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外》山阿阿

30、第 30 章

　　时姜在长潜的第十八天，迎来了她的二十五岁生日。
　　凌晨，她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生日祝福，上面简简单单写了四个字，然后加了个句号结尾。
　　生日快乐。
　　时姜半夜因为睡不着所以很快看到了这条消息，未知号码，但是所属地在京山，她不用想就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说话向来言简意赅，标点符号用的也很严谨，只有沈之介。
　　她突然觉得遗憾，他从她毕业那年起每年都会陪她过生日，会准备好看的蛋糕和一件准备了很久的礼物，带着爱意。沈之介总能让时姜感受到惊喜和幸福，他好像就是有一种魔力，让人深陷，欲罢不能。
　　她看看时间，距离收到这条消息已经过去十分钟了，终于想起来要回过去。
　　谢谢。
　　好了，她现在更加睡不着了。
　　时姜不知道，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京山，有个人也和她一样，辗转反侧，被深夜的黑暗和孤独侵袭，遭受失眠的困扰。
　　沈之介平躺在床上，他试着闭上眼睛，放空大脑，几度无果后，他又试着安慰自己，想让自己尽快进入睡眠，做个和她有关的梦。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刚刚他在手机的聊天框里犹豫了很久，好不容易打出的字又悉数被他删掉，反反复复，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把这句简单的祝福揣摩了多少回。
　　最终他还是换了个工作手机，里面全是在生意上合作的公司和负责人，如果是从前，时姜肯定吐槽这部手机简直就是打工人的噩梦。
　　凭借着记忆，沈之介熟练地打出时姜的电话号码，最终也只是简单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发送。
　　发完短信之后，沈之介拿着手机等了很久，终于收到一条“谢谢。”
　　他看着那两个字出神，想象着时姜的手指划过手机键盘，郑重地打下谢谢，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之介的心情稍微放松了点，还好，她还愿意给我回应。
　　沈之介安慰着自己，渐渐觉得自己快要崩溃，想起上次让江林调查长潜的位置，他收到过结果，后来一直因为工作的原因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
　　沈之介快速地扫视着文件中的有效信息，找到了长潜的位置，还有江林调查到的，时姜和这座小镇的关系。
　　知道一切事情原委之后，他连夜订了一张去那里的机票，没有顾及到什么后果，只是毫不犹豫地凭着自己的心在行动。
　　他一大早急赶去机场，两手空空，没有什么行李，只身一人。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沈之介终于抵达长潜所属的市区，听司机师傅说，还得开四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镇上。
　　他没说什么，从钱包里掏出十几张大钞，递给前排司机，只让他开车。
　　司机被沈之介的阔绰吓到，连忙发动车子，一边看着路况一边问他，“小伙子，看你穿得不便宜，怎么到我们这些小地方来了？”
　　沈之介一只手搭在窗边，撑着自己的脸，心不在焉，“随便走走。”
　　前面的司机一听这位看着就不简单的人，是说来走走，就打开了话茬子，忙不停地说着这里的景区和特产。
　　“先生，你要去的长潜就是我们这的金字招牌。”
　　“怎么说？”
　　“您不知道，长潜那个地方原来因为太偏了，所以搞开发的时候都轮不上，甚至这里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后来听说那里出了一个大专家，专门挖石头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后来那个地方就成了旅游胜地，每年好多游客呢！”
　　沈之介静静听着，问他，“那位大专家是叫时竹吗？”
　　司机想了半天，嘟囔着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哎呦，她们搬走之后我们也再没听说她们的下落了，只知道后来人们说起她，都觉得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走了，留下个没人照顾的女儿。”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知道你和你母亲的故事，他们都在为你惋惜，而我却在欺骗你。
　　沈之介在心里忏悔了无数遍，依然没能原谅自己。
　　经过长时间的山路颠簸，沈之介终于到了长潜，一下车就是一股新鲜的，只属于大山里的气息。
　　他看着漫山遍野的墨绿色和天上的雾灰，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路一直往里走。
　　时姜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导致她早上没能按时早起，一直睡到了下午一点多，起床下楼，看见老板娘在客厅忙着招待下午刚刚到的客人，林和乔也在柜台处理着账单，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这一截楼梯，时姜下得极其缓慢，有些脸红地挠挠头，觉得不好意思。
　　林和乔抬头就看见时姜刚刚下来，跟她打着招呼：“你醒了，饿不饿？”
　　时姜点点头，距离上次吃饭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了，当然会饿。
　　他进了厨房端出一盘鸡蛋炒饭，上面撒着葱花，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时姜接过，自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这样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默默地吃着。一边吃一边观察着下午一批刚到的客人，大家都拖着很多行李，大多数都是来旅行的，还有的是一批学生，听他们闲聊说是过来写生的。
　　这里山清水秀的，确实挺适合写生的，时姜想着。
　　远处蜿蜒的小路一直通向一个转拐，后面又是无尽的山脉，路和山浑然一体，像是他们本就一同出现。
　　沈之介走了一会就看见一家民宿，门口人来人往的，看上去生意很好，他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突然一个靠着窗在吃着炒饭的女孩就这么措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视线里。
　　那是时姜，是他做梦都想见到的时姜，现在她就坐在那里，和自己隔着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沈之介眼光流动，已然忘记天气的寒冷，他就站在风口，心里却是不能被吹散的思绪和想念，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桌子上的东西，喝了一杯水。
　　沈之介不禁在想，他有多久没有和她一起吃过一次饭了，他不记得，但感觉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了，因为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只是带着眷恋和不舍地看着她。
　　他拿出手机，忽视掉江林打过来的许多电话，远远拍下时姜坐在窗边的样子，把现在他好不容易看见的模样永远定格。
　　接着他又给镇上的蛋糕店打了个电话，是他还在出租车上的时候问的司机师傅。
　　对面很快就接了，“喂，小镇蛋糕店。”
　　“您好，我想订一份生日蛋糕，送到长潜民宿，一位叫时姜的女士。”
　　“好的先生，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做个草莓蛋糕，多加草莓。”
　　“好的，请您先在线上下单，我们接到订单之后会马上制作的。”
　　“谢谢，请尽快。”挂断电话，他又看向那里。
　　时姜已经起身，出现在门口，沈之介一慌，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确保那边不会看见自己之后又停在原地。
　　沈之介只看见远远的一抹淡粉色身影，穿了一双和那身衣服极其不搭的雨靴，往房子后面去了。他也终于收回目光，踌躇着往来的方向原路返回。
　　还是那条不宽不窄的小路，他只身走在路边，一侧是漫山遍野的树，遮住了照射到这边的光线，沈之介整个人走在树叶簌簌摇动的交横中，阴影一直沿着这条路缠绕，另一侧是农家闲置的稻田，一望无际，数块不规则的形状盘桓在肉眼可及的范围里。
　　他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身黑色，就像要与这看不到尽头的阴暗融为一体，低着头，背影有些落寞，只一直往前走着，没再回头。
　　沈之介在路上搭了一辆顺风车，是一家超市的老板赶去市里进货，他坐在宽大的货车里。身后的货车仓储里是几十个网格箱子，一路很顺利地到了市里。又辗转坐上另一辆车去往机场。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会想，时姜当时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带着那么多行李，交通工具换了一种又一种，她是怎么一个人到这个地方的。
　　想着想着就会惆怅，他索性不再想了，在车上闭目养神。
　　沈之介订了一张最近的机票前往京山市，预计大概在晚上七点抵达，他在上飞机之前给江林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他回来的时间，让他安排好落下的工作，一切交代妥当之后，关机，他打算好好在飞机上休息一下，以缓解奔波的劳累。

　　时姜刚刚从后山挖完冬笋回来接收到一个蛋糕店的盒子，需要本人签收。
　　她满脸疑惑，确定收件人的确是自己才放心地签好名字。
　　“你知道是谁买给我的吗？”
　　负责配送的小哥摇摇头，“这个我们不太清楚，但好像是一位男士。”
　　时姜搁下笔的手顿住，脑海里突然一个人的名字，但又很快否定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是沈之介，他不会知道自己在这，也不会隔着一千多公里大老远给自己送来生日蛋糕。
　　但是她又好像没办法说服自己，沈之介那样性子的人，是干得出来这样的事的。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很了解沈之介，甚至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现在看来，也不尽是如此。
　　“好，谢谢。”时姜接过蛋糕盒子，还是把它放到那张靠窗的桌子上，打开，是一个草莓蛋糕，分布均匀的草莓像是红宝石，镶嵌在通体粉红色的奶油上，样子很是好看，还做了双层，看得出来多加了很多草莓。
　　她撑着手缓缓坐下，拆开里面自带的刀叉和纸盘，轻轻切下一小块，尝了尝，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对自己说了句，很好吃。
　　吃着吃着，时姜就哭了起来，她没敢在外面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哭出声，只是小声的呜咽从她干涩的喉咙里发出，鼻子酸涩，边吃边哭，很久，她才终于掩面哭泣，好像那只小小的手掌能掩盖掉她不想暴露的悲伤和痛苦。
　　时姜哭了多久，林和乔就在边上守了多久。
　　他一开始没弄明白，只是一个草莓蛋糕，是好吃得想哭吗？可后来当时姜渐渐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他才发觉不太对劲，赶忙过去，挡在她前面，不让别人看见，任由她哭着。
　　可能她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吧，林和乔只能这样想。
　　那个草莓蛋糕，是时姜从前爱吃的，全世界只有她的母亲和沈之介知道，她爱吃草莓，爱吃草莓味的东西。
　　现在只有沈之介知道，她爱吃草莓，这个蛋糕再无别的可能。
　　是他来过吗？怎么会呢？京山离这里很远，远到不会再见面的人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所以他怎么会从京山来这的呢？他还有工作要处理，他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完成，他还有一些人没有......
　　时姜一遍一遍推翻自己的想法，又一遍一遍做出设想，最终也没有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借口，证明沈之介没来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