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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梦:为难 ...

  •   七月初七,乞针线巧手的风俗已逐渐被尘土埋没,上香挂牌求姻缘的男男女女还是摩肩接踵。
      张崇邦跻身在浓情蜜意的情侣之间,懵然不知自己怎会在此,低头看见手里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身后亦有叫卖灵符红线的喊声,转头来望向那两张折叠桌拼出的小摊,摊主朝他一笑扬扬手中那沓黄纸。张崇邦眼定定地望得那摊主都开始冒额汗,终于记起来这符纸是他自己刚才买下,并不是谁趁他不备塞进手中。他转头走开,那摊主才松口气扯着袖子去擦头上薄汗。
      黄纸被他捏在手里,又不记得找地方安置妥帖,一路走下来手汗已经将鬼也看不懂的笔画洇成一滩墨迹。一双宽厚的手如拈针一般小心撕开黏合的脆弱黄纸,边边角角毫不顾忌他的谨慎脱离大部队,留一线牵连如游丝末端的蜘蛛无风自荡。张崇邦全无办法,瞧着这张摊开却更似将将拼合的符纸,翻来转去分不清首尾,望望屋角的垃圾桶终于还是平放在床头柜上,拿闹钟压住长边。
      为催促入睡,还吞下两粒安眠药,以前伤痛再难捱的时候他也没用过这玩意儿。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依靠的就是对身体的信任,但是对于梦境,他没有这种把握。
      翻个身,张崇邦睁开上面一只眼去瞄闹钟的夜光指针,心算一阵,已过去快要四个钟头,往日里沾床二十分钟就入眠的大脑还清醒地敲锣打鼓,震得每一条神经颤动闪烁不肯暂歇。
      梦境是难以捕捉的,他越是期盼梦见,思绪纷繁越是不给他机会入睡。
      他自己也奇怪,近来时常忘记上一秒在做的事情,回过神来对当下更是茫然,却对遥远的事情越来越熟稔。记忆变成一架跷板,今日的落下了,往日便浮现。
      无端记起自己第一天到警校的天气,虽然一闪又拐到坐在邱刚敖家里看他的学生纪念册。班级合影,入学时候还是白白净净一张面皮,三十六周训练之后就变成下巴尖尖的黑脸膛。
      张崇邦记得自己当时还取笑说,在办公室见面时真没立刻想起来是有一面之缘的小少爷。闹得邱刚敖把果盘放下朝他洒手上残余的冷水。
      张崇邦被冬天的自来水冻地一颤,只好求饶。
      有十年时间,他不曾在意过邱刚敖已离去。倒算回去是第十一个年头上的某个夜晚,他从睁眼就忘记的梦里惊醒,哭了一阵子才发现自己难过。他现在还能想起用嘴呼吸悄然翻身的小心翼翼。
      转眼又一个廿年过去。张崇邦当了一辈子警察,他清楚死亡大多数只发生在刹那,但却没有心理准备,离别会是这么漫长的过程。
      直到他的记忆开始变坏,他开始记不清昨天的晚餐和早晨放进冰箱的新鲜蔬菜,总要等到那一阵茫然消失以后,最近处的画卷才开始显影。而遥远的长图却渐渐铺展,渐渐放大,放大到像是靠近了他。
      也许是记忆的转换太快,终于耗去多余精力,张崇邦睡着了。
      不过他是把回忆和梦境搞混了,还以为自己清醒着。
      司徒杰一向不太喜欢他,张崇邦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没有在意。他本来也不擅长讨领导们欢心,特别是他直言不讳的脾气,总是从各个方面伤害到各位领导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只有一次张崇邦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太硬颈,以及这种硬颈的后果自己是否乐见?
      就是袁家宝将报告回执交给他的时候。
      当时他升任高级督察不久,手底下也开始带人,最新的一批见习督察刚好报到,张崇邦就问姚sir怎么申请挑选组员。
      “怎么?你有相识的?”姚若成这个人,好相处不计较又有担当,否则看到自己原先手底下的人没几年就跳到和自己平级,多少会有些介怀。偏偏这两个人,一个乐见其成,一个压根没想到有可能产生芥蒂,仍旧照常相处,张崇邦向姚若成请教的次数虽然变少但也不会羞于开口,姚若成更是保持着他一贯的仗义与乱抓细节。
      “算是吧,以前见过一次,还是你带我去的,你不记得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姚若成摸摸鼻子,“这批新丁都是经过评测,然后分过来的。你打个申请报告上去,警司那里同意就行了。”
      “又要打报告啊?”张崇邦一声长叹。
      姚若成笑得像是大仇得报,又恨又爽,“以前给你的案子写报告,我愁白了多少头发,现在该轮到你了,慢慢挠头去吧。”
      所以当张崇邦看见自己挠了两晚头写出的报告,批复是字样鲜红的拒绝辞令,罕见地怀疑起自己是否不该得罪人太多次。可能是他表情太明显,连袁家宝都开始毫不熟练地安慰他。
      “你没事吧?是这样的,写上去的报告十份里面三份会摆在老板桌子上落灰,两份过了一晚就找不到,剩下的五份里面总要驳回一两份的。你写多几次就习惯了,十分之一的驳回率不算高。你想我们一个人写一份,老板一个人就要看四五份,看得多了心情不好挑点毛病也很正常嘛。喂我还没说完,你就走啦?晚上一起吃饭啊?”
      张崇邦不想跟这个以领导之忧而忧的家伙说话,捏着报告扭头就走。
      后来邱刚敖被分去老姚那组,没过几年已经跟张崇邦平起平坐。张崇邦一直觉得相比于臭脾气的自己,司徒杰应该是更喜欢进退得宜的邱刚敖。所以可乐那单事,张崇邦还想跟司徒杰商量保他们下来。
      司徒杰却大发雷霆,“我是叫他们破案抓人!我没有叫他们杀人!现在你说他们情有可原,内部调查科查起来这个锅是你背还是我背?我跟你都背不起!”
      “我没有说他们一点错都没有,该认的要认,但是无论如何要在天亮开市以前找到霍兆堂,这话不是你说的?现在人救出来了,可是出了事情,难道就不管他们了?”
      “你什么意思,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司徒杰指着张崇邦将桌板敲得震天响,“我告诉你张崇邦,如果可乐是在他们审讯过程中身亡,案件还可以定性为嫌疑人武力反抗、警方防卫过度。但是你赶到青衣码头的时候霍先生已经被救出,可乐究竟是死在审讯中还是审讯后,你自己看得最清楚,也是你亲手写的行动报告!照你说的话,现在出了事,上到法庭,扔他们出去做炮灰的人,也是你!不是我!”
      张崇邦醒过来,心脏还在躯干里跳得激烈,好像听觉视觉等等感官都已经失效,只有一颗心砰砰震荡,收缩扩张成为了身体唯一保留的活动。
      过一阵子他才区分开,前头是场梦。
      再将记忆连接上,是袁家宝告诉他,司徒杰喜欢的是那些能用而又不会威胁到他的下属。一开始他忌惮张崇邦所以将邱刚敖调开,谁料邱刚敖升得比张崇邦更快。倘若不出事,司徒杰最多使点小绊子,一旦发生意外,司徒杰当然会极力撇清自己。
      张崇邦从来没搞清楚过这个逻辑,在他心里有功当奖,有过该罚,至于升迁贬黜那都是破案的附带产品。
      后来调阅当年的法庭审理记录——因为需要出庭作证,庭审过程中他都不能旁听——张崇邦才知道,原来证人之中,只有他说真话,所以事与他愿相违。
      他并没有后悔过说那一句:“有。”他是那种不可能否定事实的人,对残忍真相他只能想到接受与承担。
      只是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他也会想,如果不是那么硬颈,如果不是鄙薄功名,如果早些懂得灰色区间里的小动作,如果坐在司徒杰位置上的是他……
      张崇邦翻身向另一边侧躺,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背后抱住他,分担他无法言说的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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