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阙行》》其耳苍苍

5、烟笼寒水月笼纱 烟笼寒水月

　　公元394年，南方司马氏与北方慕容氏经过长期混战之后形成了南北对峙局面，史称东晋与后燕。
　　北方自慕容垂自立为帝建都中山以来，陆续收复周边各个割据军阀，河南翟魏政权的覆灭让慕容氏在中国北方地区恢复了生机，几乎达到了前燕版图。
　　此时的京都中山（今河北定州）鱼龙混杂，匈奴，鲜卑，羯，氏，羌等等各色人种纷纷融入，使这座都城尽显繁华，但永无休止的战事始终让百姓惶惶不安。街道上大老远就听见茶楼里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
　　“现在这年头儿，有一日就过一日，别把你们那些仨核桃俩枣的都抠到手指头缝里去，说不准呐，哪天又噼里啪啦的打上一阵来个改朝换代，手里头那些东西还不成为废纸不是？”
　　“嘿嘿，牛二，少在这儿扯你的生意经，你要真这么想何不免了我们大伙的茶饭钱，请我们吃上一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
　　“就是啊！”
　　茶楼里立即哄笑连连，附和声此起彼伏。掌柜牛二也讪讪的笑开了，接着道：“咳，你们还别不信，听说了吗？河南翟家，多大的势呀！金银数之不尽，光养兵就好几十万呐！可现在呢？一眨眼就没了，想想就觉得可怕，那尸体要堆起来还不得成座山？”
　　“掌柜的，你就别吹了，你见过打仗吗？过来看看老子这条腿，让你知道什么叫打仗！”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满是褶皱的脸上透着沧桑。说话间他已经用手挽起了裤管，在场的吃客们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三四月的天气也让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那条腿生生的少了半边，已经长好的伤疤下隐隐透着白骨，形容可怖。茶楼里又升起一阵唏嘘声。
　　老者拍拍伤腿继续道：“十几年的旧伤了啦，从淝水那场仗里带出来的，也亏了这条腿让我当时痛晕了过去，才保住了这条命还可以苟延残喘，当时的情形才是真的惨绝人寰，当我醒来从死人堆里，不，应该说是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只见到遍野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一起，到处都是鲜红的血，晋兵秦兵都杀红了眼，连囫囵个的尸首都找不到一具，最后谁胜谁败我也不得而知，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记不得了。唉……”
　　吃客们一听淝水一役不禁人人侧目，有人压低了嗓门说道：“那场仗听老人们说邪乎的很呢，本来应该是秦军占必胜无疑，谁知道凭空来了一支铁甲军，杀得秦兵望风而逃，连御驾亲征的皇帝苻坚也没能幸免！”
　　“好象不是这么回事，我听说是正当两军杀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无端起了一阵大风，突然间一大群仙鹤不住的在秦军头上盘旋，那些秦兵都是被仙鹤啄死的！有的还被挖去了心肝呢！”
　　“我也听到这样的传闻，肯定是神明在帮晋军，不然那苻坚率军百万，自己又神勇无比，据说他对着江水挥一鞭江水都会断流，优胜当年的楚霸王，又怎么会残败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不是神明相助又是什么？”
　　“敢问这位大哥，神明可是最公正无私的，怎么会无故的去帮助或惩罚谁呢？难道是那苻坚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
　　这一声问清脆婉转，诈一听似是女子，众人回头看去，却是一位相貌俊美的少年公子，十五六岁摸样一脸傲然之气不卑不亢，再配上一身华美的穿戴，看来非富即贵。他右手处坐着的也是位少年男子，肤色微黑浓眉大眼，一身劲装，英气逼人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
　　两人的气度与装扮与这茶楼格格不入，牛二却知道他们是这里的常客，每次都是傍晚十分过来，点了茶水坐在楼梯靠窗的角落，听过往的客人寒暄，却从不插话。不想他们对今天这个话题有了兴趣。若他们是官府中人这个话题在谈下去说出什么不敬的话来，他这个茶楼可要遭殃了。
　　于是牛二眼尖嘴利立马接口道：“哎呦这位小爷，我们都是些粗人，随口说说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嘿嘿，见笑见笑！”那公子见牛二从中拦话也不着恼，依旧漫不经心的喝着茶。
　　这时又有人接过话去：“神明之说自然是不靠谱，真正的原因怕是秦军里头出了叛徒！”说话的是一个商人摸样的山羊胡子，话语里透着刻薄。他的话一出，立刻引起反响，有人开始追问叛徒是何人，那山羊胡子用手捻着胡须摇头晃脑的道：“叛徒嘛，自然是如今最得利之人。”
　　众人一听皆是一惊，此人竟敢明目张胆的把矛头指向当今皇帝慕容垂！当下都不敢吱声，皆顾左右而言他。角落里那个俊美公子瞬间变了脸色，杏目圆瞪作势就要发作，旁边的劲装少年急忙使了个眼色，那公子才忍气坐了下来。
　　那牛二见势头不对，立即打个哈哈道：“喝茶喝茶，咱们山野村夫目不识丁的，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嘿嘿……”
　　众人正急于与那山羊胡子撇清关系，牛二又适时的搭了个台阶，都赶紧附和道：“对，对，对，不谈国事，咱们喝茶，喝茶。”一阵交杯换盏声此起彼伏。山羊胡子见状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拖沓着步子朝门口走去，口里怪腔怪调地说着：“先是背叛自己的宗族，宁为他人犬，末了还反咬主人一口，这种人居然还能居于庙堂之上，真是可笑啊可笑！哈哈哈……”说着大笑着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妄加评论，角落里的俊美公子反应却是与众不同，他‘唰’的站起身，悄声对那劲装少年道：“麦子，跟上他！”
　　二人正欲启步，突然，一声惨叫伴随着一个大肉球从楼上滚落下来，直朝那俊美公子砸去，眼见躲闪不及，被喊做‘麦子’的少年一个箭步挡在那公子身前，左手轻描淡写的一拨，‘肉球’顺势就滚落在一旁。但随之撞翻的汤水也不免溅了俊美公子一身。‘肉球’在地上不住的嚎叫，大伙定睛一看原来是街上的泼皮沈城。只见他躺在地上滚来滚去，也看不出伤了哪里，只是嚎叫声越来越响，脸上的肥肉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像极了那裹了馅儿的肉包子。
　　众人之中受过此人欺凌的不在少数，因此都憋着笑悄悄躲开了。牛二无法，只好强忍着笑意去搀。沈城一面艰难的爬起一面指着楼上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个王八蛋!枉我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待你们，如今有了难没他妈一个有胆的！都他娘的一群怂蛋！”说完又呻吟开了。众人终于憋不住哄笑开来。
　　那个叫做麦子的少年此时也顾不得去追那山羊胡子，黑着脸直奔楼上，要找惊吓他家公子的罪魁祸首。俊美公子接过牛二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身上抹了两把，本想制止麦子，但好奇心起便也跟着上了楼。
　　“谁把那胖子扔下去的，给我站出来！”麦子炸雷般的声音吓得楼上的客人一哆嗦，连楼下的人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大气不敢喘一声。
　　片刻之后一个低沉儒雅又隐约着桀骜不驯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在下，怎么，阁下跟他有亲戚？”这声音犹如磁铁般吸引了众人的耳朵，麦子也失了一下神，顿了一下又骂道：“鬼才跟他有亲戚！你就算打死他也与我无关，但是你让他弄脏了我们公子的衣服却是万万不行！”说着把那俊美公子让至身前，神色甚是恭敬。
　　其实，俊美公子一上来就已经将楼上的情形暗暗观察了一番。其中有一桌油头粉面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显然是沈城一伙。而与麦子对峙之人着实让他惊叹，那人长眉入鬓形如刀裁，眼睛好似两湾深潭，让人一不留神就会陷进去，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其余客人则是正襟危坐假意喝茶。料想定是沈城想欺辱这孤身一人的男子，不料自己反倒吃了亏。
　　他正自沉思，被麦子一让立刻回过神儿来，抬头向那男子看去，刚好撞见对方同样投来的目光，此时四目相对皆是一惊，那男子眼中转换了数种神色，先是讶异，再是疑惑，继而变得了然，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俊美公子被那种笑容盯得极不舒服，不禁怒道：“看公子衣冠楚楚倒也像个风雅之人，可惜做起事来却如此有失教养！”
　　“嗯……”那男子故意拖长了声音若有所思的执着一支白玉短笛，轻轻地敲着额头，为难道：“不知公子所谓的‘有失教养’是指在下无意弄脏了阁下的衣服呢，还是不该这样盯着你看呢？”
　　这句话让俊美公子一愣，一丝疑惑涌上心头。仰头答道：“当然是弄脏我衣服这件事了，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你看吗？”
　　“哦，那公子想让我怎么个赔法呢？”语气中带着揶揄。
　　“道个歉不算为难你吧？”俊美公子反唇相讥。谁知那男子却不答话，站起身来把玩着那笛子，慢慢踱着步，行至俊美公子身边俯首低语道：“道歉未免太不实在，不如赔给公子一套女装更为合适。”转而又大声道：“下次见面就把许诺的东西赔给公子。”说完莞尔一笑把短笛插在腰间下楼而去。
　　原来，那俊美公子就是大燕国公主慕容子夕，此时的她满腔羞愤的涨红了脸，却又无法发作。心中暗想：方才的猜测果然不错，那人一早就看出她是女子，好犀利的眼睛！
　　麦子是她的贴身侍卫，见她任由那人嚣张的离去，不由的急道：“我去捉他回来！”
　　“不必了，我们走！”慕容子夕喝住麦子从容下楼，心中却恨道：今天先让你得意了去，以后咱们就走着瞧！
　　当下二人便出了茶楼，留下一群急于看热闹的人一头雾水的添油加醋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