。”姜致身后的侍从打破了看似僵持的氛围。
“下午的时候，本宫听先生说，隋戈卧病在床，需要在家休养些时日。于是本宫赶紧挑了几样上等补品，亲自过来探望。”姜致微微一抬手，先前说话的侍从变戏法似的捧出来两个木盒子，哪怕灯光昏暗，也能瞧出来其上细腻的光泽，一闪一闪彰显着自身的价值连城。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接近染疾之人？”还是那个最先开口的门卫，“小人一定将公主的关心之意带到。”
话音一落，像哈巴狗似的门卫又是弯腰又是伸手，示意把盒子交给他就行了。
“也是，本宫关心则乱了。”姜致转身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身继续说道，“向丞相夫人问好，并且告诉她，本宫的母后邀她明日上午，宫中小聚。”
“是。”三个门卫异口同声地应下来，行礼恭送姜致离开。
【今日辰时末（早9：00）·姜致·书房】
“有听出来哪里不寻常吗？”
在姜致叙述的过程中，墨逸看着离奴的眼睛愈来愈放光、愈来愈闪亮，甚至一副要扑到姜致身上的激动表情，所以他禁不住好奇地出声询问。
被提问的离奴却是恍惚了一下，“我吗？”
“你听得很认真。”墨逸给予了肯定，姜致也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我只是在想，人......语言太厉害了，不是吗？”说着说着离奴又激动起来，“方才，公主殿下，是说书吗？说书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好久之前，离奴缠着陌青辞给自己讲故事的时候，陌青辞告诉她，人界有一个专门讲故事的行当，说书人。
闻言，墨逸与姜致二人皆是哑然失笑。
“谢谢你夸我讲得好。”姜致看向墨逸，“我也是特意讲得细致一些。”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丞相府——”墨逸不再逗弄离奴，稍加严肃地和姜致谈论起来，“有朝廷之外的第三方势力了吗？”
“你可以说得直白一些，丞相府已经被吴琼的手拿捏住了。”姜致正色看向墨逸，“三个门卫里，只有一个是原本丞相府的人。”
“就因为他们一下子称呼你为公主殿下吗？”离奴疑惑道。
“是的，”姜致看向离奴的目光总是带着一丝和蔼，“如你们二位方才城门所见，公主府的马车没有任何特殊标志，而我当时还戴着面纱。退一步讲，昨夜就算隋东流亲自迎接——”未说完的话弥散在稍显沉重的空气之中，姜致此时又心生一丝叹惋。
“皇爷爷还在时，他总称隋东流年少有为，是他的左膀右臂，是明曦的第一栋梁之材。”姜致缓缓起身，“皇爷爷晚年之际，父皇与自己的兄弟们斗来斗去，直到中年才得登大宝——其背后离不开隋东流的支持。父皇可能察觉到隋东流的位置过高，但是他察觉得太晚了，一旁的江源又是虎视眈眈。所以，”说到这里，姜致苦笑了一声，“所以，昨晚在回府的路上，我动摇了。”
“那么，是什么让您再次坚定了内心呢？”墨逸问得很直接。姜致回身看了看墨逸，又看了看离奴，两个人的眼神纯澈，昨晚的那只“狗”也是。
姜致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小小的纸。
“因为它。”
墨逸接过来，只一眼便愣了神，“这......”
“那是隋戈的字。”姜致补充说道。
小小的不平的纸上只有两个小小的被晕染开的血色的字，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感觉得到传递的人很紧张。
“救国”。
姜致的眼眶稍许湿润，她不敢再看向面前二人的眼睛。
离奴将小小的纸片放在手心，所以，是一个人为了国家，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吗？如果某一日魔界有难，离奴在思考，那时她会不会也像这位公子一样，愿意放弃自己的生路呢？
“这，算得上一场豪赌了。”原本胸有成竹的表情此刻有了几处裂痕，墨逸低头，再次看向离奴手中的纸。
“隋戈不是孤注一掷的人，”姜致来到离奴旁边，轻轻地将纸片翻了个面，“救国”的背面是两个残缺的字，“这是隋戈最为爱不释手的一纸书法真迹，当年我求了他两天，他才愿意将其借给我临帖。我想，他被关在一个类似牢狱的屋子里，揪着草枝，蘸着自己的血写下许多张这样的纸片。”姜致边说边走着，她需要走去窗前，给自己更多的呼吸空间，“他将纸片交给所有他有过印象的丞相府仆从。或许有的纸片给他带来额外的酷刑，有的让他三天喝不到水，有的加速了江源的步步紧逼，只有这一张被传递到了这里。如果，昨天我没有碰到你们；如果，昨夜我不曾去到丞相府——”
“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设想不幸的结果，公主殿下。”
“是啊，公主，”离奴将纸片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姜致面前，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谢谢你，”姜致闭上眼睛，缓了缓神，“只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今天在见你们之前，我已经将此事写成奏疏交给了宁将军，让他去找父皇。”
“公主殿下为何不亲自去呢？”离奴不解。
“吴琼来势汹汹，迎亲队伍不过是他们的先发军队。这场战，明曦躲不了了。现在我只盼父皇可以转变心意，控制住隋东流，不然——”
“你不可以冲动，公主殿下！”墨逸察觉到姜致的语气有些不对。
离奴想她应该明白墨逸为何打断公主的话，因为公主也打算“救国”。
在鲤国的“努力”之下，其余各国都维持着“友好与和平”。那可是人间动荡一百五十八年啊，那是国与国、家与家之间的血海深仇，那是整整一面藏书柜的战争血史——四十二年的和平来之不易，昨晚在从丞相府回来的路上，姜致想，索性自己就嫁了吧，能缓两年就缓两年吧，姜致啊，嫁了吧。
这一切苟活的想法在姜致展开小纸团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姜致啊，你要救国，不可殉国。
【今日卯时初（早5：00）·公主府的书房中】
“公主！阿致！”宁几何一身便衣，风风火火，应约前来，“你需要我做什么？”
从江源公开发难之后，二人就没再见过面，那时姜致主动写信给宁几何，说国事不平，二人非必要勿见面。所以，当宁几何收到公主府的秘密传信后，他清楚地知道姜致现在需要他。
可姜致只是满脸疲惫地望着他，面上还挂着清晰可见的泪痕。
宁几何走到姜致身边，稍稍弯腰与她平视，双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肩膀，“阿致，我连日以死劝谏，皇上已经有所动摇；吴琼来者不善，再给皇上一点儿时间，就快结束了——阿致，看看我呀。”宁几何抬手为其抹去泪痕，“阿致。”
“阿宁......”姜致扑到宁几何的怀里，一行行泪水再次覆盖住已有的痕迹。短暂的相拥之后，姜致将自己写好的奏疏递给宁几何，后者一眼明了，郑重地将其放入胸前的位置。
见他收好，姜致又递过去一张小纸片。
“这是——”宁几何微微皱眉，“这是隋戈的字？”
“是，他说他的‘国’字是学得最像、最让他满意的一个字了。”姜致自己抬手擦干了眼泪，“今日下朝之后，先见父皇，给他看奏疏，再传隋东流，控制住他，同时需要父皇的暗卫控制住丞相府，救出隋戈。大概巳时三刻，母后会将丞相夫人带到你们那边，之后你要逼迫隋东流松口，让父皇彻底认清现实。”
“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你最多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做战前准备，今晚至关重要，必须将动乱范围控制在明曦城外。”姜致语气果断决绝，眼神却暴露出她深深的担忧，“阿宁——”
“不用多说，阿致，我知道的。”宁几何轻轻抚上姜致的面颊，他突然回忆起自己被封为大将军的那一天，在殿外等候自己的阿致；果断地松手，后退一步，然后郑重地行礼，“臣，誓不辱命。”
【今日辰时二刻（早7：30）·明曦城外·茶铺】
“白河，你不要不说话啊，”茶老板儿走开之后，二人就沉默下来，连桃枝也不顾了，姬如稍显慌乱地从白河的对面坐去他的身边，“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拨弄着面前的茶杯，焦糊味道的茶水自是没有再喝第二口，白河轻轻拍了拍因为害怕而放在自己胳膊上的姬如的手，“有哥哥在呢。而且我不是不说话，只是在想我们为什么刚好碰上了这‘装神弄鬼’。”
“是啊，我们两个都是第一次来明曦的，离奴肯定也是，至于墨大哥——但墨大哥是好人啊？所以好奇怪，为什么是我们？”
“昨天我们在这里喝茶的时候，除了一个茶铺的伙计，还有一位客人的。”白河抽出自己的胳膊，揉了一把姬如的头发，“反正昨天到现在，我们也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对吗？”
“有道理，”姬如十分熟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我们接下来就进！城！”
白河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这丫头还是没有安心，以为说话声音比平日里大一些就能够给自己壮胆了。二人并步走在前往城门的小路上，姬如没有带走桌上那个害怕的桃枝——她习惯将自己的坏情绪“封印”在一个物件里，然后将物件弃于一旁，自己就可以从中脱身。
“所以你知道我来茶铺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了？”
在闻到焦糊味道的一瞬间，姬如就明白了，一个简陋又便宜的茶水摊子怎么会供给昨日那般上品味道的茶汤呢？她早该注意到的。“你来也只是确认心里的猜测而已，又不能做什么。”
“不后悔没有和墨逸他们一起进城？”
“明曦城早晚我都会去的，你要是自己一个人走丢了才是大事不好。”
“诶哟，好妹妹这么关心我呀。”白河暗收思绪，先把姬如逗开心再说，奈何这小姑娘一脸懒得搭理自己的模样。“看看哥哥，嗯？”
“好好走路！”
“看我一眼，妹妹？”
姬如压住嘴角，努力比白河走得快些，“不看不看，白河坏蛋。”
“诶——”
【今日巳时四刻（早10：00）·皇宫·御书房】
外面的阳光应该是好得刺眼，近几日的隋东流一直在庆幸，庆幸当初丞相府修建仓库时，他命令工匠留了一处通风的小窗；哪怕此时他跪在天子面前，他还是庆幸着。
公主的字写得愈发漂亮了。公主同隋戈一样，喜欢大家书画。他还记得公主小时候为了借到隋戈手中的一本字帖，天天不顾礼仪地往丞相府跑；公主前脚垂头丧气地走了，他后脚就拿着更多大家真迹去哄自己的孩子，让他快点儿借给公主，别再让公主来找他了，被外人看去可如何是好？
宁几何今天的腰背算是真的挺直了，这两三天凡是私下见皇上，就一直跪着，求皇上拒绝联姻、下令全军做战斗准备。宁几何也是个顽头小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越长大越不乖；那时候隋东流还在设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培养隋戈，与宁几何一文一武，共同辅佐明曦未来的女皇。
隋东流当然知道外界对自己的纷纷议论，哪怕是皇上对自己日日渐长的猜忌，他也心知肚明；但是他又相信自己光明磊落，无须争辩什么，自己为社稷、为百姓做的实事就是他的回答。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隋东流越来越有心无力了。
是皇上御书房议事不再传召自己吗？隋东流想毕竟自己上了岁数，头脑不如年轻人的灵光，连皇上都和他解释了，说是深夜不愿丞相操劳。
是公主以为他没发现、故意避着自己吗？隋东流想毕竟公主是未来的女皇，他的位置不上不下的，确实是应该避嫌，公主没有做错什么。
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隋戈，站在他面前，语重心长地劝说他，要他上书辞官吗？隋东流想，不愧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人，但是那天，他并没有夸自己的儿子，只是让他再回去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如今朝堂之中文武暗斗，他这个两朝老臣夹在中间也算能有点儿用。
皇上继业以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还不肯听他的建议纳妃生子，好在生了一个兰质蕙心、剔透玲珑的公主，不纳妃就纳妃吧，可明曦偏偏没有女皇的先例，那些狗官甚至还编出来一个病重大皇子的故事，任其在坊间流传。
宁几何不懂官场中的弯弯绕绕，隋戈又不屑去掺合于污泥之中，他隋东流总该为了先皇帮助姜致坐稳这姜家的皇位之后再退下来吧？
是啊，先皇，那个最早赏识、重用他的人。
所以，他怎么会同意明曦国未来的女皇去什么狗屁的联姻呢？
他不过是想抓着机会，擒贼先擒王罢了。
是他人老了、脑袋不灵光了吗？
昨日深夜，吴琼布置在丞相府、伪装成门卫的士卒将一个穿着下人衣服的尸体扔到他的面前，隋东流认出来那是平日里最爱讲话的小传达，因为讨喜，所以他对这张脸有印象。
原来，吴琼根本没有随迎亲队伍进城的意思......
吴琼只是在逗他这个老东西玩，吴琼铁了心地要拿下明曦，是他，是他隋东流自己的过失让明曦错过了备战的时间。
等隋东流幡然醒悟、急切得要深夜面见皇上时，他却连自家大门都出不去。
“夫人，莫要哭了。”自家夫人一进御书房便陪自己跪着，哭哭啼啼的，和年轻时一样恼人；不过他从来不觉得烦就是了，“我瞒着你戈儿的事情，也是怕你和我一起担心上火的，对身体不好；莫哭，莫哭了。”
看到隋东流跪地之后，宁几何便迅速地领旨退下了。
皇帝坐在偌大的御书房中，看着面前相互扶持了一辈子的老夫妻，内心百味杂陈。幸好这场景只有他一人看到，连皇后都被他下令在殿外等候了。
“丞相。”皇帝缓步走到隋东流面前，“你知道，朕一直都信任你，也愿意信任你。”
“退朝之后不再传你，是不想你劳累，更是想减少一些背后的声音。朕听得烦了。”
“皇考在世时，每每同朕谈起你，无不赞美之词；朕陷于夺位泥潭中，也是你拉了朕一把。所以，朕敬重你、相信你，你的本意绝对不是致儿奏疏中写的那般！”说至激动处，皇上弯腰将隋东流搀扶住，使他看向自己，“可从进来这御书房之后，为何，为何你不为自己辩解，从不为自己辩解！”
“皇上。”许久没开口，竟然都沙哑了，真是沧桑啊，隋东流暗笑自己真的是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日出明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