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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轻误淹留几层愁 ...

  •   轻误淹留几层愁
      文/澍钰辞
      回声
      多年后,白秋疏在手札上写道:也许悲剧有很多种,而其中一种就是,你选择了错的方式去保护你珍惜的人。
      第一回淡茶不解近日心
      筱风茶楼
      两个对比鲜明的人却坐在了同一张茶桌边。
      其中一个神色淡然的男子默默地浅浅地呷着茶。他一身蓝靛色的衣衫,脸上轮廓棱角分明,即使是他优雅的眼神也掩盖不住他那一身谨慎严肃的气质。
      另一个人一袭火红的绸衫,黑色长发不修边幅地用发带稍微绾了一下,散下来的松松垮垮披了一背。他眉眼细长,雪肤红唇。假若忽略他的喉结,倒是一个颇为艳丽的美人。
      蓝靛色长衫的是杜采雍。红色绸衣的叫白秋疏。
      杜采雍是江湖新秀——他三个月前投到“铉远镖局”门下做镖师,之后就以一身武功名动嘉州城。
      白秋疏是人间妖孽——他专爱男子,两个月前目睹杜采雍武陵坡一战后,就缠住杜采雍再也不肯离去。

      “昨晚我看到‘百晓生’在紫烟山居被人杀了。”白秋疏微笑地看着喝茶的杜采雍,轻启朱唇吐出这么几个字。
      杜采雍没有接口,依然一口一口若有若无地喝着茶。
      “人杀得真是干净利落,连一丁点迟疑也没有。采雍你说,到底是出于什么深仇大恨呢?”白秋疏挑起柳眉看着杜采雍,纤细的手指点进茶碗里蘸了一下,慢慢在桌上写下“百晓生”三个字。
      杜采雍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依然缄口不言。
      “血就那么慢慢地从颈子边往外冒,”白秋疏说着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然后风情万种地对杜采雍一笑,“幸亏昨天是我看到的,若换了唐家四小姐瞧见,恐怕当场就吓死了。”
      他口中的唐家四小姐指的是唐知瑶,镖局的四小姐。
      “你什么意思?”杜采雍终于说话了,声音厚实冷峻。
      白秋疏翘唇一笑,妩媚地将手搭在杜采雍的腕上:“你放心,我对那丫头没兴趣。那雪人一样的姑娘,我欺负她岂不让江湖人笑话!”
      杜采雍眉头一皱,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白秋疏偏偏不答应杜采雍的刻意疏远,凑近杜采雍悄声问:“既然已经被我知道了,那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百晓生’?他昨天去了一趟南漳,回来就被你灭了口,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顿了顿,他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狠?”
      “百晓生”是江湖上的包打听,专门搜罗江湖风云人物的事迹。据说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所以被他盯上的人是没有隐私可言的。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杜采雍终于正眼看了白秋疏,“人一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白秋疏对他的话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撇撇嘴说:“南漳?南漳?真不是个好地方。”
      杜采雍眼光凌厉地瞪了白秋疏一眼。
      白秋疏终于让了步:“好嘛,好嘛,你不高兴让人家知道,人家不管了还不行吗?采雍生气的样子一点也不让人心动!”
      杜采雍没有再搭理他,站起来要走,转身之际,头也不回地命令:“不许再跟着我!”

      第二回闲语凭生添憔悴
      杜采雍刚踏进镖局大门,远远就望见了大红的聘礼挤满了堂屋。他只觉红得刺眼。
      门房见杜采雍回来了说:“杜镖师,老爷让您回来之后去书房见他。”

      杜采雍站在唐奉羽的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书房里只有唐奉羽一个人。他就在门口问:“总镖头,您找我?”
      唐奉羽从太师椅上抬起头,见是杜采雍,便说:“进来吧。”然后指着旁边的红木椅子,“坐。今天叫你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杜采雍没有表示出什么亲切,依然恭敬地说:“是,总镖头。”
      “你来镖局三个月了,好像没和旁人聊过你的家世。”唐奉羽看着杜采雍,“你家在哪里?家中还有何人?”询问的口气却带着几分求证的意味,有些怪异。
      杜采雍淡然道:“我父母早亡,自幼与师父住在九昌,现在师父也不在了,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
      唐奉羽看着杜采雍,眼睛一闪:“你可知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四岁的时候九昌闹疟疾,师父只救好了我一个。”杜采雍回答。
      唐奉羽皱皱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一。”杜采雍依然答得简洁。
      唐奉羽端详着杜采雍的脸,摇摇头:“不对,都不对。”
      杜采雍看着唐奉羽懊恼的神色问:“总镖头在说什么不对?”
      唐奉羽叹了口气,慢慢说:“我觉得你我有缘,也不想瞒你。我的三儿子如果还活着,也和你一般年纪了。”
      杜采雍见唐奉羽眼中泛起难得的慈爱,说:“我原以为总镖头只有两位公子。”
      唐奉羽看着他说:“我原是南漳人,之所以会搬到嘉州,实是避难至此。”他呼出一口气接着说,“我一生五个儿女,四儿子邵乐的命最薄。十九年前,我得罪了一个江湖人物,为了避祸,我打算带着一家六口离开南漳,那个时候还没有知瑶,邵乐出生也还没满月。”
      “后来四少爷出了意外?”杜采雍思量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邵乐那时太小,根本受不了沿路奔波,还没出南漳,他就虚弱的只剩一口气了。”唐奉羽又叹了口气:“我想,再带着他这么走,这孩子的命就没了,于是就把他放在了一户农家门口,希望他命大能活下去。只是从那之后,我们父子就再也没有见过。”
      杜采雍见唐奉羽一直看着自己,脸上的悔色露得蹊跷,便说:“请总镖头节哀。”
      唐奉羽继续说:“外面人的传言想必你也听到了,你跟我长得很像。”
      杜采雍笑了笑:“所以总镖头说我们有缘?”杜采雍的声音平静,似乎并不觉得唐奉羽在陈述一个多么重大的问题。
      “请你原谅一个思子心切的老头子,”唐奉羽说,“我找了人去打听你的身世。”
      杜采雍又微笑了一下:“总镖头爱子之心,采雍可以理解。其实总镖头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总镖头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采雍知无不言。”
      唐奉羽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百晓生’从南漳回来后就被人杀死了吗?”语带惋惜。
      杜采雍点头:“今天在茶楼里听人说了。”
      唐奉羽盯着杜采雍平静的面色看了半天,终于挥挥手说:“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杜采雍站起身,刚要走,但是又回头问,“总镖头,那些聘礼是……”
      “孙家下的。”唐奉羽心不在焉地回答,“过两个月娶知瑶过门。”

      第三回藤萝架下玉箫啭
      从唐奉羽的书房出来刚走到院子,杜采雍就听到了淡淡的箫声从藤萝架下传了出来,那调子宛转而呜咽。
      “她明明是不喜欢吹箫的。”杜采雍说。他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唐知瑶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个时候唐知瑶正坐在树下吹着树叶,旁边坐着一个红着眼睛、拖着两条鼻涕的小男孩。唐知瑶在吹一首童谣。树叶吹出的声音薄薄的,那曲童谣也跟着飘浮起来。
      小男孩问,姐姐你还会吹什么东西。
      唐知瑶说,姐姐会吹笛子和箫,但是姐姐不喜欢吹箫。
      小男孩问,为什么。
      唐知瑶说,因为笛子声音清越,让人开心,箫声像鬼夜哭。
      那是唐知瑶在安慰一个孩子——因为偷了一串糖葫芦被人追着打的孩子。

      明明不喜欢,可是今天却吹箫了。
      “知瑶是不愿意嫁到孙家的。”杜采雍沉思了以下,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第四回未解寒眉满目秋
      尚未进房,杜采雍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胭脂香粉气息。推开门,白秋疏果然在。
      白秋疏正坐在杜采雍的床上。他晃荡着绣着翠色桃花的绣鞋,撒娇地说:“你怎么才回来啊?人家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了!”他说着指着床妩媚地一笑。
      “我说过不要再跟着我。出去。”杜采雍没有看他,只是推开窗户疏散那一屋子呛人的香气。
      “别那么绝情嘛!人家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跟着你的。”白秋疏不怕他,懒洋洋地说,“那老头子虽然笨得很,但是也未必会相信你今天说的。”
      杜采雍没有理他,只是重复命令:“出去!”
      白秋疏依然嬉皮笑脸。他歪着头看着杜采雍:“那老头子笨,我可聪明着呢!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杀‘百晓生’了。”他抚弄着袖子上金线勾勒的燕子,慢慢地说,“采雍,有多少人能真的狠得下心报复自己的爹娘呢?再者,唐奉羽也说了当年把你留下是有苦衷的,事情不能全怪他。你不是一直对你那个妹妹很好吗,难道就不能原谅你那个风烛残年的爹?”
      白秋疏换了个口气继续说:“现在二少爷和三少爷为了老头子那把金交椅争得不可开交,可是外面的人谁不知道老头子根本不满意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以你的能力,认了他,那将来整个家业就是你的了。你若真恨他,那就接了他的位,再赶他出去好了,何苦要委屈自己做个吃苦受累的镖师呢!而且,”他抬起头对着杜采雍风情万种地笑了,“你若是个叱咤风云的江湖大少爷,我追起来会更有面子!”
      杜采雍没有理会他刚才说的,冷冷地瞪着他,厉声命令道:“我让你出去!”
      杜采雍那种抽筋剥皮般冷厉的眼神让白秋疏惊了一下,有一瞬间的愣神。但随即他又拾起那种笑意的嗓音:“对着我,你还能隐瞒什么?谁都知道没有根据的事‘百晓生’是不会做的。他调查你的时候去了南漳,就证明你一定与南漳有关系。”他粘腻地继续,“你长得很像唐奉羽,又与南漳有关,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唐奉羽不查到你是他儿子是不会罢休的!你以为你杀了‘百晓生’就能把你是唐邵乐的事实掩饰过去吗?”
      白秋疏话音未落,杜采雍的一记飞镖已经奔着白秋疏打了过去。白秋疏头一偏躲了过去。
      “我再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管我的事,不要再跟着我,也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今天说的话如果我从外人口里听到了一个字,下次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会考虑真的杀了你。”杜采雍一字一字的说完后转身离去,只留白秋疏一人兀自站在那里。
      看着杜采雍离去的背影,白秋疏心底泛上一股无奈的寒凉。本以为猜到了杜采雍的心思,可是对着杜采雍,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猜对。
      杜采雍——真的很复杂。

      第五回可叹浮香起飘零
      向唐知瑶刚下过聘的孙家大少爷死了。仵作验尸后,摇摇头表示死因不详。
      唐奉羽在孙家惹了一肚子气,一回家就把唐知瑶叫了过来。
      见到人,唐奉羽气更大了,把所有的怒意都撒到了女儿身上:“你知道你爹今天去安慰孙家是怎么被人家轰出来的吗?人家说是你命硬!克夫!刚准备娶你就出了意外,你说……你说……”他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唐知瑶依然顺着眼,没有反驳,只说:“爹,您身体不好,别气坏了身子。”
      唐奉羽一向不喜欢女儿,无论是那个已经出嫁多年的大女儿唐知茹,还是这个最小的、待字闺中唐知瑶,他都不喜欢。他一心想把儿子培养成才,但是唐绍平、唐邵川都负了他的希望。
      外面站了一院子的镖师,他们原本是打算替总镖头去孙家讨一个公道的,没成想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出了这种事,真是把唐家的脸都丢尽了!以后谁还肯娶你!”唐奉羽冲着唐知瑶吼道。
      唐知瑶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父亲无理的教训。

      “杜采雍恳请总镖头应允,杜采雍想娶四小姐为妻。”杜采雍站了出来朗声说。
      一言一出,所有人的心思都从可怜唐知瑶转到了揣度杜采雍上。他杜采雍在总镖头盛怒的时候站出来说出这种话,无疑等于在打总镖头耳光,他为的是什么?
      在这个时候听到这种声音让唐奉羽很意外。“你说什么?”
      “总镖头,我想娶四小姐为妻。”
      唐奉羽盯着杜采雍的脸,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后拒绝他:“不行。”
      “虽然我现在地位卑微,但我杜采雍可以对天发誓,我会全心全意爱四小姐,决不让她受半点伤害!”杜采雍郑重地说。
      唐奉羽看了一眼依然安静的唐知瑶,又看向杜采雍,一摆手:“这件事不必再说。所有的人都散了。”

      听到杜采雍要娶唐知瑶,唐奉羽心里很烦。他更不愿意看见杜采雍的眼神里那种无坚可摧的执意。他很懊恼,包括自己当年丢下儿子,包括百晓生的死,也包括那天与杜采雍的谈话。他觉得自己很失败。
      可是如果唐奉羽听到后来唐邵川对杜采雍说出的话,他会觉得自己更失败。
      只可惜他没有听到。
      唐邵川对杜采雍说:“我有办法让你娶到知瑶,条件是你要站在我这边。”

      第六回别无他物似情浓
      一个月后,唐奉羽死于染了十几年的心肌炎。
      守丧期一过,唐家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唐绍平与唐邵川在同一天替唐知瑶决定了婚事:唐绍平以大哥的身份要唐知瑶嫁给府尹三公子,唐邵川以替唐知瑶着想的身份要她嫁给杜采雍。
      二人谁也不肯让步之下,唐绍平竟然将唐知瑶绑了起来要送给府尹少爷,被唐邵川、杜采雍半路劫了下来。

      种种事情闹的唐知瑶很烦,她走到画廊坐下,仰头看着已经有些凋谢的紫藤,背倚着廊柱,心里很痛。
      “在想什么?”杜采雍走到了唐知瑶身边轻轻地问。他发现在藤萝架下的唐知瑶总是忧伤的。
      “在想一些我管不了的东西。”唐知瑶没有回头。杜采雍的声音对于她而言太熟悉了,从杜采雍顶着父亲的怒气站出来说要娶她的那一刻,杜采雍的声音就烙进了她心里。
      “我能帮你什么?”杜采雍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唐知瑶摇头苦笑了一下:“二哥和三哥都不管的事,我也管不了。”
      她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把堵在心里的事倾诉了出来:“爹的心肌炎虽然缠了他十几年,但是一直都控制的很好,没有意外的话根本不会暴毙。”她没有看杜采雍,只是慢慢地接着说,“二哥三哥根本不想追查爹是怎么死的,只顾着争,只顾着抢!爹在的时候就是这样,爹不在了,更是如此,他们两个谁也不让谁,各自拉拢自己的势力。二哥自恃长子身份,要我嫁给府尹少爷,用联姻来找靠山。三哥欠了个名正言顺,于是就想从镖局内部把二哥排挤出去,所以他要拉拢镖局里的人,你最有实力,他就要我嫁给你。”
      杜采雍不是一个习惯温柔的人,但是他看到今天的唐知瑶就觉得格外心疼。他把手覆在唐知瑶纤弱的肩上:“知瑶,相信我,你嫁给我以后,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绝不会再让你那么难过。”
      “我伤心不是因为我要嫁给谁,”唐知瑶转过头看着杜采雍,杜采雍觉得她眼睛里几乎没有神采。
      “我伤心是因为这个家里没有爱,你知道吗?相同的血肉,却谁都不爱谁,多么可悲!”唐知瑶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当唐知瑶更多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杜采雍把她揽进了怀里,喃喃道:“不管那么多,不管那么多好吗?跟我走,你会幸福的,你就不会再在这个家里伤心了。”

      第七回落日暴风雨,归路绕汀湾
      唐绍平死了。次日一早发现的。死状与孙家少爷一样,死因也与孙家少爷一样——不明。
      唐绍平的丧事被唐邵川办得很体面,直到半夜,吊唁的人依然吵吵嚷嚷。
      想到昨天还耀武扬威的哥哥突然一夜间变成了一具惨白的尸体,唐知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孙家刚刚决定娶她做媳妇,未婚夫孙景就死了;二哥白日里绑她没成,夜里却也死了;再加上父亲的死,短短两个月内与自己有关的人就已经死了三个。唐知瑶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是自己带来的不幸?若是这样,自己跟着杜采雍走,岂不是害了他?想到这里,她慢慢向杜采雍房间走去。

      四月的风送来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也吹来了让唐知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纵然说话的人离唐知瑶有段距离,纵然吊唁的人很吵,她还是听清了。
      “我说过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杀了你。”是杜采雍的声音,透着毫无商量余地的狠戾。
      “可我爱你呢,叫我怎么能离开你?”女人般柔媚的声音说。
      “你若还打算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身边,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知道你打算带着那个丫头走,”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变得酸酸的,“我不知道那个丫头有什么好,能让你这么疯!”
      “她什么都好。她的好,你永远也比不上,你永远也不能理解!”杜采雍的声音很残忍。
      “我永远也比不上?”那个声音反问了一下,然后低沉着说,“就是她的好让你心甘情愿地杀孙景,杀唐绍平,眼睁睁地看着唐奉羽死?让你这么不择手段地去娶她?”
      “这不关你的事!”杜采雍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做了什么动作,唐知瑶听到了两个人交手的声音。她向前走了过去。她很迷茫,有些话想问杜采雍。

      “你真的杀了孙景,杀了我爹,杀了二哥?”唐知瑶问,那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意外应该带有的一丝颤抖。
      听到唐知瑶的声音突然传来,杜采雍一惊,停住了手。自己刚才只顾着与白秋疏应付,居然连唐知瑶在附近都没发现。
      唐知瑶很冷静地拔下发簪对准自己的颈项,缓缓向他走去:“我要知道真相。否则我立即死在你面前。我问你,你接近我,要娶我,是为了唐家的家产吗?”
      杜采雍看着唐知瑶,没有丝毫迟疑地点头:“是,我要做总镖头,娶了你,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位了。”
      “当真?”唐知瑶问,眼中泛着灰死的色彩。
      “当真。”杜采雍看着她的眼睛,冷冷地回答。
      “那你为何还要带我走,带我离开唐家?”唐知瑶这么问着,从外面看,别人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为了骗得你的信任,什么话都说得出。”杜采雍话毕便毫不迟疑地转头对着白秋疏,一剑寒光扬起,飞身刺向白秋疏。
      白秋疏并未防备杜采雍会在这个时候向他出招,匆匆闪躲之间,被杜采雍削掉了一缕头发。杜采雍见一剑不中,手下停也未停,第二剑反手攻来。
      “住手!你还要杀多少人才甘心!”唐知瑶大喝一声,冲向二人打斗的剑影里。
      杜采雍怕伤了唐知瑶,硬生生地撤剑回来。他本是尽了全力去杀白秋疏的,如今乍然收手,强烈的剑气冲得他不得不后退了两步,才站住。这个当儿,唐知瑶伸开左臂挡在了白秋疏前面,右手紧握发簪仍然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并不相信你说的,一个字也不信!”唐知瑶看着他,笃定地说,“即使所有的男人会做这种事,你也不会。你在我眼里永远也不是那种人!”
      杜采雍没有回答,白秋疏却扬起笑盈盈的声音接话:“你这小丫头眼光倒是不错!”他武功不在杜采雍之下,从不把杜采雍视为威胁。而今唐知瑶的介入对杜采雍而言更等于是缚了手脚,他便又恢复了那惯有的懒散。“阿采,你人也杀了,错也犯了,自己也够折磨自己了,倘若再被人冤枉,你不觉得屈,我都要为你心疼了!”
      “你闭嘴!”杜采雍自唐知瑶看着他时就一直低垂着头,连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同样没有抬头。但那股怒意仿佛是从地底冒出一般,听之森然。
      “你不肯告诉我?”唐知瑶缓缓迈步向杜采雍走去。
      杜采雍却不待唐知瑶走进,便收剑转身,背对唐知瑶:“我该说的都跟你说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你不要再走过来了,我身上的人命官司已不止一条,就算杀了你灭口我也不是做不出来。”
      白秋疏晃晃悠悠飘到唐知瑶身边,拉住她的衣袖:“哎,小丫头你问他是问不出来什么的,阿采的心思很难猜,连我这么了解他的人都费了好大劲儿绕了个弯子才找到答案呢!你想知道还不如听我说。”
      “既然他不肯告诉我,那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唐知瑶手一使劲儿,簪子在肌肤上划过,顿时一寸长的口子陡然出现在唐知瑶的脖颈上,簪子埋了半寸进去。
      “你?”杜采雍没有料到唐知瑶这样一个纤弱的女子居然真的对自己下得了如此狠手,居然没有来及制止。直到看着血汩汩外涌的时候,他赶忙才出手点了唐知瑶的穴道,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但大势已去,不会武功的唐知瑶居然下手正准,这一下就切断了自己的颈动脉,华佗在世也只会觉得回天乏术。
      唐知瑶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靠在白秋疏的手臂上直到合上眼,却是留了一脸的清泪。而杜采雍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死了,你可以过来看她了。”白秋疏轻轻用手背抹去唐知瑶的眼泪。此时,他竟然莫名其妙的有些理解为什么自己在杜采雍心里永远也比不上唐知瑶了。
      杜采雍慢慢转过身,盯着唐知瑶白净无血的苍白面庞,忽然胸口一滞喷出一口浓血来。他并没有擦,提着剑,只是大踏步地走到唐知瑶身边,当啷一声把剑丢到身侧,蹲下身把她从白秋疏怀里抱了过来,轻轻抚着她额角的鬓发,一声未出。
      白秋疏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你果真是爱她!可是一直以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的,你都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让你这么做。”
      “不过知道几个人死了她便自尽,你说她还能承受什么?”杜采雍声音清冷而镇定,“我要她幸福,自然一切由我谋划。她不需要知道什么。”
      白秋疏摇了摇头:“我原以为自己爱上男人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没想到你比我更甚,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还爱得不肯回头。”
      “秋疏,”杜采雍难得对白秋疏说话如此亲近平和,“一直以来我都对你不好,你恨我吗?”
      “你以何种身份问我?若是杜采雍问的,我说恨,因为我明明对你好百倍,你却不知珍惜,非要爱唐知瑶;若是唐绍乐问的,我说不恨,因为你比我更可怜。”白秋疏倾身用衣袖替杜采雍抹去了嘴角的血。
      “杜采雍还是唐绍乐?”杜采雍冷笑着哼了一声,“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本来打算回嘉州认祖归宗的唐绍乐在见到了唐知瑶后,便决定再也不是唐绍乐而永远都只是杜采雍了。”
      “你爱上她的时候知道她是你妹妹吗?”白秋疏收回手,抖抖衣袖,拂了拂杜采雍旁边的一块空地,坐了下去。他一向是潇洒的,事到如今,不潇洒又能如何?什么也不能挽回了。
      “我回答完你的问题,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杜采雍说着,伸手摸出匕首在自己鬓下削下一缕头发,塞到唐知瑶僵硬的手指中替她攥起。
      白秋疏看着杜采雍的脸,半晌回答了句:“可以。”
      “那好。”杜采雍笑了笑,“我进了嘉州城就见到了她,那个时候她在逗引一个小孩子笑,我只觉得她是个很单纯,很善良的一个姑娘,我很想保护她。”他声音缓缓的,看着唐知瑶,就像是在对她说话一般。生前不能说的话,死后却说得如此温柔。
      “你进了唐家,发现她是你妹妹,你又是怎么打算的?”白秋疏问。
      “我没有任何打算,我还是一样要保护她。她不幸福,我就要给她幸福。”杜采雍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很生硬,“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师父虽然教我武功,但是他在我身边的时候很少,我想要的亲情,从来就显得很奢侈。进了唐家,我发现这对于知瑶来讲居然同样奢侈。唐家内讧的乌烟瘴气,父不父子不子,人人勾心斗角,唯一淡泊的知瑶却没有人想过去爱惜她。”
      “所以你决定在唐家做个镖师,就这么守着她?”白秋疏说完,又是叹了口气。
      “我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争取不到的幸福。她不想嫁的人,没有人可以勉强她,欺负她的人,我也绝不原谅。我杀‘百晓生’来隐瞒自己是唐奉羽儿子的事实,但是唐奉羽还是怀疑我,所以我看着唐绍川害死唐奉羽。唐绍平居然要把知瑶像礼物一样送给膏粱子弟,我便把他也杀了。我杀人的时候很谨慎,我让人永远也查不到我身上。”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哥哥又怎样?我偏要娶她,如果没有人对她好,我为什么不能对她好?”杜采雍说到这里眼神很深,瞳仁里像燃着一团火,像是着了魔的灵魂,一味地偏执于自己所想,头脑空白之中却还牢牢抓着自己执拗的念头。
      白秋疏低头瞧了一眼安静的唐知瑶,慢慢吐了口气:“可这一切却不能对她说。”
      杜采雍回过神,也是叹了口,手指轻轻抚摸着唐知瑶的脸:“我做得出,却说不出口。若是她知道是因为□□的爱而死了那么多人,她一定比死还痛苦。不,她一定会更痛苦的去死!”
      “所以你才一直不肯告诉她,反正都是要死,知道的越少越是愧疚得少。”白秋疏掸掸衣摆,从地上起身,“说吧,你要我做什么?你相陪她而去,让我替你俩合葬,是吗?”
      杜采雍抬头看向白秋疏,唇角一动,微笑着:“其实,你有的时候真的很了解我。如果不是今天这个下场,也许我们会是好朋友。”
      白秋疏笑着与他对视一瞬,然后别过头,没有再看他。

      尾声
      清明时节,白秋疏一身素衣站在山腰的一座坟前。他和一年前的装束截然相反,俨然一副少年侠士的风采。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并不十分美丽,但很亲切柔和的女子。
      白秋疏斟了三杯酒,一一倒在坟前。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揽着女子的肩便转身下山。
      “我们不和你的朋友说说话吗?”女子回头看着石碑上的字“夫:杜采雍妻:唐知瑶合葬于此”。
      “没什么可说的了。”白秋疏拍拍她的肩,笑着说,“他们夫妻情深,我们夫妻美满,皆大欢喜,又何须说什么废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轻误淹留几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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