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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身知身在情长在 她触到袖中 ...

  •   绵绵阴雨一连下了几日,似乎仍没有渐息的迹象,她誊抄了一晌纸张潮晕老药方,只觉沉郁,于是站起来开窗。这样的天气总是让她莫名其妙的忧心,莫名的连阴雨似乎预兆不详。
      果然,她的小药童桔梗冒雨从前厅急急赶来,嘴里唤着:“小姐……小姐!”
      “什么事这么急?”她应着,不免嘱咐:“慢着点,阶上苔藓滑,当心摔了。”
      桔梗冒冒失失进了屋来,一边擦拭脸上的雨水,一边气喘吁吁道:“小姐,正意堂良宵门外求见。”
      “良宵哥哥?这么大的雨,他有何事?”
      “样子很急,只说见你,问他有何要事也不肯讲,一个人在雨里站着,浑身都淋透了,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黛紫薰听闻,面露急色,“快,快领我去。” 转身便要出门,桔梗忙寻了纸伞撑起,快步跟随。
      行至前厅她便远远看见,良宵站在大门之外,颓然地垂着头,任凭雨水打下来,白绸衣衫湿透贴在身上,甚是狼狈。于是从桔梗手中接过纸伞,匆匆上前为良宵遮雨,嗔怪道:“良宵哥哥,站这里做什么,快随我进去说话。”
      见黛紫薰过来,良宵竟不由分说跪了下来,这下她可慌了神,忙搀扶良宵起身,“你这是为何?叫妹妹可如何是好啊!”
      “紫薰,鄙人有一事相求,万花谷之大却唯有你能帮我,你若是不肯,我只有一死。”良宵抬起头来,望着她满目凄楚。
      “哥哥快起来说话,莫说唯有我能相助,就是寻常小事有需紫薰帮衬之处,妹妹也是义不容辞。”
      “紫薰,我良宵平日待你如何?”
      “哥哥从小对我最是疼爱。”
      “那好。我要你帮我医一个人,此事非同小可,你须先应下我。”
      “我答应便是。”见良宵这般境遇,黛紫薰料定他口中之人自然不是寻常医患,但念旧日兄妹恩情,刀山火海也是万死不辞的。
      见她答允出手相救,良宵似松了一口气,“随我来。”接着不由黛紫薰多言,拉起她转头就往下走,沿寻仙径向北,一路急行,竟是蓬莱驿馆方向。
      万花谷位于秦岭青岩之中,当年东方宇轩云游至此,叹西部深山竟有如此仙处,遂隐居此地潜心修行,共邀有出世之心的同道中人入谷,共同经略。众人皆乃世间杰出人物,不过几年,便将万花谷建成了人间圣地,从此来者甚多,万花一脉由此得生。东方谷主素爱交游,常邀请江湖各界名流雅士武林高手来谷中下棋品茗、饮酒弹琴,而这偌大的蓬莱驿馆便是谷中来客休息投宿之所。
      “蓬莱驿馆?”黛紫薰不解,这里所住皆是临时投宿的谷外来客,她实在想不出是何人让良宵如此挂念。
      她随他上到顶楼尽头的一间客房,这里很久没有用过,有些潮湿阴暗,样子看起来甚是隐蔽。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哑仆,见良宵引了黛紫薰来,咿咿呀呀指了指床上的人,好似情况不妙。
      良宵径直走到床边,掀起床上的帘幔,她走近一看,失声道:“茯苓!”
      这茯苓乃是东方宇轩的贴身使女,为人妥帖周全,一向负责照顾谷主日常起居,他老人家甚是中意,这些年处处放在身边。说来也巧,万花谷中各门,供行走差遣的贴身侍从,无一不是非哑即盲,这茯苓也不例外,好端端的一个可人,却不能言语。
      照平日,茯苓应该侍奉谷主左右才是,如今却躺在驿馆深处,又见良宵冒雨来求自己,信誓旦旦,黛紫薰似明白了几分。病人脸色煞白如纸,典型的失血之兆,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眉头微蹙双唇紧抿。
      “苓儿,我把紫薰带来了,别怕,这下你的病有救了。”良宵靠在床头,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
      黛紫薰拿起茯苓的手腕,边把脉边问向良宵,“症状多久了?”
      “从午时起,到现在有几个时辰了。”良宵仓惶道,“原本还好好的,不知怎的,突然腹痛不止,下身出血,现在竟成了这般样子,可要紧?如何医治?”
      黛紫薰诊脉的手停了停,面色有恙,又似不可置信般再次确认了一下,突然站起来厉声道:“你俩好大的胆子!”
      良宵怔住,仿佛也印证了预感,僵在原地。
      黛紫薰道:“茯苓已是带孕之身。而且据我诊断所见,胎儿已经流产,从而大量出血。”
      良宵听闻,这才回过神来,瞬间吓的顿失颜色。“好妹妹,你先前答应我的,一定会把苓儿医好,且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黛紫薰叹了口气,“我身上所带银针只能暂作截脉止血之用,茯苓已无性命之忧,但此劫元气受损体质虚弱,医治用药还要待我回去调配。”
      “有劳妹妹。我……我如今……哎!此事多靠你担待才是。”良宵不知所措,悔不当初。
      “谷主那边呢?会不会不见了茯苓叫人来寻?”黛紫薰突然想起。
      “师父这几日在天玑阁闭关,我才偷偷把茯苓带了出来,不想却发生此事……”良宵已经完全没了主意,支支吾吾。
      “还好,你这几日好生照顾茯苓,晚上万万不可在此过夜,以免被别人察觉抓了把柄。”黛紫薰嘱咐道。“至于谷主那边如果唤人伺候,我会叫别人顶上,就说是我叫茯苓来水月宫教我烹茶。”
      良宵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道:“多亏妹妹想的周全,我……如能过了这坎,大恩大德良宵实在无以为报。”
      “良宵哥哥,此事的厉害自是不必我说。万花谷一向章法规矩甚严,同门只间尚且不得婚配,更别说你与茯苓的身份。一个是谷主座下精心选拔从小培养的堂堂正意弟子,一个是谷主最信赖的贴身侍女,若是旁的无关紧要之人,顶多落个伤风败俗有悖门规倒也罢了,可……谷主这般多疑谨慎,怕是除了伤心失望难免生出别的嫌隙。”
      良宵自幼拜入东方宇轩门下正意堂,谷主性情别人如若不知,他却最明白不过,黛紫薰言下“嫌隙”二字,让他不免打了个寒战。传说万花谷的全部造诣都被编纂在一套《万花秘籍》之中,此书由东方宇轩座下七门能人贤士历经十年呕心沥血完成,共分为《总纲》、《武经》、《棋经》、《书经》、《医经》、《琴经》和《杂经》七部分,内容之广,所蕴精深,武林之人无不为之惊叹。其中《武经》所含“花间游”内功的凌厉招式,更是直通人体经络穴位要害之处,旨在封经截脉,快速克敌制胜。江湖上一向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隐元会,放出高价收购“花间游”内功秘籍的哪怕断章残页,而且传闻万花绝学已经外流。谷主素来最恨此闻,为了保密起见,经他挑选亲传的正意弟子皆是除了修炼全无自由,就连身边伺候的使女杂役也都非盲即哑,视之不见、言之无声。而如今最亲近他的丫头和最得意的弟子私通暗合,良宵的动机自然会被质疑,正意弟子谁不对《武经》求之若渴,而除了谷主自己,唯一一个能有幸得见真经之人便是贴身侍女茯苓。
      良宵思量了一会儿,言辞恳切道:“良某绝非贪婪巧取之人,我虽为正意弟子拜随师父刻苦练功,却纵有习武之身并无习武之志,人皆趋之若鹜的《武经》,在我看来不过是枷锁心魔。我与茯苓情真意切,还有什么堪比真情价高?功名于我,过眼浮云,生死亦已无足轻重,只是我怕……累及茯苓。”
      黛紫薰叹了口气,柔声道:“哥哥所想我如何不知,只是未免过于冲动鲁莽不计后果了。”
      她正欲起身,茯苓却幽幽清醒了过来,弱弱拉起黛紫薰的手,泪眼婆娑却凝噎无语,用尽力气从身下取出一方刺绣丝帕放在黛紫薰的手中,示意她收下。
      “送给我吗?” 黛紫薰轻声问。
      茯苓点了点头。
      “劳姐姐挂念,妹妹谢过了。”黛紫薰小心收起那方绣工精美的丝帕,望着茯苓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劝道:“姐姐莫要这样,你的身子我自有办法医治,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也已无性命之忧,姐姐且宽心才是,此事虽重,也总会转机。”
      茯苓含泪,又摇了摇头。
      黛紫薰心中一阵酸楚,良宵虽贵为东方宇轩亲传的正意弟子,却生性单纯天真,到底茯苓年长些,多年侍奉谷主左右从未出过什么差池,为人处事自是极有分寸。如今酿出此祸,有何后果她定是比良宵明白得多。
      “良宵哥哥,你好生照看茯苓,我先行回去取药。”黛紫薰起身出门,她知道,此事她需亲力亲为,不敢假借他手被人捉到风声。
      外面的雨好像又越下越大了些,凌乱的雨丝沾湿了她的裙摆,七月里的天气,黛紫薰竟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噤。远处的青岩山壁层峦环抱,在雨雾的笼罩下,只能看到黛色的山眉像晕染在宣纸上的水墨画,她触到袖中的那方丝帕,无声叹息,眼前万花谷之美,竟然美得有些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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