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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百零六章 尘缘,烟火散人间 ...

  •   她从来没想过小时候幻想的独自漂泊,竟有一天会这般登场。

      江水波涛汹涌,船身摇晃不已,她靠在木柱旁,拆开了小沁的那封信笺。

      那字里行间的语气是她本人没错了,就如亲切的对话一样。

      时光悠悠,曾经跟在她身边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竟不知不觉成熟这么多了。

      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苦了自己,余生要每一天都活的开心。

      视线停留在最后几行字:

      小姐,你是幸运的,老爷和夫人很爱你,我从小就特别羡慕你。

      你知道吗,他们为了可以让你活下去,不惜让出穆府百年基业,只为换取一次你出嫁的机会。

      姜府少爷垂怜小姐的美貌,作势要纳小姐为妾。小姐当时和岑护卫成双成对,姜家便要对付岑护卫。老爷和夫人为掩人耳目,也为保护他,当众逼死岑护卫,表面给姜家一个交代,只是设了一场让外人看的局。

      许是老爷料到姜家不可信,也为了小姐余生幸福,和沈家定了婚约,那可是沈家,满门英烈,华商翘楚,有沈家在,小姐后半生定是无忧了。

      不知小姐会不会想起,你出嫁那日,府邸十分冷清,那时老爷和夫人早就被抓走了。他们惹不起沈家,便要拿老爷夫人出气。

      或许他们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小姐会嫁给沈少爷。

      曾经我和众人一样,以为沈少爷和花楼的戏子二月红不清不楚,尘酣淫巷,龙阳之好,风流不堪。不曾想,原来那放荡不羁的皮囊下,藏了一颗救国心。

      二月红是戚继光将军派遣于扬州密探站员,沈府财源的绝大部分,借二月红之手匿名捐助沿海抗倭军队。

      官官相护,此举可少了上层欺压者的剥削,直接将所需的军用物资送到前方战士身边。

      这是我在老爷书房门口听到的。

      沈少爷以生死之名发誓,会一生一世对小姐好,承诺沈家夫人只有一个,便是小姐你。

      小姐,你这一生真的好幸运,遇到了许多爱你的人。岑护卫以为他挡了你往后的荣光,可舍弃自己成全你。沈少爷为了护小姐平安,同意姜管事给他身边安插眼线。老爷夫人也是全心全意为小姐打算。

      小沁不能为你做什么,只是为预防万一,用残身为你求了一条逃生路线。

      希望小姐以后可以好好的,可以幸福的过一生。小姐,记得替小沁多看看这人间风景,我亦在你眼中,和你一起。

      小姐,曾经你说过我像你妹妹。其实,在小沁心里,早已把你当成了姐姐。

      虽不能当面喊你一声姐姐,但见信如见人,我已当真了。

      故人辞,余生别,念不忘。

      言毕,汝安。

      妹,沁。

      此信无以为期。

      穆萱酿抬手轻轻抚摸那一字一句,眼泪花了视线,她轻轻将信折叠起来,小心翼翼装进信封,捂在胸口。

      她怎么不清楚小沁的心思,说这么多,无非告诉她,她的命不单是她自己的,让她往后余生好好活着。

      这一次,她不会犯傻了。

      风雨兼程之后,穆萱酿终于到了京城渡口。

      迎接她的是当今指挥使陆庭和其夫人淳于芸。

      沈家和陆家不单是远亲,官道之情深交更是近百年。不过陆指挥使的亲身幸临,也在渡口掀起不小的波澜。

      穆萱酿从闹哄哄的人群中挤出,陆夫人伸手帮她接住行囊,她微言婉拒了。

      不是有多贵重的衣物,而是那幅图,太珍贵了。她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留意会被人盯上。

      更是怕会给陆家带来麻烦。

      这辈子她已经亏欠很多人,已经还不清了,不想再牵扯无辜之人,背负这沉重的罪孽了。

      沈寄北给她留的纸条,原先路线安排去往灵台,后因计划被勘破,小沁发现拼死回来相报,他全力设通路线改为了京城。

      踏往京都这条路,她走的人间百味。

      经历这么多,心都变老了。

      马车上,陆夫人笑问她:“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穆萱酿微微一愣,她已嫁给了沈寄北,以陆家和沈家的关系,陆夫人不可能不知道,一句沈夫人便足矣。可陆夫人并没有这么做,问的是姑娘称呼,由此可见在照顾她的情绪。

      “穆萱酿,叫我萱酿就好。”她答。

      “南疆萱墨点悠情,西月良人画惊鸿,好名字。”陆夫人点头。

      “或许吧。”

      言末,一路沉寂。

      马车微停,她被陆夫人扶着下车。陆府很大,和沈府一样,只是沈寄北将府邸渲染的过于奢靡,而陆府却更添田园风光。

      让人格外舒心。

      步向偏殿,绕过荷花池,穆萱酿被领进了一间雅致屋子。

      “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寒舍不雅,委屈姑娘了。”

      陆夫人性情温和,讲话谈吐格外优雅,穆萱酿喜欢这样的女子,一举一动皆属大家闺秀风范。

      “夫人太客气了,陆府再不雅,那这紫荆城便没几处可以住人了。”她笑答。

      陆夫人也笑,她倒着茶递给穆萱酿,“入秋了,暖暖。”

      “谢谢。”她接着,一饮而尽。许久道:“恩,很暖。”

      暖的不单是茶,更是人心。

      夜渐深,陆夫人替她点了蜡烛,“姑娘一路奔波劳累,现下可好好歇息。”

      穆萱酿微微点头。

      言末,陆夫人走时帮她关了门。

      离开扬州的夜总突然变得很长,一个人总会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一直到天明。

      情绪突然很多,不自觉的流泪,第二天的枕头满是湿痕。

      陆夫人很照顾她,经常给她讲关于家乡的趣事,时不时带来扬州老字号的糕点,有时会悄悄给她说起扬州的形势。

      虽未见扬州故土,却仿佛它天天呈现在眼前,仿佛她从未离开故乡。

      这天,她在陆府的花园里,见到陆夫人正在弹奏箜篌。

      “夫人好兴致,箜篌可是乐器难度里偏高的一项。”她走进,笑道。

      陆夫人看见穆萱酿,眉心渐渐舒展,她放下箜篌摇头道:“年少喜欢的,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

      穆萱酿坐在石凳上,想了想方才的弦音,她问道:“夫人可是对于和弦音有困惑?”

      “姑娘好耳力。”陆夫人点头。

      她顿时眼睛亮了:“姑娘通音律?”

      穆萱酿轻抿一口茶,摇摇头:“耳熟。”

      “大概是家室熏陶了……”陆夫人突然不在言语。

      穆萱酿知道陆夫人在照顾她心情,她接着道:“是我穆叔。他在箜篌上的造诣很高,我受他影响。”

      “姑娘的穆叔是?”陆夫人听到牵扯到箜篌大家,迫不及待的问着。

      “家叔穆启元,江湖人称穆老。”穆萱酿说着便垂下眼睑:“穆叔五年前便云游四海,穆府当今突遭横祸,现时还不知穆叔到底如何…”

      “没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陆夫人拍拍她的手,宽慰着。

      她看了看天,“但愿吧。”

      秋天的枫叶很漂亮,装点在枝干上,随风散落,犹如一场盛世眷恋。

      她去了京都有名的当铺,问看看有没有良木镶嵌的盒子,可以放置她的凤云簪。

      “小姐,你的发间别了一片很小的枫叶。”背后传来低沉好听的声音。

      她转身,瞳孔紧缩,看到那个刻在骨子里也不能忘怀的人。

      他一身黑衣,腰间别着绣春刀,棱角更加分明,变得更加英俊了。

      “岑…祈?是你吗……你还在对吗?”她一把抱住那个思念至深的爱人。

      这一幕,她好像等了好久好久,仿佛一辈子那么长。

      他略些诧异,眼中警惕,拉开距离,“小姐,你认错人了。”

      认错了,怎么会认错,穆萱酿呆在原地。

      显然黑衣男子并不认识她。

      他绕道一旁,神色肃穆:“白掌柜,我来取陆大人吩咐的货。”

      白掌柜点头,转头对穆萱酿道:“姑娘的盒子,老朽当尽全力。定期三日后来取,便可。”

      穆萱酿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便也不讨人嫌。只是她一直在店铺旁的巷口等,等他出来。

      为什么岑祈会失忆,沈寄北只告诉她,岑祈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这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吗?

      穆萱酿突然感觉心仿佛要失重,难道他们真的不能相爱吗,这一刻,她怀疑起自己。

      只是她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岑祈出来。直到夜晚店铺关了门,白掌柜倾门,注意到她,才告诉她,“姑娘,那云校尉早走了。”

      云校尉,怎么会姓云呢?穆萱酿着急拽着白掌柜道:“掌柜的,你确定那公子姓云吗?你是不是搞错了?”

      白掌柜被穆萱酿说糊涂了,他挠了挠头道:“你这姑娘,是不是捉弄我这老头子呢?看我年纪大,逗我玩呢,啊?”

      穆萱酿直言不是,解释道:“掌柜的,我是他的家人,我找他很久了,我想知道他现在住在哪,他吃的好不好,他……”

      白掌柜啧了一声:“你这姑娘咋这么倔,人家都说了不认识你,别执着了。连别人的姓都能搞错,能是他家人?”

      “前几天,那云公子还和他夫人来了一趟我这店铺,我记性比你好。”

      夫人,他娶妻了。

      还是要分开吗?他们的过去终会变成空白吗?她从不相信什么天意,可为何命运如此坎坷。

      穆萱酿心一疼,说了句抱歉,便失魂落魄的跑了。

      她走后,黑幕中,走出一位身影。

      正是岑祈。

      白掌柜道:“何苦呢?”

      他只苦涩的摇摇头,“这样也挺好。”

      “跟着人家走了一路,又装不认识,真不知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的?”

      “身不由己,己不随心。她好,就够了。”

      他没想到小姐既然跟到了京城。

      终究是他牵连了穆家。

      既无法求的圆满,那便一开始就断掉所谓的期望。

      “谢了,掌柜。”他背向黑夜,愈行愈远。

      穆萱酿这几天心情不好,陆夫人把丫鬟都安排在了前厅,给她留着清静的空间。

      她闷了半个月,才调节好自己。仔细想想,是她背叛承诺在前,岑祈失约了,也是情有可原。

      或许,这场爱恋本该错过吧。

      推门,秋高气爽,一阵凉风从耳畔划过,痒痒的,凉凉的,很舒服。

      几日不见,陆夫人的饮食越发刁钻,时不时呕吐。

      穆萱酿看着陆夫人苍白的脸色,担忧道:“夫人可是不舒服?”

      “胃疼,老毛病了,不碍事。”陆夫人摆摆手。

      陆大人公事繁忙,穆萱酿留了个心眼,赶忙让府里丫鬟去请大夫。

      这天,陆夫人的喜脉上传到朝堂之上,下传到大街小巷,文武百官,老丁妇孺,无不一一恭贺。毕竟陆夫人的品行,众人有目共睹。加上陆指挥使儿女的头衔,陆小少爷或是陆小姐,他们生来,就值得万千宠爱。

      陆夫人的衣食皆由穆萱酿亲自照料着,按她的话说,总该做些什么,还陆府收留恩情。

      如今,这般,她很知足。

      陆夫人看着穆萱酿绣的精巧衣衫,笑问:“这么喜欢小孩子,什么时候也生一个。”

      穆萱酿用牙咬断手中的针线,抿唇道:“再说吧。”

      她没道不会了,也没应好,只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就当留给未来的一个期许吧。

      陆夫人笑笑没在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觉得值得就好。

      黎冬将至,京城一片雪茫茫。

      穆萱酿踩着雪,去街铺给陆夫人找梅子。陆夫人最近格外的爱吃酸,原本喜欢甜食的人反而成了无酸不欢的人。

      老人说,酸酸辣辣一到底,小子聪慧,棉袄颜美。

      穆萱酿猜这长大后定是个腹黑的家伙。

      白天犯困,晚上闹腾,只是苦了陆夫人。自从陆夫人当了娘,整个人收了一大圈,不过她好像乐在其中。

      母爱生来就伟大,她不敢想,以后她会做一个怎样的娘亲。

      发神之际,一个小孩从她身边撞过,有着银铃般的笑声,乐呵呵道:“姐姐,要吃糖栗子吗?”

      穆萱酿低下身,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拍了拍她的额头:“姐姐不吃,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站起身,准备要走,小女孩扯着衣服直摇头。

      “怎么了?”穆萱酿疑惑道。

      小女孩紧紧拉住她的衣服,直奔街角。

      穆萱酿跟着她小小步伐,走到了一个小摊前。

      “爷爷,哥哥来了吗?”小女孩对正在烧着炭的老人道。

      穆萱酿定睛一看,那卖糖栗子的老者眼睛一眨不眨,他判断着声源,抬起头憨厚一笑:“刚走了。”

      小女孩似乎很失落,噢了声。

      “你爷爷…”穆萱酿注意到了老人的身体状况。

      “我爷爷眼睛看不见了,可我眼睛还可以看见。”小女孩并没有正面回答她问题。

      穆萱酿知道这在小女孩心里,算是逆鳞吧。

      揉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聊了这么久,还没认识彼此,我叫穆萱酿,你叫什么呢?”

      “我叫乔念一,不过姐姐的名字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欧。”

      “嗯?”

      念一耸耸肩。

      穆萱酿看着念一从半包黄色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糖栗子,抓着放在她手心,“尝尝吧,很好吃欧~”

      她尝了一颗,只觉味道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吃过。

      “栗子很好吃,时间差不多了,姐姐还有事,先走了,改天找你玩。”穆萱酿看了小摊一眼,转身离开。

      “姐姐记得下次一定要来!”念一大声喊着。

      “好。”穆萱酿摆摆手。

      买完梅子,洗干净送去陆夫人屋里,只见那温柔的女子,在灯火下聚精会神的看着《孙子兵法》。

      “夫人如此刻苦博学,将来啊,这孩子定受夫人影响有惊天动地的做为。”她坐在榻边,替陆夫人拢了拢被子。

      陆夫人轻轻一笑,“萱酿也会打趣我了。”

      穆萱酿对她的悉心照料,让她很安心。时光见久,人也愈发熟悉。关系拉进了,称呼也更随心了。

      穆萱酿摇摇头:“夫人,我说真的。要是有一天,有人可以扳倒严党该多好。”

      陆夫人神色凝重起来,忙起身下塌,穆萱酿不知她要做什么,没想到她逐一关上门窗。

      “萱酿,以后这话可要小心说。”陆夫人坐在椅子上,轻柔抚摸着肚子:“当娘的,唯一希望的,便是他活的健康快乐就好。别的,我所求。”

      穆萱酿低下头:“对不起夫人,我不该把希望寄托于这个孩子。只是,陆指挥使,是我报复里唯一的救赎了。”

      陆夫人拉起穆萱酿的手,“我理解你,谁人不恨严党,我同样也恨,只是现下时机尚不成熟。”

      她摇摇头:“没有直接的证据,就算是夫君也是没有完全把握的。一招不慎,全盘皆输。”

      穆萱酿盯着烛光的火焰,昏黄的光线犹如这渺茫的希望,需要多少蜡烛,黑夜的每一处才会被点亮?

      大概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无数忠贞良官前赴后继,需要无数正义者不惧辛苦的卧薪尝胆,终有一天,会迎来这盛世光辉。

      转眼已入春,嫩柳吐新芽,她去了之前那家糖栗子小摊,来赴约。旁边邻居告诉她:“秋末时孙女经人介绍南下灵台赚钱要给她爷爷治眼睛,只是这乔老头去年冬天就走了,临走那一会还时常念叨她孙女,唉,只是那孩子如今也没回来。你说养着女娃娃有何用?”

      邻居一阵叹息,当个闲话来讲,却在穆萱酿心里落下了冰凉。

      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也不是一样么。

      约定终没能兑现。

      “姑娘留步。”隔壁邻居叫住了她。

      穆萱酿转过头。

      邻居眼中闪过一瞬光,拍手不住感叹,“像,太像了。”

      穆萱酿疑惑道:“什么像?”

      “姑娘跟我来。”邻居掀开自个店铺帘子,抬起柜台桌角,从里面抽出一叠萱纸,将其展开在柜台,只见是一个女子的画像。

      “这是……”她问。

      邻居不好意思道:“隔壁没人住,店主要腾房,我见这纸不错,便拿了些。回来一看,纸上画了个姑娘,我怕人说我这老头的闲话,索性就拿来垫桌角了。”

      穆萱酿走上前,黄衣蝶舞步,执剑矗湖图,画上的人正是自己。

      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每一张图后,都有一行小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突然拿了一张萱纸,拼尽全身力气跑向北镇抚司。

      她等不及了,她想见他,立刻马上,问问这画这诗什么意思。

      他不是不记得她了吗,怎么还有以前的记忆碎片。他不是有爱人了吗,为什么将心底的爱恋写出来。

      去了被抓都无所谓了,她只想要真相。

      一个可以让她信服的真相。

      下雨了,毫无征兆的雪。

      绵绵絮絮,堆积在地面,化成点点积水。

      北镇抚司很远,如同他们相爱这条路,很长,拼尽全力,却很难到达终点。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岑祈一直在等我,对吗?

      那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散月明,什么时候他们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北镇抚司戒备森严,守卫神色肃穆,她站在远处,脚步突然停了。

      如今这般光景,她该如何开口,以何种身份去问他,已经失去了资格吧。

      他们不是从前的穆萱酿,岑祈,而是如今的沈夫人,云校尉。

      她回了陆府,陆大人一脸凝重的看着穆萱酿,言尽在喉,却不知从何讲起。

      陆夫人率先打破沉寂,推出一个匣子,拍拍她的左肩:“萱酿做好心里准备。”

      穆萱酿心底生出不祥预感。

      她打开匣子,红木色的,里面放了一把木梳、一笔抚恤金、一封信。

      “这是什么?”她声音很轻很轻。

      陆大人感伤道:“是寄北兄弟行军前,嘱托戚将军,若他战死,把这匣子务必交到你手里。”

      穆萱酿哽咽了,“他真的走了么?”

      那个风流不羁,不言苟笑,死皮赖脸的嘴碎少爷,真的不在了么?

      她问着自己。

      陆大人铁血男儿,也忍不住眼泪,“左侧第四根肋骨被倭寇用乱剑戳穿成了碎骨,战中身体被炸毁了好几处窟窿,生命垂危之际,全身动不了,他用牙齿死死咬死了一位外贼。最后,死无全尸。”

      她听了悲痛,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木匣上,经商翘楚,富贵公子,显赫家室,爱国赤子,有一天会死无全尸。

      在自己的国土上,却无法生还。

      何其可笑。

      陆夫人宽慰她:“逝者已矣,活的人总要向前看。”

      她沉默着,忽然愤恨道:“倭寇必绝,严家必灭。”

      紧紧八字,若传出去,定是一场腥风血雨。后果她知道,可她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陆夫人看了看门口的丫鬟侍卫,转身道:“天色不早了,大家都累了吧,萱酿你也回去歇息歇息。”

      人见散。

      夜半,穆萱酿听到敲门声。

      “萱酿,是我。”

      她开了门,:“夫人,你…”

      陆夫人走进门,缩进被窝里,搓搓手:“外面可真冷。”

      穆萱酿拿了一个暖手炉,递给陆夫人:“夫人,你还怀着身孕,夜深霜寒,当是照顾自己。”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怕你睡不着,我来陪陪你。”

      “背井离乡,家破人亡,故人惨死。任何一件事,都睡不着,或许是不敢睡吧。”她无关痛痒的讲述着,只好像是别人的故事。

      她笑说:“夫人,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的四封信。”

      那是她闲聊时,谈起的事。

      故事只说了一半,最后由无尽的沉默代替。

      “当然。”陆夫人回想起,笑了笑:“人总有好奇心,总想知道,别人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四封信,两封是我爹娘的,一封是我妹妹的,还有一封是沈寄北的。”她说。

      “我今天把它翻出来,拆开,才发现是一张白纸。”她一瞬眼泪在眼眶打转。

      从来没想到,他会留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心愿,没有任何嘱咐,让她的恩都没办法还。

      她欠的他太多了。

      陆夫人摸着她的手,问:“匣子的信,你看了吗?”

      穆萱酿摇摇头:“不敢了。”

      陆夫人别开她耳边的发:“还是要化解心结,找时间看看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

      她坐在藤椅上,鼓起勇气拆开匣子那封信。

      信不长,字迹歪扭,确是好看的。

      XXX

      家妻:

      原谅我用如此字句来称呼你,在我心里,穆萱酿永远是沈寄北的妻。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希望你不会生我的气。或许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可能早已步入九泉。

      右手臂断了,左手的字有点丑,将就看吧。你走后,沈府没了人气,我随戚将军南下抗击倭寇去了,打了四十九场胜仗,本来想扬眉吐气一番,回去给你吹嘘,没想到折在了第五十场。病了一场,怕自己撑不住,给你写了些话,若惹你烦心了,就烧了吧。

      人之将死,回顾过往一生,竟发现还有很多遗憾未来及实现。

      儿时见你,便喜欢上你了。你的勇敢,你的张扬,你的执着,你的古灵精怪,你的傲骨,你的善良,都让我心动不已。

      当我知道你离家出走了三天,我便随你住在同一间客栈,远远保护着你。看到你饿的不行,买了包糖栗子本打算送给你,没想到,那岑祈在你附近丢了包栗子,你捡走了,我呆在原地停了许久。

      原来有人也在暗中一直爱着你。

      我突然有了危机感,努力吸引你的注意,可后来的每件事,我都比他晚一步。

      人生大概出场顺序大概很重要,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先这样做,你会不会先爱上我。

      也许,没也许吧。

      错过是很大的悲哀,萱酿和岑祈你们勇敢的在一起吧。我们成亲那天,他在街角远远的看着你。我故意闯进花轿,是想让他吃醋,请原谅我的年少轻狂。

      我知道穆老爷找过他,以为牵扯生死之事,他会挣扎一番。却没想到,一提到你,他便做任何事无怨无悔。

      他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假死药,以为是真的毒药,一饮而尽。木架上口齿溃疡和咬舌而死症状差不多。

      为了你,他杀掉了姜府少爷,假死可让他脱身逃避姜家追杀,本以为他会流浪天涯,不曾想,他怕你还会受到报复,去了严府,成为卧底,晋升为校尉。

      我沈寄北从没佩服过任何人,如今我真的很佩服一个人,岑祈。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在一起,不要在错过了。

      萱酿,他真的很爱你。

      永远不见。

      沈君。

      相识的第两千一百九十天留。

      XXX

      她放下信纸,天已黑了,寂静一片。

      走到桃花园林,舒散心情。

      “萱酿。”

      她听到声音,转身。

      看到他身着一袭黑色衣袍,微风拂过他发梢,借着月光,看清他的俊美的脸庞,眸光情绪流转,对上他的视线。

      一时间,忘了言语。

      “岑祈。”她试问着。

      害怕答案如当初一样,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岑祈薄唇微动,一把拉住穆萱酿,让她跌入自己的怀抱,紧紧抱着。

      他说:“离别太苦,想过放开你,可太难了。”

      她泪水绝堤:“那就永远别放开。”

      “好。”力度越来越重。

      桃花开了,这春风十里,满是花香。

      他折了一支桃色,别她发间,亦如年少那般。

      春光不老,至死不渝。

      槐序夏鸣。

      这一年的陆府迎来了两件大喜事。

      陆家得一小少爷乳名言渊,府邸故友度过万难终于喜得姻缘。

      这天夜里。

      他接过她的盖头,吻上她的唇,一件件剥离她的华服,赤裸肌肤紧紧相贴。

      他于她耳畔低声耳语,吻上她初经人事因痛留下的泪痕,每一次深入,仿佛到达她心底。

      她感受到他的热情,好似把她镶嵌于他的骨血里。

      酥麻,颤抖,耳边传来低沉的喘息,身体仿佛融在一起。

      绚丽的烟花仿佛在眼前绽放,共享这欢乐天堂。

      是所有年少春心萌动,是无数深夜的蚀骨思念,是等待后的地久天长。

      她将自己完完整整的给了他。

      这一夜,无限旖旎。

      时光荏苒,浮华万千,转眼间,穆萱酿的肚子大起来。

      陆夫人看着她的肚子问:“起好名字了吗?”

      穆萱酿点了点头:“曾有个老先生给我算过卦,福乃恩泽也,实映弄璋之喜。就叫岑福吧。”

      陆夫人细心照料她的起居,十月怀胎,期间她不吐,不呕,不难受。

      连大夫都夸肚子的孩子懂事。

      穆萱酿笑了笑说:“可能随他爹一样呆。”

      没想到,一语成谶。

      五年后,陆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岑福字都不识几个,只爱上了他爹手里的那把绣春刀。

      这可愁坏了穆萱酿,限定他玩刀的时间,没想到他还趴着一动不动。吓得她以为儿子病了,找了大夫,大夫直言没事,只道可能是心病。

      之后穆萱酿和岑祈商量,让儿子选自己喜欢的,后来岑福就放飞自我了。

      一天,陆绎在门口的石狮子旁练剑,一个小女孩从不远处的桃树下探出脑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甜甜感慨道:“哇塞,哥哥真厉害。”

      陆绎听觉声响,转过身来:“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门口。”

      “我叫夏小小,不是我要来的,只是我救了个老头,那老头带我来的。说以什么才质教什么箜篌,大人之间的事,好麻烦。”

      陆绎的五官还没长开,但那冷眸一扫,颇有威慑力:“谎话都不会说。”

      他看了眼身着碧色衣衫的女孩,“就你这小身板,救人,骗鬼吧。”

      “你这人狗眼看人低,还是你对小孩子有偏见。”夏小小一跺脚。

      是的,她生气了,这位哥哥剑练的不错,但嘴好损。n

      她从小到大,还没受到这样气。

      “不和你玩了。”她跑向府里,头也不回。

      陆绎哼了一声,“小姐脾气,谁以后娶了你,谁倒霉。”

      穆老百般周转,来到京城,正在和陆夫人探讨箜篌绝学。见夏小小哭着跑进大厅,忙问:“夏丫头,怎么了?”

      夏小小哭的一抽一抽,咧嘴哭:“穆老头,我们走吧,这里不欢迎我们。”

      “这是…”陆夫人看着眼前软糯糯的丫头,心生喜爱,问道。

      穆老揉着夏小小的头,眼里慈祥,“夏然孙女,我的恩人,夏小小。”

      穆萱酿刚走进来,拿茶的手一抖:“叔,你被人盯上了?”

      “小喽啰,不碍事。幸亏有夏丫头在。”穆老笑着刮了刮夏小小的鼻子,惹得她甜甜的一声笑。

      穆萱酿担忧道:“往后叔可得小心了。”

      穆老沉重点了点头。

      严党暗中追杀穆家,他中途被箭射伤,要不是阴差阳错遇到夏丫头,替他解了毒,估计这会命早都没了。

      陆夫人本身就喜欢女儿,看着夏小小越看越喜欢,她问:“小小,你穆爷爷这几天会留在陆府几日,你愿不愿意陪他啊?”

      夏小小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她嘟嘴道:“可是,我不喜欢门口那个坏家伙。”

      陆夫人失落情绪一闪而过。

      “不过,我喜欢挑战。”夏小小叉腰,胸有成竹道:“越冷漠的人,我偏要让他对我献殷勤。”

      陆夫人喜逐颜开,向她保证道:“陆绎那小子哪里惹你生气,我替你教训他可好?”

      夏小小点点头,她鼓起圆圆的腮帮子:“那…好吧。夫人说话算话哦。”

      陆夫人笑了笑:“一定。”

      “那我和穆老头看房间去了哦。”她转身一蹦一跳,头上两个羊鬓角,摇摇晃晃,可可爱爱。

      穆萱酿走到陆夫人身旁,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感慨道:“夏家最近备受严家打压,夫人此举是保护这孩子。”

      陆夫人笑而不语,许久之后道了一句:“为何不是提前预定儿媳妇?”

      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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