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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直记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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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常常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一点花香,或者一片树叶的飘落,我便忽然穿越时空回到从前的一幕。因为这个,我很怕四月的感觉,哦,四月,不过是小刺玫花打了苞的时候吗?
有些感情,不能幻想成小说来写的。你不肯猜测他的内心,除了静静感受并想念那种感觉,你不肯再做任何的幻想。好的方向也不好,因为现实已在面前,坏就更不去推测,现实虽然空白到失去他的踪迹,可是能够记得,能够随着记忆带着幸福的眼泪,也便是知足了。
我真的希望那个英俊的少年可以读到这些文字,我希望有生之年还可以和他有联系。
我读高中那一年,因为近处的附中只有理科,于是经过父亲的奔走去了一所子校的高中读文科。由于去得晚加上个子高的缘故,我被安排坐到最后一排。每次到了中午的时候,因为家远便一个人在学校附近随便吃些便宜的小吃,吃过饭,往往时间离下午开课还远,大门又锁着,我只好在门口或者徘徊、或者找个角落坐着读书。
直到那天遇到了他,他手里拎着一瓶酱油,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我当时就在校墙外一堆冬青后。
他是那个时候校园中许多女生喜欢搭讪的男孩子,麦色的皮肤,整洁雪白的牙齿,面部轮廓清晰而且头发浓茂乌黑。我看着他英俊善良的模样,不好意思开口。他于是笑了笑就走掉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的样子,他竟然背着书包跑来了,吃着一个苹果,而且还递给我一个,我谢谢还来不及讲,便要我跟他去,去哪里?
去个好地方!
我啃着苹果跟在他身后,他偶尔回头望望我,眼睛里带着些奇怪的微笑。不过就是绕着学校的围墙,不知道可以有什么仙境等待我。拐了一个弯之后他停下来,我一看,原来这里有个硕大的土包,立在上面肩膀都可以高出墙了。我有教室的门钥匙,他拍了拍裤兜,翻墙!
我承认我那个时候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娴静的女孩子,可是我和大家还极其陌生,在这样一个灿烂的人面前,我矜持着,继续啃着那个大苹果。
快点吃,记得沿着墙角走,别让看门的老赵逮到你。他说完很快就翻的没影了。我急忙爬上大土包,可是除了看到高而浓密的刺玫,他已经没了踪迹。连我回话的机会都没有。我迅速吃掉了最后几口苹果,没有犹豫便上了墙,不上不知道,上去才发现那边倒是很高,我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恐高症似的,骑在墙头没有办法下去。只好爬着下去,我试图把身体完全翻在墙内侧再溜下去,可是胳膊撑不住自己,只好又搭脚再爬上去。我傻傻地骑在墙头,往远处教学楼一看,我们当时在三楼的东头,他正望着我大笑,再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墙下,你白长了大个头,下去,再往后绕,那边好下来!
哦。我翻下墙又接着绕,果然又看到一个大土包,爬上去时他已经在下面了。
还是很高啊!
没辙,已经低了不少了!这样,你就抱着树溜下来!
这的确是个简单的办法,旁边那棵紧贴着墙的大杨树,生来似乎就是为了作为翻墙的工具。我欢快地成功到达地面,也不知道刚才的姿势有多狼狈,然而看他表情中也未写得,便放心和他悄悄去了教室。
这个时候刚刚是秋天开始的时候,我听着最后的蝉声,安静地随他默默走上楼梯,他那天穿着黑色的上衣,深蓝的牛仔裤,望着这样一个与我想象有距离的现实,我一时间有一些热涌上面庞。
到了教室,我这才说了谢谢。没什么,我经常早早来写作业,或者睡觉,我不喜欢待在家里。你早点告诉我就早不用耗在外面了。
以前也没遇见你。
是啊,我也没遇见你。他说完已经坐到座位上,书包摊在那里,看他似乎要看书,我便没有再说话,他也同样没有多余的话了。
自这一天后,我便吃过午饭就一个人从那棵大杨树溜下,沿着墙下的刺玫丛,坐在教室外的过道等待他。他几乎从不失约,有一两次没有来,后来也晓得是因为有一些必须做的事。渐渐我们说的话题多了起来,讲讲从前有趣的经历,谈一些理想,或者很小,就是一些简单的喜好,或者一本书,也或者熟悉的如朋友,随便有一句没一句的,一边说着一边写着作业。
忘记确切是过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那天傍晚放学后,我刚刚拐出学校大门,就被两个陌生的女孩子拦住了,记住,以后离他远点,你不知道他和白薇好吗?真是可恶!
我知道那个还在同一所学校读初三的,叫白薇的女孩子,日本头,白皮肤,水水的眼睛。我依稀听别人闲聊的时候,讲过他们好。好,在那个时候不是很明摆的事情,两情相悦,伴着些掩饰与羞怯,藏在一张张纸条后,藏在别人的谈论中。我被嫌恶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好中,我一路惆怅回了家。怏怏地自责着,隐隐有些痛,却决定就此不再成为别人感情世界中,一个多余的角色。
我坐在最后一排,不敢将眼光逆时针移动四十五度,我不敢看到他,很多个中午后,我就选择了流浪在学校附近的各个角落。甚至下雨的天气,我踩着黄树叶,无聊地从一片上跳到另一片上去,我就这样打发我没有去处的时光。好几天非常的冷,渐渐要把冬天吹来了,我冰冰凉地仰着头让风吹,悲壮般的,想不到流泪。
我已经有了熟悉的同学,我课间忍着望到他的心愿,藏在一群人的谈话中,逃避和他说话的机会,我没有解释给他,我甚至灭掉了让他质问我的机会。每每放学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从后门跑下楼,再跑到车篷飞快回了家。回到家,我第一件事永远都是回忆他在我今天记忆中的一切。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我的内心世界究竟为什么那么矛盾,我渴望和他有再相处的时光,而我又躲着他,告诉自己一句话都别和他说。
我成了一个忧郁的女孩子,慢慢地,我发现他似乎也不可能再给我询问的目光了,尽管他或许会以为我怕别人质疑我中午和他的一起,尽管我猜他有他的解释,可是当我再次遇到他的目光,而他只是淡淡的滑过,我的心,真的很痛,很痛。
那年过年的时候,好象是初四的样子,我从外面归来,母亲告诉我来过一个男同学找我,然后描述给我,高高的,有点黑,长得蛮好看的。我到今天一直猜想,是他来找过我。
年过完了,开学的第一天,我们一起挤在老师办公室门外教学费,他恰好就挨在我身后,我始终低着头,感觉他一直望着我的背影,没有可以交流的话,连问候都在别人的目光下,略去了。
那年四月份的时候,我母亲告诉我,要把我送到老家舅舅那里念书了。一来是个重点中学,二来离舅舅家近,外婆也可以照顾我。我那个时候发现自己很倔,同时因为我还根本没在那里交到一个知心的朋友,我藏着自己这个消息,象要制造一些伤感一般,每天想象自己突然的消失,是否会使他人有一些特别的怀念,而我最多想的,便是他的怀念。我洋装平静地一日挨着一日,可是却不能再藏下去,我父亲来办理转学手续的事情,老师告诉给了几个同学。他应该也知道了吧,我猜想,然而有的同学都送上了笔记本留念,他始终一如往常,沉默地对我。
后天,四月十八日,后天我就要离开我的这所学校了。
那一天是四月十七日,我一个上午都不停地偷望他的背影,我很焦躁,天气爽朗,春光和煦,我却期望能是一个雨天,那样的话,若是我淋到雨,我就可以流出眼泪,而谁,都将认为那不过是雨水罢。
坚持到了中午,我无味地吃掉半碗米线,喝下一些汽水,我茫然地坐在那个商店门前的小椅子上,我当时忽然做出一个必须要完成的决定,我要再翻一次墙,我要再翻一次墙!
我抓起书包,向学校的方向跑去,我要翻墙,我想翻墙,我期待那种翻过去就是一个安逸中午的感觉,我期待他的微笑的面庞,期待他的动听的声音,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我的脚步,我循着我第一次走向那面墙的感觉,眼泪禁不住滚下来。
我走上第一个土包,爬在上面向下望,一股馨香扑入心扉,哦,刺玫花全都开得开,打苞的打苞,真美啊。我慢慢下来,又走向第二个墙头,安静地体味着内心的痛觉,爬上去,骑上去,就在我抱住那棵熟悉又生疏了的大杨树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嗨!
他穿着白色的夹克衫,依然是那条蓝蓝的牛仔裤,他就靠在那面墙下,他抬头望着我,抱着树的我。
我怎么也不能想到遇到他,即使遇到他,我也想不到,他在这里等着我。
那个中午,因为我已经在外徘徊掉太多的时间,我们仅仅在教室安静相处了十几分钟的样子,似乎就陆续来了人。
那天我象幸福的孩子跟在母亲身后一样,含着眼泪上了楼。到了教室的时候他打开书包,取出一本《傲慢与偏见》送给我,很多年后,我猜他是送个书名给我而已,扉页写着,祝你快乐,赠送人写着,朋友。
谢谢你。
还说谢,不用。
我会记住你的。
会忘了吧!
不,真的。
你该早点告诉我你走。
(我当时没有勇气问他为什么。)对不起。
不用。
元旦晚会,你唱的歌很好听,我本来该对你说的。
是吗?
是。
我也要说谢谢了。
也不用。
有空了给我写信。
好。
这个,给你。
他顺手递过他一直在手里摇晃的一朵刺玫。
谢谢。
又说谢。
我们于是都笑了。
第二天的时候,我非常幸福,非常知足地坐上了开往老家的长途汽车。
然而时至今天,我居然一封信都未写给过他,依稀我记得我也曾经铺开洁净的信纸,然而只是开了头,一句你好,便不知再怎样继续下去。
只是那朵花,那朵今天已经被压的平坦、变的黄褐的刺玫花,依然夹在那本《傲慢与偏见》当中。
四月,温熏的风,浅浅带来刺玫的馨香。
我一直记得你,许多年后的现在,我知道,你对我而言,竟是这样一段美丽又带着心痛的回忆。你还好吗?有了孩子吗?你现在在哪里?如果你可以读到这样一篇文字,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一直记得你。并且,要送给你诚挚的祝福,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