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烬 盏菊开》苑吾

2、姐姐

　　山脚下，一片金黄，金盏菊开遍。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袭淡黄色衣裙，两个野花编制的花环，头上带着一个，手中握着一个，光着小脚，笑着，跑着，口中时时叫道“姐姐…姐姐…。”

　　那拿着花环的小姑娘叫南宫屿瑶，几年前无故惨遭屠杀的南宫世家的养女，至于被屠杀的原因，传言是南宫家主得罪了妖族的大人物，真相倒是无人知晓。

　　几只小狼狗伴在她身旁，时不时欢快的嚎叫几声，小姑娘跑着跑着停了下来蹦跳着向不远处的树荫下走去。

　　“姐姐，你藏在这啊，真叫我好找”

　　说着跑到了树下，树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睡眼松懈，听到叫声探出头来，轻轻叫道“瑶瑶？”

　　在树后打盹的姑娘叫南宫琼诺是南宫世家的二女儿，前几年家中大乱，两人好不容易趁乱逃出，糊里糊涂走到了这，便住下了。

　　那被她唤作屿瑶的小姑娘跑到她面前，将手中的花环轻放到了她头上，小脸红扑扑的，大口喘着气。

　　“姐姐，好看吗”

　　她答

　　“好看”

　　脸上露出了莹莹的笑，眼中满是宠溺，边答道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额头

　　“回去吧，跑了一头的汗。”

　　“嗯。”

　　她牵起她的手向山后的一个小村子走去。

　　“姐姐，今天的太阳真好看。”

　　“嗯。”

　　“姐姐，阿尧大哥哥好久不来看我们了”

　　“他…昨日刚来过啊”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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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而，两人走到一个村前，村门上高高挂着一个牌匾【十岩村】。

　　这村庄周围被九座高矮不齐的山相围，村口与外界相通。

　　剩下那一座在村外不远处，与村口相对，也是这几座山中最高的一座。

　　因而有了十岩村的名字。

　　村民多是些妖族，少数为人族，这村建了百余年，一直太平。

　　虽不时有妖作怪也只是偷个鸡，顺根玉米，从未伤过什么人，道个歉也就都过去了，邻里间相互照扶，一起劳作。

　　当年这姐妹俩来到此处，刚来时两人灰头土脸，衣服破破烂烂，未走到村口就已饿的站不起来，被这村中的村民发现，带回村中。

　　不出三日两姐妹就已恢复的差不多了，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屋子，虽说不大，但让人感到温馨，如今已生活了近六年，日子也算顺遂。

　　约么两年前，家中常常有位客人来——一位比姐姐年纪稍长几岁的大哥哥，姐姐说，他是狼族的杂毛小狼，叫阿尧。

　　他时时帮助这姐妹俩，修修桌子，打打水，可从前几月开始他来的次数渐渐变多了。

　　中午姐姐还留他吃了几次饭，有几日在这待到很晚。

　　与姐姐说说笑笑，带姐姐到草地上玩，给南宫屿瑶做好吃的，教她编花环，带她们做竹蜻蜓，对她们很是照顾。

　　南宫屿瑶知道，他是姐姐很好的朋友，对姐姐很好，对她也是。

　　夕阳下，南宫屿瑶无聊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一手拿着树枝翻弄地上的小石子，一手拄着脸出神，许久问道

　　“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南宫琼诺正在擦桌子，听她问话，愣了一瞬。

　　她知道，就算家门被屠那年妹妹还小，总归是看到了些，这几年里，尽管妹妹什么都不说，但南宫琼诺知道她是害怕的，怕再失去些什么。

　　随即抬头温柔的笑说

　　“当然，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嗯…。”

　　四季轮转，冬季临近。

　　雪连着几天断断续续，下个不停。

　　南宫屿瑶总爱蹲在院中，披着厚厚的斗篷，躺在竹棚下的草席上，看着棚外飘飘洒洒的雪花，浅浅的笑着。

　　身边围着那几只小狼狗，时时低声呜呜的叫。

　　她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其中一只的毛发，那小狼狗歪头蹭了蹭她，在她怀里趴下，其他几只也贴着她趴下，不久便都睡着了。

　　雪不知几时停了。

　　木门被吱吱呀呀的打开，南宫屿瑶睁开眼睛，见是姐姐忙站起身。

　　“姐姐回来了。”

　　“嗯，怎么在外面睡着了，会着凉的”南宫琼诺装作生气，微微皱眉。

　　南宫屿瑶挠挠头，嘻嘻笑着“嗯，下次不会了，姐姐好，不生气。”

　　目光一转到了姐姐头上，姐姐是从不戴什么发饰的，这一出门，头上竟多了一支木制的发簪。

　　“姐姐，发簪！”伸手向它指去。

　　南宫琼诺展眉一笑，指尖轻点南宫屿瑶额头，“就属你眼尖。”

　　一手摘下发簪，小心的在空中轻轻晃动。

　　“阿尧哥给我的，他向我提亲了”说着，脸颊红了一片，满是激动与幸福。

　　随即又扭扭捏捏的说“他说，他要娶我，还说一定会对我好的，我信他，我也会对他好的”像是对妹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南宫屿瑶听着，不禁为姐姐感到高兴，但成…成亲？

　　“姐姐，你与大哥哥成了亲，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眼中似有深深的恐惧和忧虑。

　　南宫琼诺一听，笑了。

　　“当然不会，姐姐说过，要一直陪着你的…”

　　南宫琼诺喜欢冬天，喜欢莹莹的雪，喜欢雪后洁白的山、树。

　　他们便决定三日后的早上成亲。

　　就在那片熟悉的草地上。

　　因为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亲人，便想一切从简，南宫琼诺虽身出世家，如今也不求什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连邻里也不打算请几位。

　　这两家离的并不远，在屋中就可互相看到。

　　周围那些邻居时常见个小伙子从小姑娘家里嬉笑着出来——小姑娘也笑着相送，大概都猜到了什么，也都只是笑笑，偶尔调侃两句，也都不恼。

　　三日转眼到来。

　　南宫琼诺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早早起来打扮，打开窗，天还没亮就迫不及待的出了家门。

　　村中只有几个村民出了门，准备赶去山腰劳作，南宫琼诺热情的打了招呼，拉着妹妹到了草地上。

　　依旧坐在那树下，靠着那树握着妹妹的手，头依在粗壮树干的树纹上，看着刚冒出半头的朝阳，心中满是期待。

　　“他可真是的，怎么这么晚才说娶我。”微微皱眉，语气中隐约带着些怨气，可嘴角却忍不住的上提。

　　“幸好…以后日子还长。”

　　“要建一间大屋子，瑶瑶你说好不好？”

　　“好。”

　　“还要一个大院子，种些花草…”

　　“还要一窝的小狼崽，不对，小狼人…”掩嘴笑着。

　　……

　　南宫屿瑶听的有了些睡意，歪在姐姐肩头，时不时嗯几声，表示回应，不久，便睡熟了。

　　南宫琼诺想了会，沉默了许久，将头轻轻歪在妹妹头上，愣愣的，也有些撑不住了，浅浅的睡去。

　　心中似乎有些后悔，不该起这么早的…

　　鸡鸣声起，村中人家陆续开了门窗，开始忙碌起来。

　　那叫阿尧的小狼一听到鸡鸣声身体便灵巧一翻，稳稳站到地上。

　　打开窗，阳光散在窗前的雪上，闪亮亮的，格外好看。

　　收拾了东西便要出门，刚踏出屋门，一声尖锐刺耳的鸟鸣声从天上传来，接着便是一片阴暗。

　　阿尧猛的抬头。

　　那是一只血红色的大鸟，从云中探出。

　　庞大的身躯，身下利爪上似乎有未干的血迹，翅膀上的羽毛被它快速飞行所化出的风吹的一晃一晃，如浪涌，似血流。

　　那片阴暗…竟是它的影子！

　　它不住的叫着，时时低头向下张望，似乎在找些什么。

　　村中一片寂静，这百年太平的小村落如今竟出现了这可怖的大鸟。

　　阿尧一愣，随即大吼“快回屋！”

　　愣在原地的村民，匆忙四散奔逃，邻里间互相提醒转告，纷纷回屋抵上门窗。

　　阿尧进了屋，感到不对劲，向那两姐妹家中看去，时时不见动静。

　　窗半开着，听到吼声也不见人出现。

　　这大鸟似乎并不想伤人，只是…

　　只见它在那两姐妹屋顶盘旋了一会，忽然俯冲下来，落在了屋顶上，翅膀不住煽动。

　　它低下头，四处张望，在那屋顶上缓慢的走着。

　　屋顶的横木被它压弯了几根，吱吱呀呀的响。

　　或许是见那屋中毫无动静，又或许…

　　忽然一声长啸，身下利爪向下一点，翅膀极速煽动，向天空飞去。

　　飞起那瞬，那屋顶的中心…居然塌了！

　　阿尧一惊，心中疑惑，趁它飞起之时，冲出屋门，跑到两姐妹屋院前，飞身翻入院中。

　　无人。

　　从窗向内低声叫道“琼诺，琼诺…”

　　“屿瑶妹妹，屿瑶妹妹…”

　　无人回应。

　　他急了，从窗翻入家中，找了一圈，人呢？

　　猛的他似乎想到什么，冲到院中，抬头。

　　那大鸟察觉无人后似乎不舍离去，在屋上盘旋了许久，接着朝一方向飞去，隐没在云间。

　　它…要去哪？

　　那片草地！

　　他脑中一片空白。转而出现了一个不祥的想法。

　　不会的，不会的…

　　他朝着大鸟的飞去方向狂奔，猛的化作了原形。

　　一声狼嚎，响彻天地，惊飞了丛中的鸟。

　　快些，快些，再快些，琼诺，等我！

　　待阿尧出了村口，两人无声出现在了那半塌的屋顶上，一前一后垫足稳稳站立。

　　“主上，她…”后方那人微皱了皱眉。

　　身前那人答道：“不急，只是…本座的小护法真是爱乱跑”声音低沉却极富有磁性。

　　垂眼看了看脚下“真是粗鲁，这屋顶怎么都塌了。”

　　身后那人一愣，忙抱拳小心说道“属下疏忽…”

　　“紧张什么，修好就是了”

　　“是”

　　“哦，对了，这小村子真是碍眼”转眸瞥向身后那人，浅浅邪魅一笑。

　　天大亮之时，阳光撒下。

　　南宫琼诺缓缓睁开眼，阳光透过树枝照在她身上，照的她心中暖暖的。

　　她小声嘀咕道“阿尧怎么还不来…”

　　叫醒了妹妹，抬头看着天上连成片的云，心中不由的生出些不安。

　　或许…起晚了，又或许…

　　云中一声刺耳长啸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猛的抬头。

　　一只血红大鸟从云中俯冲而下，呼啸着朝她们冲来。

　　两姐妹皆是一愣。

　　南宫屿瑶刚刚还朦胧的睡眼一下子清醒过来

　　“姐姐！”

　　南宫琼诺转过神来，拉起妹妹的手向身后山下的树林跑去。

　　那大鸟猛的落地，周身掀起一片强大的气流，将两人掀倒在地。

　　它收起翅膀，慢悠悠的向两人走去，棕红色色的尖嘴中竟有淋淋拉拉的口水流下。

　　两人吓得腿都软了，缓缓向后爬去

　　“姐姐，我…我怕…”

　　南宫屿瑶紧盯着大鸟，手颤抖着拽住姐姐衣袖。

　　“不怕，姐姐会保护你的。”

　　南宫琼诺口中说着，可手却忍不住的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我…我该怎么办？

　　她定了定神

　　“瑶瑶，等会我们分开跑，我去吸引大鸟，你快回村里，多找些人来，把它赶走。”

　　“嗯…”

　　她怕的快要哭出来了，但还是勉强应下来，因为她想不到第二个办法。

　　“跑！”

　　南宫屿瑶一听，猛的爬起来，不顾一切的向村子跑去。

　　南宫琼诺死盯着大鸟，稳了稳神，大叫道“喂，丑鸟，来追我呀！”尽力的挥舞手臂，蹦跳着想要吸引大鸟的注意。

　　可那大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转头向南宫屿瑶追去。

　　南宫琼诺懵了，紧跟在它身后，不住的叫着，时不时把地上的雪捏握成雪块向大鸟砸去。

　　那大鸟毫不理会她，全无改变方向的意思。

　　“瑶瑶，去树林！”

　　南宫屿瑶听到，忙转了方向，忍不住转头瞥去，竟看到那大鸟就在她身后！

　　那么近，那么近…

　　她吓的哭了出来，一没注意竟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倒在地上，盯着大鸟，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响，憋了许久终于发出声音，极力喊道“姐姐！姐姐…”

　　豆大的泪珠不住的往下滚，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声狼啸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阿尧！

　　大鸟转过头，不屑的盯着他。

　　又一声狼啸传来，阿尧猛的冲来。

　　南宫琼诺心中是高兴的，他来了！而那抹高兴转瞬即逝。

　　她知道，仅有他不够，她要做些什么，可她…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