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仲绿

28、chapter 28

　　chapter 28

　　“哐哐哐！”

　　一阵砸门声在心口炸开，冯春猛地惊醒。

　　心脏突突跳得飞快，惊魂未定，声音又响起。

　　“哐哐哐！”
　　“小春？小春？小……”

　　在人叫第三声时，冯春打开门。

　　“小姨。”

　　门外的人看她睡衣惺忪，头发乱蓬蓬，拎起放在脚边的东西，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叨：“还在睡觉啊？”
　　“这都十点多了，再过会儿就要吃午饭了。”
　　“还是要早睡早起啊，晚上使劲熬，白天就使劲睡，作息颠倒。你们也就是现在年轻，身体还能扛得住，但是老了怎么办？那到时候就一堆毛病就出来了。”

　　冯春没吭声，走在前面的人回头。

　　视线对上的一刹——

　　“小姨你坐。”冯春忙说。

　　对方倒是没着急坐，把手里拎的吃的放到茶几上，在客厅里扫了眼，夸了一句：“收拾得还挺干净的。”
　　说着，见有个卧室门开着，顺势走了过去。

　　冯春刚才忙着去开门，床上被子还胡乱堆着。前几天加班厉害，换下来的衣服来不及洗，随意搭在窗边的椅子上，本来想着今天补完觉再起来收拾。

　　看着椅子上那一摞，冯春有些尴尬，犹豫着要不要去收一收，又觉得欲盖弥彰。不过小姨这次倒没评价这个，只是说：“你这卧室有点小啊。”

　　随即退出来，转身推开旁边另一间卧室的门。

　　这套房子有两个卧室，主卧是要大一些，但采光不好，冯春搬进来之后就选了次卧，主卧做储物用。

　　不知道这套房子租给过多少人，客厅里留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桌子就有三个，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大件，房东不让扔，冯春就全收进主卧，好让客厅能看起来干净整洁一点，也好收拾，少招一点老鼠蟑螂。

　　没想到这个房间里放了这么多东西，门一推开，门口的人惊了下，轻呼一声。扫了眼，不满道：“这个才是主卧吧。这房东也太不像话了，竟然把这么些东西全堆在这儿。自己把主卧占了，也好意思拿出来租给别人。”

　　“这些是我收进去的，之前都在客厅……”
　　冯春解释，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你该住这间啊。这不比你住的那间大多了。”
　　“要不说你们还是孩子呢，花钱专门租的房子，大房间拿来堆杂物，人去小的。”很是不赞同，说着进去抬了下放在门口的一个柜子。

　　见这架势似乎是要准备帮她换房间，冯春忙说：“因为主卧采光不好。那边采光好得多，我就住那边了。”

　　听她这么一说，面前的人才注意到一点，看了看，的确是采光差，大白天的，找个什么怕是都得开灯。

　　人终于回到客厅。

　　冯春悄悄松口气，带上卧室门，紧随其后。看到桌上的电热水壶，冯春问：“小姨你喝水吗？”

　　“不喝不喝，别忙活别忙活。”连连摆手。
　　打开自己放在茶几上的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水果是我在路上买的，记得你小时候吃香蕉，但现在你喜欢吃什么，我也拿不准了。”
　　“就随便买了一点，也没买多的。”
　　水果之后，几个沉甸甸的饭盒将茶几摆满：“这些都是你妈做的，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又听说你这儿灶也不好用，这几天晚上觉都睡不好。今天一大早爬起来做了这些，让我给你带过来。”
　　“红烧排骨，盐煎肉，还炖了鸡汤，都是你爱吃的。”

　　冯春看着茶几上那一堆东西，并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感觉自己好像成了那茶几，东西沉沉压在自己心口，呼吸都变得费劲，以至于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愣愣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却叫人露出欣慰的神情。

　　“现在知道家里的好了吧？”小姨说。
　　“老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那是有道理的。父母永远都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虽然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是作为父母，希望你成家，也是出于好心，绝不是说想要害你。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就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他们可能害你吗？”

　　重复过太多次的对话，冯春已经筋疲力尽，借着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进冰箱，避开这个话题。

　　小姨跟过来：“鸡汤小心点，得放好，别到时候漏得到处都是，白忙活一场。”
　　“让让让让，我来。”

　　冯春被赶到一边。

　　冰箱门一关，看到旁边的灶，二话没说就上前试了试。

　　果然打不着火。

　　回到客厅，人终于在沙发上坐下，却又忍不住叹气：“你这房子租了多久啊？你看你这儿采光也不好，灶也不好用。要不……还是搬回家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冯春没说好，没说不好，而是说：“合同签了一年。”

　　“一年？！”
　　“你怎么就答应签一年了呢？这租房子，你花钱，还要他说让租多久就租多久啊？哪有这种道理？说你们没长大还不愿意承认，连这点……都看不破，还非要一个人搬出来。”

　　“也没谁是一生下来就是什么都会的，不会就更要学。”
　　“小姨你没租过房子，现在都是这样，我都是了解过了才租的。”
　　她这套房子是房东直接租出来的，房租实惠，租的时间就要求得长一些。

　　可听到这话，沙发上的人“噗嗤”笑出声，而后一边笑一边摇头。
　　过了会儿，感慨道：“你们这些孩子啊，没当过父母，不知道父母的心呐。你知不知道自从你搬出来，你妈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好好睡过一个觉，整天都是在担心你。”
　　“她想要过来看你，但是你那天跟你爸吵成那样，你爸到现在气都还没消，她哪里敢过来。她夹在你跟你爸中间，也为难啊。”
　　又长叹一声：“你爸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你也要为你妈妈想一想。”

　　这话一出，冯春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身体像是要炸开。

　　看吧，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妈妈亲手做的也一样。

　　“我为她想得还不够多吗？”冯春冲口而出。

　　这语气让沙发上的人一下看过来，眼里闪过一丝陌生。

　　冯春深呼吸，再深呼吸，身体发抖的感觉被压下去一些，强让自己镇定，道：“婚姻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自己要跟我爸在一起的，她自己做的选择，为什么却总是要我来替她想，我来替她负责？”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她为了我做什么。如果她觉得跟我爸在一起不开心，那她就离开。如果她要跟我爸在一起，那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该负起责任。”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小姨，这就是为什么结婚会被当做人生大事的原因，难道你们以为结婚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用负什么责任吗？”

　　“你爸妈对你还不够负责？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从小到大，你自己说说，他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上大学，有哪一点是对不起你？！”

　　因为窒息而感觉眩晕。

　　“……他们供我吃供我穿是一码事，我结不结婚是另一码事，至于他们的婚姻怎么样，开不开心是他们的事。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混为一谈？”

　　“你这话我听明白了，你现在就是不想管你爸妈他们了呗。他们开不开心，他们的死活，都是他们的事，不关你的事，是吧？是这个意思吧？”
　　“他们可是你爸妈，是你亲生父母！不是外人，你现在却要跟他们分个你的，我的。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的？”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以前那么听话，那么懂事，从小到大都没有让人操心过，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

　　风景如画的森林步道。

　　冯春只是埋头铆足劲往山顶爬。

　　是啊，听话、懂事，她最擅长了。

　　为得一句夸，她听话懂事了很多年。

　　因为怕他们不要她，怕他们不爱她。

　　可是怕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看到她的恐惧，没有人看到她的战战兢兢，反而为她的乖顺沾沾自喜。

　　她现在已经不怕了。

　　曾经，当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最亲的人不爱自己的时候，她也忿忿想过，那她也不要爱他们了。

　　可现在，她发现她很难爱他们。

　　一个人竟然不爱自己的父母，这话说出去怕是又被骂丧良心。

　　可是，这难道不是父母经年累月，言传身教，教出来的吗？

　　你要听话，我才爱你。

　　你要懂事，我才爱你。

　　你要成绩好，我才爱你。

　　你要有出息，我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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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过就是你对我有利，所以我就爱你。

　　这种逻辑，再好接受不过。

　　这世上怕没有比这更好接受的了。

　　但是，被这样“爱”大的孩子，他们要怎么去爱那些逐渐衰老的，不断索取的，越来越没有价值的父母？

　　他们又要怎么去爱，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换不来好结果的自己？

　　等不来爱的孩子，同样也等不来爱的父母——

　　谁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爱是什么呢？

　　真正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

　　*

　　“可是我喜欢你！”

　　告白突如其来。

　　“我知道这样说很……很不是时候，或许对你来说也很突然，可是喜欢这种事本来就很突然。”
　　“但我就是喜欢你。”
　　“冯春，我喜欢你！”

　　街灯亮起，从天边吹来的橘红晚风中，面前的人的眼睛里闪着漂亮而耀眼的光芒。

　　看着那双眼，冯春心跳不受控制加快，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那一个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可以给她答案。

　　即便他说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