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番外·双子（六） ...
-
（二十一）
自从汐幽醒来以后，药剂的用量便减少了，她也开始食用正常的食物。先是粥一类的流食，后来，糕点米饭也能吃上一点。
汐幽已经可以下床在屋子里走走，虽然不像我们刚见面那会儿能跑能跳，但已经有了足够的体力走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第二十三天，汐幽已经好了大半，除了脸色稍微苍白点，和我最初见到的她没太大区别。
我打算再修整两天就上路。我已经等不了一个月了，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调养身体什么的，等离开这里再慢慢来。汐幽的身体只要足以撑过长时间的旅途就行。
只是没想到，我还是太天真。
在我们准备动身的前一天，汐幽，被抓走了。
淩雨惊慌地冲进我的房间，身上有少量的血迹，“大人，汐幽……被人强行带走了！”
“什么？！”我又惊又怒地跳起来，手在颤抖，墨汁滴到了桌子上，“怎么回事？谁干的？”
“不知道！不过，其中的一人我似乎见过……”淩雨皱着眉，仔细地想了想，突然瞪圆了眼，“是绛霜大人那一分支的人！以前我看到过她和绛霜大人在一起！”
绛霜！又是你！
我捏断了手中的笔，牙咬得紧紧的，手掌了渗出了细密的血纹，仿佛一点也不疼。
阻止了想要为我包扎的淩雨的动作，我看着她，“把收拾的东西剩下的部分全部放入这个房间的密道，我一定会把小幽救出来的，我们随时准备走！”
“是！”
我高估了绛霜的智商，她走的这一步棋，只会将她以及她所在的一支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如果汐幽是被分家的人明目张胆地从本宅带走的，那么，外祖母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
先不管这个，我必须尽快找到绛霜。我的考虑不错的话，她现在应该就在自己的居所。
小幽，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果不其然，等我赶到绛霜的居所时，她已经沏好了茶，坐在桌边，微笑地望着我。
“绛霜！”我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步揪住了绛霜的衣领，“我已经答应将族长之位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什么也没做啊。”绛霜笑得很是无辜，“人又不是我抓走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小幽现在哪里？”
“你求我啊，也许我会考虑告诉你。”
“你！”眼睛疼得厉害，看东西都有些恍惚，我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涌入心头的杀意。现在，绛霜还不能死，更何况，我这幼小的身体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杀掉她。
不过，比起力量的强弱，使用方式才是更重要的。
“你要我怎么求你？”我恢复了自己一贯的漠然，淡淡地询问道。绛霜无外乎是被我继承人的身份压了太久，想要出口气罢了。虽然贵族的教养告诉我无论何时都不能低下高贵的头颅，但是，比起失去我的小幽，尊严什么的，暂时放弃也没什么。
反正，让我的尊严蒙羞的人，最后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跪下来求我！”绛霜紧紧地盯着我，咬牙道。
我居然笑了，依旧是完美的弧度，精准得像是度量过。
“怎么？不愿意？”绛霜冷嗤，“看来那个卑贱的下人也没什么重要的嘛。”
“如果她真的不重要，你觉得，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我维持着嘴边的弧度，继续说道：“你觉得，若不是顾忌她，我会用怎样的手段对付你？说起来，你应该感谢小幽才是。”
“你，你哪来那么多废话！”绛霜的脸色青了几分，有些慌乱，原本保持着的端庄坐姿也受到了影响。
“注意仪态啊绛霜司祭。”我把玩耳际的几缕银发，淡淡笑道，“不就是下跪么？不过说起来，我只跪过神呢……啊，反正绛霜司祭渎神的勾当也做过不少，想必这样的事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么，请看好了。”
缓缓地放低身体，我撩开装饰沉重奢华的司祭服下摆，慢慢地屈膝跪下。重心放低的过程中，说实话，我的心里并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屈辱啊什么的，比起心底蛰伏的焦虑，显然不值得一提。眼睛又疼了几分，我深呼吸，尽量让语气稳定，“请告诉我，她在哪？”
绛霜的反应很有趣，不知道是惊还是喜，在我跪下来的瞬间，她猛地站起，差点把那把上好的楠木椅子给撞倒。
“你……你居然真的……！”绛霜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瞪得很大，姣好的面容甚至看起来有些狰狞。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我冷笑，“告诉我她在哪？你的那些白痴族人到底把小幽弄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哈……”绛霜突然嘶声笑了起来，“真想不到啊，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澈绯大人也会有今天……不是跪在神殿的神像前，一脸冷酷地祈祷，却是跪在我面前，为一个‘负黑’之人……如果神看到了这一幕，估计会哭泣吧，为他所选择的‘神之子’而感到耻辱！……为什么不是我呢……拥有神之刻印的为什么不是我呢？”
“……”
真是可悲啊。这差点让人失去重要事物的银发居然会让你这么羡慕，或者说……嫉妒，绛霜？
“那个肮脏的恶魔现在应该在神殿吧？也许，已经上了火刑架也说不定哦？你现在赶去估计还赶得上为她献上一曲镇魂歌吧……愿罪恶的灵魂得到救赎，重归神的怀抱。”绛霜停止笑，语带恶意地说道。
“……你会知道你到底干了一件怎样的蠢事的。”
（二十二）
神殿？汐幽如果真的被带到了神殿，麻烦大了！
算是在神殿长大的我很明白，“负黑”之人在神殿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只是希望神殿的那些人能看在她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下手稍微能够有一点迟疑，否则，绝对会是无法挽回的结果。
我差不多是一路狂奔，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呛出的气息甚至带上了丝丝血腥味，当然，这也与我咬牙过于厉害脱不了关系。
值得庆幸的是，神殿与本家的距离并不远，否则，我还要担心从来只乘坐马车的我能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差不多在神殿的殿门开启的瞬间，我就撞了进去，不顾撞击下有些踉跄的身体，我拉住了我所看到的第一个人的衣领，“不久前是不是有爱卡米丽家族的一支来过这里？”
“澈……澈绯大人？！”那个被我拉住的女孩显然被我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狂暴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很快点了头，“是的，刚才您家族中的人来过这里，带着一个全身罩着黑衣的罪人……”
“她们人呢！？”我稍微定了下神，急急问道。
“已经去了‘神罚台’……大人？！”
一把推开那个陌生的女孩，我向那个我很久都没涉足过的地方奔去。
居然……那些人居然敢把我的小幽带到“神罚台”！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那柄匕首。正式司祭每人都有这样的一柄从未沾过血的匕首，当一名司祭举起匕首，便是她决意向神献出自己的生命的时候。
当然，身为所谓“神之子”的我不一样。
这个地方的古老传说，现在这个情况，唯一对我有利的就是“那个”。
——银色的“神之子”喋血之时，神罚将降临大地。
我从来不愿将自己的命运赌在虚无缥缈的传说上，但此刻唯有这个办法可能保住小幽。我赌，赌她们不敢让我殒命。
而且还有外祖母，我相信，她应该也准备了应对的方法。她既然敢把汐幽留在本家，必然有相应的准备，小幽所受到的“被发现秘密就去死”的命令只不过是其中一种应对手段，而且还是最低劣的那种。外祖母那样谨慎的人，不会把家族的存亡依托在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受命人私心的命令上，像小幽那样真的乖乖去死的人毕竟是少数，这样的赌注，一族之长下不了。
司祭一族圈养恶魔，绝对是能够导致灭族的大事。爱卡米丽家族的尊贵地位由民众的信仰奠基，当民众失去信仰，这个家族只有覆灭一个下场！
“神罚台”，如果只是“神罚台”的话，事情估计还没到最糟糕的一步，受刑是免不了的，但是小幽的性命应该能够保住……只不过，小幽的身体情况……那些我记忆中的刑罚，她真的承受得住么？
不安，从来没有过的不安感，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我的心寒得可怕，此刻，我宁愿相信我和小幽根本没有所谓的心有灵犀。
只可惜，血脉的联系从来都不会骗人。
没有刺目的火焰，却有妖娆的血花。
好不容易被我养得稍稍有了点血色的小幽再次惨白得跟一张纸一样倒在我的面前。她旁边的十字架上血迹斑斑，地上散落的铁链同样浸着浓重的血色，不难猜测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们！
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将破布一样委顿在地的汐幽搂进怀里。真冷啊，明明早上分别的时候，小幽还是暖暖的。我将视线移向汐幽裸露在外的白皙的手腕和脚踝，四个不算大的伤口，那个割腕留下的丑陋疤痕上再次添上了一道新的血口，伸出手轻轻触碰，怀中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下。
“小幽……”我轻柔地唤道，“我来带你走。”
怀中的身体微微动了下，纤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那双我喜爱的漂亮蓝眸显露出眸光来。
“绯……澈绯……是你吗？你的……眼睛……？”
“是我，我来接你了。别担心。来，吃下这个，闭着眼睛休息下……”我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送入汐幽口中。自从她上次出事之后，我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
看着汐幽艰难地咽下药丸，眼睛慢慢阖上，我稍微用了点力气，便将这个本来和我差不多高矮却虚弱到如此地步的身体轻松抱起。
汐幽闭着眼睛，缩在我怀里，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的……我不害怕……你不怕我这个恶魔……我也什么都不怕……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想拦我，我也不多话，到这里的路上已收在袖中的匕首露了刃，抱着一个人不方便将匕首比在自己的脖子上，我仅仅是反手将刀刃压在了手腕血脉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那些人果然有了顾忌，蠢蠢欲动却不敢上前。
“神已降下谕旨……这个‘恶魔’是我的责任，我的一生将伴随她左右，直到她受到神的‘感召’，重归神的怀抱。”一直没有机会实践，没想到我说起谎话来也挺顺的，“我们一致的相貌便是证明……我谨遵神谕，这个‘恶魔’，我带走了。”
汐幽是我的责任。
（二十三）
回到本宅的路上，即便是用暗色的斗篷将我怀里虚弱的人儿遮得严严实实，我狼狈的模样以及浑身沾染的血迹也无法阻挡人们惊疑的目光。
还好一切都准备好了，再等一下，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本宅的佣人们没有拦我，任凭我带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不明人物进入，估计也有外祖母暗中的授意吧。
淩雨焦急地等在我的房中，看到我带着浑身是血的汐幽进入，她先是一愣，而后，那张从来都只有冷静自持表情的脸上居然出现了类似愤怒的神色。
我在淩雨的帮助下将汐幽放在床上，全然不在意被染得一塌糊涂的装饰精美的床。
挥手制住淩雨想要说的话，我淡淡开口道：“不要说，不要问。先简单地处理一下小幽的伤势，背着她下到密道里去，痕迹要处理好，不要让密道口被别人看出来。”
“那大人你呢！？”淩雨动作利落地取出医药箱，一边处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别担心我，我还有一点事要处理……我要去见外祖母一下。虽然对这个家族没有感情，我也不想它就这么完了，有些事情需要交代一下。”
淩雨怔了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处理汐幽手腕脚踝上新添的伤口。
我呼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裳，整理了一下仪表。镜中的我明明是一脸平静，瞳色却妖异如血，不再清澈。
变不回去了也说不定呢。我自嘲地笑笑，只身向外祖母房间走去。
这次的动静闹得不小，但也不算太大，应该有外祖母从中斡旋的功劳。我所撒的谎，估计她也已经知道了。不是去解释什么，解释没意义，我只是想去和这个家族做最后的了断。
轻叩紧闭的房门，我静等了几秒，总算听到熟悉的苍老却带着威压的声音。
“进来。”
“外祖母，澈绯给您请安了。”推门进入，再好好地将门关上，我转过身，维持着我在外祖母面前一贯的淡漠表情，低头行过一礼。
外祖母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喟叹一声：“你已经知道一切了吧？唉，早知今日，我还真不知道当初留下那孩子是对是错……”
“不，关于这一点我很感谢您。”汐幽这些年所受的折磨很大程度上和眼前的老人有关，但是，说到底，汐幽能够活下来，同样是受了她的恩惠。
在遍布着如此信仰的土地上保住一个“负黑”之人，其中所冒的风险，可想而知。虽然她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完全为了小幽，也许有这样那样的计较，但是，无论如何，小幽现在还活着，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铭感在心。
“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外祖母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继而淡淡道。
“是的。”我抬起头，坚定不移地说道，“小幽的脸曝光的话，如果有人要深究我和她如此相似的原因，我和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这件事早晚会被人知晓，到时，不仅仅是母亲大人，整个爱卡米丽家族都会受到影响。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和她一起离开……至于绛霜一族，外祖母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
“绛霜的事暂且不论……最好的办法？难道小绯不觉得让那个孩子彻底消失更加安全么？这样……小绯也可以留下来了呢。”外祖母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正色道，“在我还不知道小幽的存在的时候，外祖母都没有这样做，现在这样说，您不觉得晚了点？我是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幽死在我面前的……就结果而言，这个家族都不会再有银发的‘神之子’了……既然如此，何不放我和小幽一条生路？如果小幽真是‘恶魔’的话……一个身体已经虚弱成那样又远远地离开的‘恶魔’也不会对这片土地造成影响了吧……”
小幽的伤势……即便我不是淩雨，也能看出那到底有多么严重。看那伤口的位置，如果我猜得不错……那……
“好！好啊！小绯，族中这么多孩子，我独独对你上心，不单单是因为你的银发。原本，你的冷心冷情是最适合这个家族的族长位置的，没想到啊……”外祖母笑得有些苍凉，“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孩子诞生之际就杀了她吗？你以为，我真的会不忍心对族中的血脉下手？即便不方便把她送上刑台，杀死一个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婴儿，需要的仅仅是一块沾了水的手帕……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动手？”
“……”
“因为啊……说起来，我是怕你的……”外祖母敛了笑意，脸色阴沉，“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刚生下来那会儿，所有人都在为你的银发感到惊喜，丝毫没有觉得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你有什么不妥。我却看见……看见那样一个小小的婴孩半睁的眼中闪过的红光，诡异得骇人……比起你那个稍后诞生的除了黑色胎发以外哪里都正常的妹妹来说，你，也许更像恶魔一点呢。”
我沉默不语。
“现在的你，比刚出生的你更可怕呢……那双红眸。”外祖母突然又笑了，“我呢，居然会对与你生着一样模样的那个孩子产生了犹疑，杀意一旦被恐惧吞噬，再要有，便不是那样容易的事了……罢了，小绯，你走吧。这样的你，已经不能成为司祭了，没有人愿意见到一个生着妖瞳的司祭。不用担心其他事，我会处理好的，不管是族长信物还是绛霜。”
“……谢谢。”我最后向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岁的老人行了一礼，转身，决绝离开。
再见了，爱卡米丽家族。没有所谓的不舍，仅仅，有些感慨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番外·双子（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