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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去背负,也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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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夏定了画室,从此踏上一条凭天赋和努力考美术,借牙缝里挤时间学文化课的荆棘之路。
她偶尔也会看着画室复读了好几年的老饕放空。他们拿起笔刷刷几下就能轻松勾勒出人物的形与神,放下笔或只言不语,或高谈阔落。
“如果自己来年冲刺心仪的美院失败,也会成为这里复读生中的一员吧。”她想。
假若结局如此,她也愿意撞了南墙不回。
“好奇怪,今天一早好多尖子班的学生在我们班外晃。”
周一,年夏人刚进教室,闫艺就在咕哝。
“顾明远呢?”年夏瞅了眼邻座摊开的书,位置上却不见人影。
“他刚被叶班喊走了。”闫艺话音刚落,宋雨熙就莽莽撞撞地冲进了教室:“我刚听到了个天大的消息!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
闫艺“噫”了一声,说“这算什么天大的消息,这明明是天大的噩耗。”
“别怕,我去打听过了,我们几个这次期中考都还可以的。”宋雨熙拉了凳子坐下,凑过了身来:“听说这次的年级前两名,碾压式地赢过了第三名。你们猜猜这两人是谁?友情提示,没有小眼镜哦。”
闫艺掰着手指头,“系大神和萧老三吧?”
“对了一半,再猜。”
“和顾明远。”
年夏看着顾明远的空位出神。
前两世里,无一例外地,期中考以后顾明远就转到了七班尖子班。
她总是在放学之后跑到七班门口等他,被人打趣“九班的小美女又来找顾老二了。”
那时她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而他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跟她说一句:“回家了。”
“聊什么呢?”
年夏的思绪被从外边回来的顾明远拉了回来。宋雨熙鼓着掌,向他道贺:“恭喜我们的榜眼!”
顾明远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道:“感谢国家,感谢学校。特别感谢我的邻座好友们的支持。”
闫艺都听乐了:“顾明远,你怎么像敷衍的爱豆一样?”
闫艺又问:“刚叶班找你也是这个事吗?”
顾明远从包里抽出下堂课要用的书,端端正正摆到桌上,漫不经心地点头:“是啊。叶班问我要不要转去尖子班,我拒绝了。”
年夏的铅笔芯猛地折断在了手心,尖锐的笔尖扎了一个印子,烙得人生疼。
“你说什么?你拒绝了?”
顾明远以为年夏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嗯,我拒绝去尖子班了。”
年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他:“为什么?”
顾明远有些疑惑:“因为我觉得在七班和在九班都一样。我现在已经习惯九班了,没必要特意换去七班。”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夏的眼角带着些许的焦灼:“尖子班的学习氛围和普通班哪里是一样的?在尖子班你可以得到更好的师资和成长空间,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去,你居然说都一样!”
“不都一样吗,都是学的课本上的东西。”
“根本不一样!”年夏急得拽他的衣角起身:“顾明远,你是转校生,所以你不清楚。一中的学生进入高二文理分班以后就没有机会转进尖子班了。学校肯为你破例,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快去和叶班说,刚刚你没有考虑清楚!”
可是顾明远却不动:“同桌,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你在拿你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年夏气得抬高了音量,声音急促:“你能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后悔?!”
这下连顾明远也有些生气,音量也跟着抬高:“我绝不后悔!”
“好啊,好啊。你决不后悔。”年夏身子发抖,向后倒退了两步。她后知后觉自己又在他的事情上上了头,仿佛一盆冷水直直地从头颅浇透到了脚趾,全身上下都透着凉意。
年夏嘴角带着讥讽:“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看着他,眼里却好像在看别人。
顾明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夏,她的眼神冰冷,让人觉得陌生。
“同桌,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身去拉她,却被一把推开。
“顾先生,是我多管闲事。唐突了。”
年夏借口身体不适,去了后山散心
她把头埋在石桌上,一趴就是好一会。树上有小树枝飞了下来,正中砸在她脑袋上。
“你怎么了?考砸了,在哭鼻子?”系黎昕幽幽的声音从树上传了下来。
他已经注意她好久了,她一言不吭地趴在桌上,像一塑石雕。
年夏伸手抽掉了夹在发丝里的树枝,一言不发地继续趴着。
石桌子冰凉,很适合清醒。
系黎昕拍了拍手,利落地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到了她的对面,也学着她的样子趴了下来。他观察着她耷拉的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伸出手探她额温。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
年夏连眼都懒得抬,懒懒地问他:“系大神,你又翘课啊?”
系黎昕挑了挑眉,大方承认:“我翘课不是常有的事吗?”
他有些担心她,“倒是你,为什么翘课?”
“心里烦,清净不下来。”
年夏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他:“系大神,我想问你个问题。”
“请。”
“尖子班师资好,学习氛围好,升学率高。常人选尖子班就像应届生选大公司入职一样,宜作跳板。可是你又不喜欢上课,为什么你也会选择去尖子班呢?”
系黎昕勾着唇笑了,“因为尖子班的学生让人看起来更有距离感,可以少很多麻烦。比如,”他顿了顿:“可以少收一些情书。”
年夏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眼角瞥见他唇角玩味的笑。
“系大神,您能有靠谱点的理由吗?”
系黎昕耸了耸肩:“怎么说实话你还不信。尖子班的很多同学都跟我一样,为了节省麻烦才进的尖子班。”
年夏撑着脑袋,看他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想着姑且信他一成。
“你口中的尖子班同学,好像跟我认知里的不一样。”
“那你认知里的是什么样子的?一群只会读书的呆子?”系黎昕反问她,打趣道:“尖子班的学生确实比普通班的学生更关注学习,但大家出了学校也都是毫无顾忌地疯玩。只读书是读不好书的。”
年夏在心里叹气,好一个“只读书是读不好书的”,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听君一席话,剩听一席废话。但凡我们有你们半点智商,我出了学校也要毫无顾忌地疯玩。”
系黎昕眼尾动了动,问她:“所以你在为顾明远要转来尖子班而不开心?”
年夏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您人在深山老林,消息倒是知道得很灵通嘛。”
她又摇了摇头,直接否认:“是因为他不去,我才不开心。”
“哦?”系黎昕的眼尾挑了挑:“这是什么道理?”
“系大神,你知道蝴蝶效应吧。亚马逊雨林里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两周以后会引得美国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年夏理了下措辞,规避掉会让人想到重生之类的讲法:“假设顾明远本来是应该要去尖子班的,因为我们的一些无心举动,他选择了不去,最终跟理想的大学失之交臂,然后他后悔现在的选择,一辈子都郁郁寡欢,人生不得志……”
系黎昕伸手弹了她的额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为什么要诅咒他?”
年夏吃痛地“啊”了一声,微抬了音量:“系黎昕,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我问你,顾明远今年几岁了?”
年夏不解:“十七。”
“十七岁,在法律上属限制民事行为人。即可以进行与其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的人。”系黎昕坐直身子,双手环臂,一双好看的凤眼认认真真:“年夏,他又不是小孩子,他完全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他的人生,他爱怎么选怎么选。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选了一条更合适他的路?”
“你未免有些太小瞧他了。”
年夏怔怔地看了他几秒,低下了头。
年夏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酸涩。
“有人曾跟我预知过他的命运,去尖子班的他会通向康庄大路。留在普通班的他行的或许是一条未知的险路。同学一场,除了只做提醒,我亦希望他能行得更平坦一些。”
“系大神,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多管闲事?”
她又委屈,但她又气自己:“我刚刚确实心急气燥,用错了方式。”
如果她更心平气和地和顾明远传达,是否会比现在的局面好一些。
系黎昕抓了抓头发,在脑海里念了她一句“笨丫头。”
“我不觉得你多管闲事。”他的眼里带着认真,向她解释道:“就算命运从不出错,你也不需要去背负其他人的人生。”
年夏的眼眶红了。
她一个人孤独地在漫漫的时间长河里走了太久太久。他人的人生像龟壳一样被她一片片捡起,小心缝补。她为他们褪去最无用的甲片,用心孕育最合适的新甲。
可是她忘了,护得再小心翼翼,终归是他人的人生。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需要去背负其他人的人生。”
原来不去背负,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