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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启 汤煜侧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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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煜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在头下垫着,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拉的严严实实的窗帘从底部透出一片光,盛夏的蝉发出不要命的惨叫,混着行人的嘈杂与汽笛声。汤煜刚想翻个身儿继续看小说,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闺女昨天睡的还行吗?”妈妈的语气总是急切又期待的,而汤煜每次收到家人的来电她都会感到愧疚与心虚。
“嗯,睡挺好的,还做了个梦呢,”汤煜从床上坐起来,“我昨天一觉睡到刚刚才起,现在都收拾吃饭去了,一会儿吃上给你们发早餐照片……拜拜拜拜。”
汤煜换好衣服,拉开窗帘。眯着眼睛看楼下人来人往。
捡起手机给她仅有的闺蜜谭千发了条语音:“快让我看看你早饭吃的什么。”
谭千回复了一张照片,是学校食堂的豆腐脑儿和油条。
汤煜抬手就转发给了AAA亲爱的爹,并配字:今天吃的老豆腐和果子,我觉得这是我们学学校食堂最好吃的早点~
看着AAA亲爱的爹变成了正在输入中……汤煜用手通了下头发,疼的呲牙咧嘴。
看她亲爱的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个好的和一碗馄饨的照片,汤煜回复了一个点赞的表情,放下了手机开始收拾杂乱的房间。
并且认真的忏悔:今日的自己又撒了谎,明明是从晚上十点睡到凌晨三点,并用他人的照片称自己吃了早饭,真是罪过……
完成毕设的大学生是最闲的,现在的汤煜每天只觉得世界吵闹,还无聊的要命。班长还在群里不断@全体成员发出聚会邀请,但是汤煜觉得不熟的人没必要聚。
虽然只是她和班里人不熟……
汤煜因为失眠,刚上大学家里就办了走读,在校外买了小房子,还加了两层隔音板,屋里蹦迪邻居都听不见。美术生的课安排的大部分比较自由,更别说她还不爱和生人说话爱逃课。
四年只有谭千这么一个人死皮赖脸的成了她的闺蜜。
想到这里,汤煜决定出趟门儿去帮她亲爱的千儿一把,还可以顺便解决一下她的午饭,计划通。
“千儿啊,我现在出门帮你做毕设,你一会儿接我一趟啊。我建议你请我吃顿饭。”
“阿里嘎多汤羊羊桑,但是你别来了,我把铁丝带过去,咱俩今天应该就能掰完。”谭千的声音透过听筒,还伴随着哗啦哗啦的纸声。
“不客气,这是你该谢的。我在我家等你,我住1-302哦~”汤煜很开心,这意味着她可以窝在家里吹空调,并享受着送饭服务。
“那你吃什么我顺路带过去吧。”
“我吃千岛酱的蔬菜沙拉,一点肉都不要。”汤煜一边打电话一边分屏看着蔬菜沙拉的图片。
“一点肉都不要,你还苦夏呢,给你加个大馒头,吃个主食吧,一天天什么也不吃。”谭千谈了口气,又忍不住念念叨叨。
“嗯呢~苦夏…就那么定啦,我在家等你。到门口敲3下门我就知道是你啦。”汤煜轻轻的笑了笑,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着。
“嗯呢,那我先挂了,我现在出发。”谭千说完就挂了电话,汤煜看着手机黑屏反射出的自己的脸,弯了弯眼睛,只看上半张脸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等人的时间有点漫长,漫长到让她打了两把游戏骂了三个坑货,其中一个结束对局还加了好友对骂了半个小时……但是事情的发生往往是很突然的,汤煜正想着中午要吃的千岛酱蔬菜沙拉,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她躺在地上缓了好久,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我这是磕成瞎子了吗…”她揉了揉眼睛,伸手在周围摸索着手机。这个地方不对,这是她的床上,可她明明倒在了沙发旁边,会是谭千把她弄到沙发上的吗?不会,谭千没有她家的钥匙,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呢…
汤煜找了半天终于在被子堆成的缝隙里找到了手机,解锁一看屏幕,时间是凌晨2:58分。好奇怪哦,再看一眼。
“哦,我没瞎。”汤煜心想,“哦,应该是我刚做的噩梦。”
盛夏的空气中总是带着闷热,开了窗户也让人感觉透不过气,再加上失眠带来的烦躁,汤煜出了一身的汗。她选择不在床上躺着,而是打着手机的手电筒走到客厅的阳台边,又翻出了一整盒薄荷爆珠的烟,坐在阳台的桌旁看着月亮。凌晨两点多的外面漆黑一片,夜色卷着一缕清风路过她,带着薄荷的味道席卷了她。一根儿烟抽完,薄荷的清凉带来了清醒,汤煜转身进了房间开了灯,翻出来纸笔回到阳台,准备要画点儿什么。
风渐起,树叶间摩擦,纸笔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线条在纸上勾勒,隐约可看出一个少年人的轮廓,她又加上一双灿如星子的眼睛,是微微下垂的单眼皮狗狗眼。可是再往下她却画不下去了,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她只能依靠着记忆描摹出夏玉的轮廓。
汤煜带着怀疑,笔尖轻轻颤动,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印记。握着画笔思来想去,还是给画上的人物加上了婴儿肥,又加上单边的酒窝。看了眼这张肖像画,她没忍住又点燃了一颗烟在嘴里叼着。
她被盛夏少有的凉风带回到了从前。
汤煜把肖像画垫到纸张的最下面,又拿起了笔,试图描画她的记忆。可还没来得及开始,燃过的烟灰就支撑不住,掉落在了手背上,烫的汤煜一哆嗦。
被迫打断了回忆,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太阳还未升起,阳光就裹挟着热气扑了过来。睡醒的蝉又开始吵闹,站在阳台向下望去,有老大爷牵着大白狗慢悠悠的散步,早餐车排了一排,飘起淡淡的蓝烟…刚刚还静默的世界开始运转,人们又开始为自己的生活而四处奔波。
所谓的灵感来的快去的也快,虽然她还不是什么艺术家,但已经没有了继续画的欲望。汤煜拿出着手机躺到床上,开始看之前没看完的小说。
“嚯嚯,这小说我好像看过,这个是什么效应来着…”汤煜退出了小说界面,打开浏览器搜索:感觉自己现实中的事情在梦里发生过是什么现象?
“哦…闪回现象。”汤煜看了眼最佳回答,选择继续看她的小说。
她蜷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一边,小说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实在看不下去,就把手机随手扔到了被子上。烦躁的汤煜起身去接一杯水,外面又是人来车往,时间在喧闹的人群中、汽笛声中、蝉鸣中止不住的向前,或许吧。
手机突然振动,汤煜回头却看到手机马上下落,她没有去拿,而是立即捂住耳朵蹲下。地毯带来的缓冲也降低了手机砸下的声音,在闷闷的“砰”的一声过去后,汤煜站了起来走过去捡手机。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窗外也恰好是阳光明媚,“闪回效应牛的来。”随即接通了电话,妈妈关切地声音又从听筒那边传来:
“闺女昨天睡的还行吗?”
现在时间是早上7:41,汤煜注意了一下时间,还是选择按照梦里继续事情的发展,回复了妈妈又发了谭千的早餐给爸爸,最后与爸妈的对话结束以一个点赞的表情包为结尾。
给谭千打了电话,并告知对方带一份蔬菜沙拉以后,汤煜把凌晨那一摞画纸拿到了客厅的茶几上。歪倒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她在沙发缝里掏了好久,翻出一盒芒果冰激凌爆珠的烟,似乎是上次谭千儿买了给她带回来的。顺手在茶几上捞了个打火机,叼着烟正准备点燃时,头脑一阵发昏。
她又倒下了,手拂过茶几却不小心碰翻了画纸。但是在意识涣散的前一秒,她狠狠的咬破了芒果冰激凌的爆珠。甜腻的、凉爽的、浓郁的甜香逸出,头磕在那张夏玉的肖像画上,她还没来得及上色…
有些事经不起琢磨,比如倒下两次以后,汤煜又在凌晨2:58醒来。
她可能,撞鬼了。要不然为什么总在凌晨两点多那么不吉利的时间醒过来?!汤煜皱着眉头,嘴里反复嘀咕着最脏的话。打开手机手电筒随手扔在床头,微弱的光足以看清。在衣服口袋里摸索出薄荷味的烟,打开一看果然一根没少。她抽出一根点着,用尽勇气迅速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
汤煜开始翻家里的角落,先是试图伸手在沙发缝里掏那盒芒果冰激凌,结果掏出来银钗、大观园…还有半盒华子,最后才掏出来芒果冰激凌。
给自己单走一个6,鼓了两下掌,这堆烟一直点了放着都能续到天亮。刚刚说光了她这辈子最脏的话,嗓子有点干,她拿着水杯去接了杯水,路过画纸堆放的地方,随手抓起一摞放到茶几上。
错落的纸张中有一张带着些褶皱的感觉,汤煜把那张纸抽出来,嘴里的水极速下坠,发出咕咚一声。
所有东西都重来了,除了这张画,是夏玉。
“泥小汁别他妈的过来贩剑,是不是你缠着我让我睡不着,你死都死了那么多年…算了你来就来吧…我还挺想你的…”她用指尖按掐灭了烟。滚烫一下子就刺激到了指尖,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汤煜把头靠在沙发上,抬头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眼眶红红的,眼泪顺着眼角深色的小沟划过太阳穴,落到她乱糟糟的头发里,反射着细碎的光。“我好想你啊,夏玉。”她哽咽着捂住嘴,阻止着自己大哭出生,让夏玉看见她张着嘴哇哇哭那可太丢人了。
今夜的风没有颜色,却带着些凉意,轻轻的拂过了她。
时间是从出生向死亡的单行道,无法掉头,无法转弯,人们被追着撵着不断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在这条道路上,汤煜低着头前行,她不敢抬头向前看,也不愿意回头看已经停下步伐的、被她抛弃的夏玉。
而被她的懦弱抛弃的或许不只是夏玉,还有汤知好。
每个夏玉在的日子里,都有汤知好。时间让这两个名字从生至死都紧紧的缠绕在了一起,不论拽动哪片枝叶、哪根藤蔓,都会把他们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18岁以前的她叫汤知好,与夏玉是拉着手向前的同行者。18岁以后的她改名成了汤煜,把从前揉成一团,又用无数根铁链绑牢,锁紧。然后把钥匙狠狠的抛向路边。
房间里突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汤煜吓了一跳,所有的思绪被打断。钥匙自己跑了出来,她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找去。
是手机,是手机放在了塑料袋上震动发出的声音。而震动的原因是一条新闻推送:“诺贝尔物理学奖公布:量子纠缠。”
可现在的汤煜对此并不感兴趣,经历灵异事件后的恐慌,还有……与人久别重逢后的一点点喜悦塞满了她的大脑。她也可能只是在幻想,幻想着遇到的“鬼”是她曾朝夕相处的……竹马。这个定位也许不是那么清晰。
他出现的太早了,死的也太早了。在汤知好的荒地还未开垦的时候,夏玉就冲了进来,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每一棵草、每一朵向日葵、每一片树叶,甚至连树枝上高飞的鸟儿,角落里枯萎的灌木丛……所有的一切都与夏玉挂钩。可即使她改了名字,换了城市,夏玉依然阴魂不散,他变成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疤,大剌剌的划在她的心上。
汤煜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又在角落里翻翻找找,找出几个页边已经发黄的素描本,把这些一起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和夏玉的肖像画一起。汤煜打开电脑的手有点颤抖,随手在挤压的有点变形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嘴里点上。电脑已经启动,鼠标双击云盘,找到了一个加了锁的相册——里面是她和夏玉从小到大的合照。
她和夏玉的父辈是朋友,在四岁那年夏家搬到了她家小跃层的隔壁。夏爸爸是个商人,所以总会忙一些,忙应酬、忙项目,常常与人喝酒谈生意到半夜才回家,常说自己虽有钱却累成狗。夏妈妈做饭好吃,温柔贤惠,在夏爸爸公司工作时被追到手,怀了夏玉以后就放弃了工作,买了个相机记录生活。而她的爸爸是一名公职人员,妈妈那边的祖上是大地主,靠着变卖祖产完成了初始的资本累积,每年拿的家族产业分红就足够一家人过幸福美满的小土豪生活。
夏玉五岁那年,汤知好三岁。
那时候的夏玉表面是个白白净净,粉雕玉琢的小天使,但背地里是个皮猴儿,看见什么都要伸手碰碰,但认生的本能成为了他最好的伪装,每个和小夏玉不熟的人都会说这个小孩子真是腼腆可爱。而小汤知好虽然有点黑,但是凭借着大眼睛双眼皮和又长又翘的睫毛,还有毫不认生见人就笑的性格,每天都被人们抱来抱去的哄着玩。
汤煜把页面滑到最低端,点开最后一张照片。那是她和夏玉刚刚认识的时候,两个小朋友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她正张着嘴把一个大勺子往嘴里送,勺子里面是白白紫紫的混合物。而小夏玉在旁边盯着她泫然欲泣,撅的可以挂油壶的小嘴旁边还有个酒窝。
虽然小朋友们不记得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但在大人的谈话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两位小朋友刚见面的时候,双方仍带着警惕与试探。小夏玉率先出击,趁大人不注意摸了摸了小汤知好的脸,抿着小酒窝刚想打招呼,然后被小汤知好反手一打。在小夏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汤知好就开始掉金豆豆,找夏妈妈要抱抱,指责小夏玉欺负她。夏爸爸对于自己孩子的本性心里门儿清,把小夏玉拉到一边讲道理,说了几句就被对自己闺女极其了解的汤爸爸汤妈妈拦下了……毕竟哪有小朋友受了委屈不找自己妈妈哭哭反而找别人妈妈的呢。
小夏玉平白无故挨了训,最爱的妈妈也抱着其他的小朋友。他不懂,但大为震撼,并且想哭哭。可眼圈儿刚刚见红,还没来得及喊妈妈,就又被小汤知好指着说:“妈妈你看,他学我!”酝酿起的悲伤突然就被戳破,对方还跑到他旁边恶魔低语:“小哥哥,你别哭,大人们都喜欢坚强的男子汉,你哭了你妈妈就不要你了。”小汤知好对小夏玉发动了精神攻击的同时止住了小夏玉的哭泣,并顺便用勺子挖走了最后一个蓝莓山药。
小夏玉:委屈但不敢哭.jpg
小汤知好:吃得香.jpg.
画面实在有点好笑,被夏妈妈记录了下来,自那以后,两个小朋友就开始了朝夕相处的生活。
回想到这里,汤煜拿起手机翻到了与夏妈妈的聊天记录,她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夏妈妈询问她的身体情况,还说自己准备下个月回国来见见她。而汤煜回复了一个哈哈哈的表情,说自己过的很好,马上就要毕业了,等夏妈妈回国她就跑去夏家住几天。
看完对话,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个烟圈儿。汤煜习惯了欺骗亲近的人,但她无法说出她过的不好,她的痛苦、失眠、恐惧……各种复杂的负面情绪杂糅在一起像一个充满气的气球,轻轻一戳就会整个爆掉。
汤煜抱着数位板,把她和夏玉的初遇画成了Q版小漫画,保存到了手机里。她不敢发给她的父母和夏玉的父母,在她看来,夏玉就会是戳爆气球的那根针。
在不知不觉中天又亮了,清晨还带着微微的潮气,汤煜决定出门去烧柱香,拜拜佛。在半袖外面套了个透气的衬衫,换了条版型很不错的蓝色碎花老太太裤,又长又黑的自然卷被随手绑了一下,穿上帆布鞋就出了门。
五点多的早上,餐车已经开始摆摊儿了。汤煜买了份鸡蛋灌饼,边吃边拿手机导航查询最近的寺庙。在选好位置以后跟着导航慢慢走,一套鸡蛋灌饼吃完,她也走到了寺庙附近,找了个垃圾桶丢完塑料袋。行走间突然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
“喔哦,最新款的苹果诶。”她捡起手机向周围看了看,没什么人在,“送派出所吧,这挺贵呢。”
[你说你想入梦,我的臂窝有你的梦。]
捡来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是她喜欢的歌。心想着或许是失主打来的,或者是认识失主的人,汤煜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我的手机是被您捡去了吗,请问是否方便归还呢?”一个有点低沉的男声传来,话语之间带着些海蛎子味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可能是她老乡。
“您好,是我捡到了这个手机,我现在离这个慧慈寺很近,在寺院门口您看您来取一下可以吗?”
“哦,好的好的,麻烦您了。能方便说一下您的特征吗,我现在打电话的手机是找人借的。”对面的言语之间无不透露着礼貌,看了看自己流浪汉一样的穿衣风格,汤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复到:
“我穿了个长袖白衬衫还有蓝色碎花长裤…岁数不大,我在门口左边阴凉处。”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汤煜觉得对面似乎隔着屏幕给她鞠了三个躬。
挂断电话后手机的锁屏亮起,汤煜并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无可避免的一眼还是让她瞟到了有点熟悉的照片。
是她和夏玉第一次见面时候那张。
汤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听见有人急促的脚步,她抬头一看。
真的是她好久不见的…夏玉,那个当着她的面被撞的脑浆都飞出来的夏玉。
原来死了四年的人,也用最新款的苹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