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絮果》冷溪

2、第 2 章

　　我置身于一片暖洋洋的花丛中，仿佛仰躺在波动之水上，耳边是女人们清铃般的笑声。

　　我睁开眼，看见周围花团锦簇，金色的日光从遮天的树上洒下，映得这人间极贵之地似火一般富贵。

　　我所在的地方是大夏千秋宫丝乐府的花园，这里是为天子与众大臣吹奏宴乐、歌舞助兴的内教坊，每年春日，教习的嬷嬷从民间选拔身家清白的女子，经过筛选，充入府中。

　　眼下正是盛夏，知了不停地叫，于大家就在一旁温和地教导新入府的姑娘们。

　　“到了这里，你们就是为贵人们助兴的宫女，不管从前家境如何，都要忘掉，学好了，学成了，得着贵人赏识，就是给父母添光添彩，光耀门楣的事！”我听见她顿了顿，道：“没有宴乐旨令的时候，不能随意往别处走，都安安生生待在府上，记住了么？”

　　姑娘们一齐应了声。

　　也不知是谁怯生生问到：“若是有贵人让我们留下呢？”

　　顿时响起一阵嬉笑打骂声，于大家许是被问住了，半晌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我轻笑一声，睁开眼睛，从花丛中一跃而起，像蝴蝶般跳出烂漫的香气中。我走进廊下，看见那些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姑娘们羞红了脸颊，一看就是刚才那个出声的姑娘站在于大家面前，顶着同伴们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颇有些难为情地低着头。

　　我笑了笑，拍拍于大家的肩膀，道：“姑姑，今日怎么是你教习新来的姐妹？还是贾大家更适合讲习，您呀，更适合安安静静当我们丝乐府的门面呢！”

　　于大家目光无奈又柔和：“兰因啊，姑姑我是真做不了这活计的。”

　　“听阿欢姐姐说，几日前信使报北汗来使已经到了豫州，正要往大京来，我们是不是要开始准备了？”

　　“是啊。”她声音沉沉说，“上面有风声传下来，这次突汗据说来了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让我们仔细着应对。”

　　我点了点头，转目看到那姑娘依然傻傻地在原地杵着，顿时替她感觉头皮发麻，恨不得把她拽回队伍里，正想要上前解个围，就听见另有一声音突兀道：“这位姐姐生得怎这般昳丽，我方才一见，好像看见了仙人一样。不知姐姐尊姓何名？”

　　我笑道：“好说，我叫樾兰因，你们平日见我，称我‘兰因’就好。”

　　旋即又去拍了拍前面的姑娘，趁着休憩的功夫，把她带到一边，道：“适才那样，你该站回去。于大家看你初来，不会怪你。但这种问题，心里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

　　她朝我轻盈一拜，我及时托住了她，免受了她的礼。

　　“严娩谢谢姐姐解围，”她说，“兰因姐姐，有些事情我不懂。可不可以向你请教？”

　　“什么事？”

　　“严娩从苍梧郡来，家中阿父也只是小吏，来到这大京，人生地不熟的，今日见姐姐如此帮我，心中感激，但也求姐姐多提点我。”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镶花蓖，要往我怀里塞。

　　“严娩，这个我不能要。”我轻轻抓住她的手，因为比严娩略高一筹，轻松阻止了她的动作，“你有事便来寻我罢。不过，这些时日，我会帮助贾大家一起教习。你每天都能见到我。”

　　“姐姐，你就拿着吧。我来时阿母让带着的，就是要交一些姐妹。今日见姐姐甚是投缘呢。”

　　她一撒起娇来，真是要命，我面上不动声色地想着，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呆多久呢。也许是一年，也许是明天，她就可能像其他人一样，被某个垂垂老矣的大臣、或是酒池肉林的公子哥们捡走了。

　　为什么往这里来呢？我突然有些悲伤地想着，我是生来就在这里，在这里长大、学艺，出不得宫墙，她们却一心想要进来。

　　说起来，虽然这些姑娘们称我为‘姐姐’，可我真不比她们大。

　　我是承元元年壬寅年生的，她们大多数人，应当和我一般年纪，也有大些的，也有小些的。若说家世，这位‘严娩妹妹’怕是比许多人都好些。我虽仅出过几次宫门，也知道现在外面世道艰难，加之多地酷热致赤地千里，怕是如今卖儿鬻女者不在少数。

　　当下，我的思绪转回到对话上，

　　“好吧。”我无奈道，“那么，我就称呼你为阿婉妹妹了。”

　　“好！”严娩很高兴道。

　　那一日谈话后，我照常练了舞、和众大家姐妹打了招呼、出府回家。我甚至不用出那高大的可怕的宫门，只需走上几个空中廊道，就回到那森冷阴寒的废弃宫室。

　　它虽然寒冷，但却不荒凉，于我而言，这里是一处很安然僻静的地方，足以充当我和母妃的家。

　　母妃。

　　承元元年，我一出生，她就被宫里最有权势女人扔出了宫，打发我们来了这里。昔年，越家女一入宫就深得天子宠幸，渐渐成了皇后的眼中梁木，终于在我出生后，天子忘记了越家女，皇后也成功将我们放逐。

　　我是个女儿，这也许是大夏天子抛弃女人和孩子的原因。不过，虽然对母亲的失宠感到抱歉，我自己实在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对我来说，除了不能出宫门，我在这偏僻的千秋宫内可谓是畅通无阻。对比于旁的宫殿，诸如天极宫、璇玑宫、汉广宫等地，这里几乎从未有皇亲贵胄光顾。哦，除了那些来府中猎奇的权贵。

　　三岁时，我已经可以满殿乱跑乱跳、去庖厨摸鱼，由于我那可怜的前生的一点记忆，也可以从府中借些书简阅读，久而久之，就逐渐认识了大家们。后来我将名字‘樾君’改作‘樾兰因’写在府籍上，彻底成了当时代一名光荣的艺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