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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凌迟车裂。 他的爹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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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诏狱一如往日,阴暗潮湿,实在不是让人能安稳生存下去的地方。
尤其逢了秋深露重,更是难熬。
容实甫何曾受过这般折磨,日夜嚷着、闹着要见陛下。
诏狱的锦衣卫哪吃容实甫无理取闹这套,被他嚷烦了,直接把人提出来送刑房教训一顿,老实了再关回去。
又过了几日,项得恩来传裴桓口谕。
“陛下口谕,提审案犯。”
容实甫见觐君目的可成,心下便又升了几分求活的念想。
可惜,容实甫还没有见到陛下,就被侍卫扣押在大殿之外,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说是遇见并不恰当,容瑾之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
“许久不见,容通判。”容瑾之笑意盈盈地冲容实甫打了个招呼。
容实甫挣脱了侍卫的桎梏,连滚带爬扯住容瑾之的衣摆,好似看见的救星。
“容相,容相!替我跟陛下求求情,老臣是冤枉的啊!”
容实甫全然不顾形象,涕泗横流,“容相,陛下最宠信您,只有您能救老臣了啊!”
容瑾之抬了抬手,示意侍卫不必向前,俯身对容实甫道,“还记得我吗?容大人,我是你风流一夜后,不该诞下的孽种。”
这仿佛一道惊雷,令容实甫失语,他骤然抬头,死死盯着容瑾之。
容瑾之的面容的确与容实甫有三分肖像,其他更多呈现了母亲的优点,尤其是眼,自带风情。
可他眼底的讽意削弱了这份风情,只余冷然肃杀。
“还记得醉花楼的柳映雪吗?”
没等容实甫缓过神来,容瑾之似是怀念,轻轻说,“若我记得不错,柳映雪的初次可是容通判一掷千金换来的吧?”
“可惜少女怀春,不懂险恶,她一心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会把她赎出去,过普通人的生活,直到她死都没能明白,一个卑贱的乐妓怎么让人真的在乎呢?”
容瑾之眨眨眼,含笑着看向抖如筛糠的容实甫,“您说是吗?”
容实甫向后退了好多步,脸色煞白。
谁能想到,他曾威胁柳映雪掐死的那个孩子,竟然活着,还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看到容瑾之眼底的杀意,容实甫哆嗦道,“你不能……我是你生父!”
许是容瑾之的冷淡姿态触碰到容实甫脆弱的神经,自知容瑾之不会救他,他忽而暴起,指着容瑾之破口大骂,“我是你父亲!你难道还要上奏弑父吗?容瑾之!你如此不忠不孝,来日我的下场也是你的下场!”
容瑾之轻轻莞尔,略显凄凉,低语,“你与她所说之人,所差甚远。”
——“你的父亲是个好官,他一心为民,勤勤恳恳,他会是个好父亲吧。”
——“容离!我都生了你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现在认我是您儿子了?”容瑾之闭了闭眼,敛去情绪,“您想要掐死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是您儿子?”
就连他的名字,都是悲剧。
缓了缓气,容瑾之半蹲在容实甫面前,勾唇道,“您在外应当听过有关于我的传闻,我就是一个疯子啊,疯子还会在乎孝悌忠信吗?”
“我啊,跟您血脉相连,您这样,我又何尝不是呢?”
容实甫一噎,又张牙舞爪狂怒起来,“你跟你那娼·妓的娘一样,都是个贱胚子!你的这个位置,估计都是爬上了龙床得来的吧?下贱!”
容瑾之笑意不变,点点头,“嗯,您说的是。”
随即挥挥手,让侍卫堵住了容实甫的嘴,“带下去吧,既然证据已全,就别让通判大人进去扰了陛下圣听。”
容瑾之旋身进殿,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踏过门槛时还被绊住,踉跄一下,不禁拽住了披风的系带,平复呼吸。
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曾真的期待过父亲的到来,可如今……不过是把幻想打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来。
他的爹娘,都想让他死。
方才,容实甫那番话一字不漏地被裴桓听了去。
裴桓正批阅着奏折,怒火中烧,朱笔硬生生被他折断了,项得恩战战兢兢守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眼见着殿外那位容通判越骂越大声,在项得恩讶然失色的神情下,裴桓拔出天子剑,就要去杀容实甫。
如今罪证确凿,这奸佞小人也好意思让瑾之求情?
找瑾之求情便罢,他都不舍得对瑾之发狠,容实甫那个该死的还敢这般对待瑾之!
不若,杀之后快。
这回,项得恩再也顾不得君臣礼数,使出浑身解数把裴桓手里的剑夺下,安抚道,“哎哟,陛下啊您冷静点!”
“陛下!陛下……”项得恩将天子剑放在一旁,“容相!”
听项得恩提起容瑾之,裴桓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瑾之?”裴桓抬头,视线正好与进殿的容瑾之相撞,见他神情不对,快步上前拥容瑾之入怀。
“瑾之无事,朕在。”裴桓低声安抚。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容瑾之紧紧握住裴桓的手,仿佛是抓了救命稻草、水中浮木。
容瑾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体颤抖,但偏生表情是极为平静的,只是低头之际眼眶泛了红。
他虚虚环抱住裴桓,闭上眼,扯出个勉强的笑来。
“虽入秋了,但还没过夏吧……怎么会这么冷。”
容瑾之声线虚浮无力,还发着颤,不由得用手抓紧了外袍,面色惨白。
“逢时,我好冷。”
容瑾之感到唇舌之间充盈着血腥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头依偎在裴桓的颈窝,想汲取暖意。
他曾是真的期盼过与父亲见面的那刻的。
容瑾之垂眼,自嘲一笑,“陛下,处死他吧。”
“瑾之,我在这,你还有我。”
今日并不算冷,只是偶有微风拂面,甚至还带着夏日炎炎。
裴桓明白容瑾之,是心冷。
他曾日日盼着与生父见面,怎料生父为了活命,竟是一心只想他死。
瑾之的心哪能不冷呢?
裴桓也是没想过,这世上竟还有父母狠心至此,都要让自己的亲骨肉死。
听见容瑾之说处死容实甫,裴桓没有片刻犹豫,“好。”
容实甫桩桩件件的罪名板上钉钉,活罪可免,死罪难逃。
即使容瑾之不提,裴桓亦不会放过他。
杀鸡儆猴,总要杀了才能儆猴。
“项得恩,温壶酒来。”裴桓吩咐项得恩,遂将容瑾之打横抱起往内殿去了。
裴桓抱着容瑾之坐在榻上,额头与他相抵,轻声抚慰,“他们不要你,我要。”
“瑾之,你还有我。”我不会舍了你,弃了你。
容瑾之感受着裴桓的安抚,冲他笑了笑,示意他无事,抬手轻轻触摸着裴桓的脸颊。
“是啊,还有陛下,臣不难过的。”
心口胀涩,眨眨眼把泪压抑了下去,凑上前吻了吻裴桓的唇角,虔诚又细致,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一吻之后,项总管已将酒水温好送来。
容瑾之瞧项总管默默退下,便伸手去拿酒壶,自顾自倒酒,饮下一杯。
酒水入喉,辣意上涌,容瑾之低咳几声,就不再碰了,转而握住裴桓的双手。
“如陛下所听,容离是卑贱的乐妓之子,生父不喜,阿娘厌恶,臣这一生似乎皆被此名所缚,爱不得,生别离,从无一事所能如愿。”
“后来臣遇到了国子监的葛老,他收养我,赠我瑾之一字,他道我心性可琢,此字承载他对我的期愿。”
容瑾之抬头,冷笑道,“可臣哪里有什么心性可琢,如玉如瑾,皆是笑话。”
借着酒劲,容瑾之坦然诉说,仿佛道出旁人的故事,可骨节泛白,彰显本人的不平静。
“臣知陛下心意,臣亦是。”
“若缺肉少食,臣愿削肉剔骨供陛下存活,即便是阴曹地府,臣也愿为陛下走一遭。神佛若挡,臣杀神杀佛。”
容瑾之莞尔,语气里尽是压抑的疯狂,他直视裴桓,满是认真。
裴桓与容瑾之唇角相碰,感受着唇上温热,心下难得多了几分真实的安乐。
随后,裴桓握上了容瑾之的手,捏了捏他的指腹,与人十指相扣,听他诉说着平生旧事,不曾插一句。
裴桓与容瑾之年少相识,可这十多年的朝夕相伴,他从未见容瑾之提过身世,他更没有过问。
今日,容瑾之向他敞开心扉,裴桓却是不知如何回应。
在容瑾之提起葛老后,裴桓脸色微变,合上眼,那道慈眉善目的身影与对他一直严厉的父亲浮现眼前。
想起他们,裴桓扯了扯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在看向容瑾之那刻又敛了苦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也什么都没想。
裴桓摇摇头,“阴曹地府,朕陪你走,朕不愿你再一人背负这些。”他不要瑾之替他去死。
裴桓何尝不是与容瑾之一样的想法?
日后,若是地府阎王非要与他争瑾之的命,若满天神佛护不了他的瑾之,他杀神弑佛又如何。
“瑾之。”裴桓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尽,借着酒劲将容瑾之揽入怀中,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膛一抚,那里的伤早就痊愈,抚触时只剩凹凸不平,“你瞧,这里很疼。”
裴桓声音低沉,莞尔,“瑾之你疼疼我,可好?”
容瑾之指尖抚过裴桓身上的疤痕凸起,像是被烫到,瑟缩了下,心底泛起一丝酸楚。
他怎会不知裴桓这一路的厮杀有多么艰难?
裴桓的衣襟略微散乱,胸膛上交错的大大小小的疤,足以见得几年的战场有多么残酷,这一路登基走来有多么不易。
容瑾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垂眼掩下湿意,沉默半晌才哑声应了,“……好。”
他倾身上前,从裴桓的眉眼,鼻尖,唇角,一路向下,到喉结,锁骨,最后细细吻着一道道疤痕,细致虔诚。
容瑾之的长睫轻颤,轻轻道。
“臣心悦陛下……”
“容瑾之心悦裴桓。”所以你的一切,我都接纳。
裴桓半倚着床榻,一手环着容瑾之腰肢,配合着他的动作,眉眼、鼻尖、唇角余温没散,喉结锁骨又是一阵痒。
“朕亦心悦容卿。”裴桓唇角微勾,伸手抚上容瑾之的脸颊,满心满眼的都是容瑾之一人,“经年累月,不曾变过。”
“瑾之,”裴桓直起身子,让容瑾之躺下,他才起身,“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先歇歇。”温声道。
裴桓给容瑾之盖了张薄被,在他眉间落下一吻,“等我处理完政务,再来陪你。”
潜州事宜还有手尾清理,该杀的要杀,也得安排新官员赴任潜州知府、通判。
一朝逢灾,百废待兴。
“陛下,臣陪您。”容瑾之扯住了裴桓的袖口,直起身子,凑上去蹭蹭裴桓的手背,笑得温柔。
“怎么能够让陛下一个人劳心劳力,潜州一事早些解决,也算了却陛下一桩心事。”
容瑾之下榻,与裴桓一同前去案桌,在旁边坐下,拿起墨条研磨。
“您批奏折,臣不打搅您。”
“有什么问题,陛下同臣说,臣会给陛下提议的。”
“那朕就不跟容卿客气了。”裴桓没有拒绝容瑾之,已经习惯了与瑾之一同批阅政务,他若不在当真是少了些兴致。
宫娥在项得恩的吩咐下,奉了两盏茶,就退下了。
项得恩再三叮嘱过宫娥、内监,陛下与容相二人同处时,他们能站多远就站多远,不必近前伺候。
半晌,“项得恩,传旨,潜州知府徐修延秋后问斩,徐府上下与他同朝为官、知而不报者,官降一级。”裴桓吩咐项得恩去传旨。
裴桓不信徐府其余人不知徐修延经年所犯,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宦官世家向来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怎会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通判容实甫,赏他一个体面,赐凌迟。”裴桓丝毫不念容实甫与容瑾之的父子关系,对容实甫的处置更不见手软。
裴桓不悲不喜,语气平淡,“明日,朕只想听锦衣卫回禀他死了。”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听容实甫在殿外骂他的瑾之。
“奴才遵旨。”项得恩俯首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