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长久雨

14、第十四章

　　季温偷偷把元芝带回家了，李夜泊去上学不在的时候，季温就和元芝一起说话。
　　元芝喜欢跟季温说话，通常能从早上聊的晚上，季温总觉得元芝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了。
　　当然不只是元芝说季温听，有时候也是季温说元芝听，但元芝听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说。
　　元芝说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在外面流浪了十三年又回来了。
　　元芝说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十三岁，上初二了，她穿的衣服破，厚厚的刘海遮住眼睛，没人愿意跟她玩，她觉得老师讨厌她，同学讨厌她，全世界没人喜欢她。她那天听同学背地里说了一个词，弃婴，说她爸爸妈妈年纪大了根本生不了她，说她是被她爸爸妈妈捡的，说她是弃婴，别跟她玩。
　　她前几年听爸爸说过自己是从海边被抱回来的，她想，果然，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背着书包慢慢吞吞往家里走，路过海边的时候她想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让别人讨厌。她想逃走，逃到外面，逃离这里。
　　元芝说对不起自己，自己想要逃走，兜兜转转又逃回来了，真是荒唐。
　　元芝说十三年过得跟噩梦一样，或许只有死去才能解脱。
　　元芝说那个地狱，一旦下去就出不来了。
　　元芝说自己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
　　元芝说刚开始是被强迫，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被强迫还是自愿了。
　　季温没有问元芝经历过什么，因为他能感觉到，元芝在回忆那些的时候很痛苦。
　　元芝说了停，停了说，长久的循环后，元芝的声音已经哑了，于是不得不停下。元芝似乎陷入某些回忆里面，季温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元芝完全听不到的样子。于是季温也不喊了，就静静地坐着，陪着元芝。
　　过了大半天，元芝似乎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了，望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后问季温“你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吧”
　　季温点点头，问元芝怎么看出来的。
　　元芝说:“你看起来应该是还在上学的年纪，但不用去上学”随后看了眼桌上的水果又把视线移到季温脸上说:“不用上学不用工作还有钱生活”
　　“自己一个人住这里吗？”元芝问季温。
　　季温说不是，但是不能很好的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去上学不用工作还有钱生活。
　　“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又重组了一个家庭，后妈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想要清净一点的环境”
　　季温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元芝补充说:“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别人欠债抵押给我爸的，我爸说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回去，功课什么的不用担心，就当放了几个月的假”
　　元芝没接那个苹果，季温又把苹果放到桌子上。

　　元芝问季温:“那每天晚上来陪你的李夜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每天从我住的房子前面那条路上过”
　　“能多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吗”
　　“我和李夜泊的事?”
　　元芝点点头:“你的，李夜泊的，你和李夜泊的”
　　季温知道元芝可能没有足够的耐心听自己讲故事，但她很需要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她很疲惫，很需要休息，但睡不着。
　　季温能做的就是把声音放的轻轻的，尽量把元芝哄睡。
　　季温先讲自己怎么和李夜泊认识的，讲了那天晚上李夜泊骑自行车为了避开自己撞到墙壁，讲了和李夜泊一起去夜市买了长袖长裤，讲了一起去寺庙祈福，李夜泊居然什么都没求。
　　元芝问季温“那你求了什么愿？”
　　季温抿了抿嘴，那颗小尖牙抵到嘴唇上，季温说:“当时我也没什么好求的，李夜泊正好在我旁边，就随手求了希望李夜泊能愿望成真”
　　“本以为两份愿望能更有机会被神佛听到，但李夜泊什么愿都没求。”
　　“不过我并不遗憾”季温笑了笑接着说“比起神佛，我更信李夜泊”
　　“元芝姐姐”季温喊元芝“你有什么要求的吗？等哪天天气好了，我们一起去求”
　　元芝摇摇头说“我想求侵犯我的恶人下十八层地狱，体会我这种每天睡不着生不如死的痛苦，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但神佛听不到我的声音，我每日每夜的求，那个人还是得不到报应”
　　墙上的挂钟指到九点，李夜泊快回来了。
　　最近李夜泊觉得季温气色不太好，季温告诉他照顾他的阿姨有事回家了，自己一个人不敢呆在大房子里，李夜泊就决定最后一节小自习不在学校换成在季温家里。
　　元芝站起身来把门打开，每次李夜泊过来的时候元芝都要走。除了季温之外，元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他是这么告诉季温的。季温说不用担心，李夜泊人很好，不喜欢问别人不想说的东西。元芝还是不乐意，季温问元芝那你去哪里，回家吗？元芝没有回答只是走的很快，然后消失在季温的视野里。

　　李夜泊进来的时候桌上有一个削好了皮的水果，看起来已经放了好一会，表面都氧化变色了。
　　李夜泊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桌子上问:“晚上吃了吗？”
　　季温摇摇头说:“还没”
　　“想吃什么？”李夜泊问季温。
　　季温笑着看李夜泊说:“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李夜泊进厨房下了两碗面，季温一步一步跟着。
　　李夜泊说:“你去外面坐着等就好了”
　　季温跟在李夜泊身边说:“我想看看你怎么做的，明天我做给你吃”
　　面端到桌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季温问李夜泊:“能不能吃辣，冰箱里有辣椒酱”
　　李夜泊说:“能吃一点，太辣的不行”
　　季温起身把冰箱里的辣椒酱拿出来，用筷子戳了一点在李夜泊碗里让李夜泊尝尝，李夜泊夹起沾了辣椒酱的面尝了一口，耳根都红了。
　　季温边笑边给他倒水，说:“看来你是一点也不能吃啊”然后舔了一口残留在筷子上的一点酱说“这酱不是很辣啊”
　　据李夜泊观察，季温是吃不了一点辣的，看到季温渐红的嘴唇，李夜泊默默把水推了过去。
　　吃完面收拾完后，两个人又回到卧室，李夜泊坐在书桌前写试卷，季温躺在被子里偷看他。
　　“昨晚我睡着以后，你回家了吗？”
　　李夜泊攥着笔偏头看季温说:“没有”
　　季温掀开被子起身做到李夜泊旁边声音轻轻地跟他讲:“那就好，你晚上直接在这里睡就好了”
　　李夜泊毫无波澜的语气问季温:“你害怕是吗？”
　　季温嘴硬:“我不怕，我就是想有个人陪我”
　　李夜泊把写完的试卷收好放在一边，换了本习题。
　　季温坐在李夜泊旁边闲得没事就翻了翻李夜泊写过的试卷。
　　“你好厉害”季温对李夜泊感慨“怎么每题都会写”
　　“你也很厉害”李夜泊对季温说“知道我写的对不对”
　　“你更厉害”季温对李夜泊说，然后问李夜泊“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吗？”
　　李夜泊放下手中的笔，很认真地看着季温问他:“你想去上学吗？”
　　季温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确实他也没什么好想的，他生下来就可以做许多选择，他可以安心上学，不需要承受多么大的心理压力，如果他不想读书的话，他过得也不会比普通人差。
　　他知道有些人生活困难，条件艰苦，能安心上学不被生活困扰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他甚至猜到李夜泊就是那一类。
　　李夜泊问他想去上学吗，如果在之前，没有遇到李夜泊的时候有人这样问他，他会觉得这是一件不需要去做决定的事，生活毫无波澜，他会按照原有的节奏继续走下去，可能会考国内的大学，但更大可能是要去外面上学，当然如果有人让他暂停学业，像现在这样，他也不会产生抗拒的情绪。
　　但问他想去上学吗的人是李夜泊，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他觉得他对上学这件事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但如果有李夜泊的话，那他毫无疑问是想的。
　　季温点点头，对着李夜泊。
　　“从明天开始我每张试卷准备两份，我们一起写”
　　“不会的你教我?”
　　李夜泊点点头。
　　“好的，李夜泊小老师”
　　季温眯着眼睛笑，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身上，影子也被投射到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