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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客(陆寒篇) 两万多字。 ...

  •   楔子
      水边歌罢酒千行,生戴吾头入虎狼。力尽自堪酬太子,魂归何忍见田光。英雄祖饯当年泪,过客衣冠此日霜。匕首无灵公莫笑,乱山终古刺咸阳。
      易水边留下了荆轲的义无反顾,留下了袁枚的咏怀和慨叹。这似乎也是陆寒一生的写照。他们的故事看着是悲剧,却创造了人间最壮美的风景。他们的人生似乎充满悲苦,却道出了人类最高贵的尊严。他们是天地间的过客,是许多人的过客,却在人世间、在人心上留下了磨灭不去的印记。
      他们很普通,又很不普通。他们是难得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真相和正义是他们的大道,海晏河清是他们的追求。一朝见道,便心无旁骛、笃行其志,使后人承其甘露,享其硕果。蹈义而死,勇之至也;心怀万民,仁之至也。志士仁人无过于此乎!
      (一)赖长期
      八十年代的时候,陆寒的爸妈在县城里承包了当地中学食堂,四五岁的陆寒小朋大小算个富家少爷了。他长得浓眉大眼,白白净净,人也很乖巧。由于父母生意繁忙,陆寒在乡下村子里和奶奶住在一起。他爹妈有钱,零花钱自然是别的村娃子望尘莫及的。他经常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分给小伙伴,大家都喜欢跟他玩。
      这么多小伙伴里陆寒最喜欢小赖皮。村子里的村霸搞“世袭”,小赖皮的名字就是因为他那个村霸哥哥老赖皮得来的。老赖皮欺男霸女,坑蒙拐骗,甚至明目张胆地抢劫,所以作为弟弟的小赖皮不太受大家伙儿待见,即使他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孩子们在一起玩游戏,只有人不够的时候才会叫上小赖皮充数。像丢沙包这种游戏,每次都有人趁机用沙包狠狠丢他。时间久了,他也发现自己不受欢迎,也就不跟大家一起玩了。
      但是就算大家都不喜欢他,他也总是腰板挺得笔直,身上的衣服总是好模好样地穿在身上,比别的孩子更整洁。夏天的时候烈日炎炎,村子里的小孩大多光着膀子,一来玩起来不废衣服,二来凉快又方便。出了汗浑身脏兮兮的时候,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什么烦恼都没了。小赖叽不,他夏天的时候也衣着整洁。虽然有的时候能看出来衣服明显比他大一圈。
      陆寒也是个爱干净的小伙子,他不仅爱干净,还怕晒黑,所以夏天的时候也总是规规矩矩地穿衣服。当他在村子里见到小赖叽的时候,便觉得很喜欢。他经常找小赖叽一起玩,还邀请他到家里看父母新买的连环画。
      陆寒有一套四大名著的连环画。小赖叽最喜欢三国,因为那些计谋他不是很懂,但是他每次看到里面的人物依靠自己的智慧实现自己的目的,就觉得眼前一亮。陆寒觉得那些计谋是阴险狡诈的代名词,小赖叽反驳说:“他们都是靠自己实现自己的心愿的!就像曹操不想被人认为是小气的人,就说什么都不杀祢衡,让他去找刘表,刘表也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小气没度量,就让他去找黄祖。祢衡激怒了黄祖,黄祖把他杀了。你看,曹操只是不希望自己被别人觉得小气,就靠自己的脑子实现了!”
      陆寒说:“那都是小聪明。”
      “那你说大聪明是什么?最后曹操的后代还是当了皇帝呢,这还不算大聪明吗。”
      “可是曹操很坏。”陆寒不服气。
      “曹操哪里坏了。他对关羽不是很好?荀彧不也对他忠心耿耿?郭嘉也是。他要是坏,他们还能那么忠心?”两人就着史学家都莫衷一是的问题来回掰扯,到最后也没有扯出什么名堂。
      陆寒最喜欢什么书呢?他在水浒和西游之间踌躇,难在了一个“最”字上。他喜欢惩恶扬善的孙悟空,也喜欢有情有义的梁山泊。
      小赖叽笑他:“这世界根本没有孙悟空。”
      陆寒歪着头说:“那梁山好汉最好了,鲁智深拳打镇关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边说边挥拳头。
      小赖叽想了想说:“可是梁山泊的人最后大多都死啦!”
      “他们是归顺皇帝了!不归顺才死了。”陆寒觉得有情有义之人都有好结局。
      小赖叽沉吟一瞬缓缓地说:“他们归顺的是封建社会的皇帝诶。不是社会主义的政府诶。皇帝不会对他们好的。”聊天一深奥起来,便难以为继了。
      这天是陆寒奶奶生日,陆寒喊了一群小伙伴在山前的小河套里捉鱼,想挑一条最大的鱼带回家给奶奶做汤喝。别的孩子都没网,纯徒手摸鱼,只有陆寒斥巨资托村里的鱼把头给他编了张渔网。他把网往河里一撒,就上岸找了个阴凉地方等着了,他怕晒黑。
      炎炎的夏日,阳光灼人,洒在河面闪着钻石般耀眼的光芒。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泡在水里,溅起阵阵水花。河边不知名的野树郁郁青青,遮挡住了大片阳光,陆寒就坐在树下的一颗石头上,时不时从兜里摸出一块糖扔到嘴里。乡下的土路,大多沿着河套修的。路上有村民来来往往,扛锄头的,拎菜篮的,背小孩的,不绝如缕。认识陆寒的见他坐在树荫下,都会打趣他一句:“小寒又怕晒黑啊?!”或者吓唬他:“树下有虫子把你咬黑咯!”陆寒面皮薄,听到这再不好意思,也只是礼貌地和叔叔阿姨打个招呼问个好。咱虽然有钱,但就是个乖宝宝!
      小赖叽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钻了出来,走过来说:“那边有个水洼子,困了好多大鱼!”陆寒一听,高兴地站起来,跟着小赖叽往那边走。两人远离了大路,溯流而上,越走越远。植被越来越密集,阳光越来越稀疏,渐渐地连孩子们的玩闹声都听不见了。
      陆寒忍不住问:“小赖叽,还没到吗?”
      小赖叽头也不回:“快了,就在前面。”
      又走了几步,眼见着要进山了,陆寒有些害怕。奶奶说山里有坏人抓小孩吃,不能随便去。他停了下来,准备叫上小赖叽往回走。
      小赖叽听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回头说:“怎么停下来了,还没到呢。”
      河水从山上流淌下来,冲击在乱石铺就的河槽中,发出激越的脆响,阳光穿过层叠的树叶,在小赖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清风微微晃动,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再往前走就要进山了,很危险。”陆寒上前拉住小赖叽的手臂,想让他跟他一起回去。哪知小赖叽狠狠地甩开他,上前两步,把他推进了河沟中。陆寒坐在冰凉的水中,一只手撑在柔软的卵石上,不可思议地望着小伙伴:“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四周的树林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老赖叽,另外两个是老赖叽的跟班,都是虎背熊腰的青年。
      陆寒发觉情况不妙,想站起来溜走,却被其中一个跟班一把从水里薅起来。陆寒使劲挣扎,喊着救命,可是不到五岁的小朋友哪里敌得过十七八岁的恶霸?他被跟班捂住嘴巴死死制住,一番挣扎毫无意义,只能狠狠瞪着围住他的四个人。
      老赖叽一巴掌拍在小赖叽脑袋上:“TMD,你长没长脑子?他兜里要是有钱,你给他推水里,不全湿了?!”
      说完转过头,对抓着陆寒的跟班吼道:“轻点捂,别给捂死了”,然后奸笑着说,“陆小公子,得罪了啊。听我老弟说,你零花钱不少?你跟我弟关系好,我不也就是你哥哥吗,你不得孝敬哥哥点?”
      他不顾陆寒的挣扎,边说边在他的衣服裤子兜里掏来掏去:“哥哥知道你孝顺,也不麻烦你了,我就自己取就行了……”
      老赖叽掏出几枚硬币,几张纸币,数了数,心情不太好。他“呸”了一声,用纸币怼着陆寒的脸:“你小子就这么点钱?”
      小赖叽在一旁插话说:“他好像最近新做了张渔网。”
      老赖叽回头骂他弟:“一张破渔网能换钱啊!”
      “所以你们今天没得抢了。”小赖叽两手一摊,无所谓他哥的恶劣态度。
      老赖叽瞪了弟弟一眼,又回头瞪陆寒,脖子一来一回,一伸一缩,活像一只乌龟。
      “你明天过来给我送钱!”他指着陆寒命令。
      陆寒被捂住嘴巴动弹不得,怒目而视。老赖叽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给他打得一阵眩晕:“不服是怎得?!你不孝敬我,下次就不是这么客气了!记得啊,明天这个时候,来这孝敬我!有多少孝敬多少,再像今天这么少,你就得死!”
      那两个跟班,就在那不怀好意地笑着。小赖叽一皱眉头:“差不多行了吧,他今天也没钱,时间久了好有人过来了。”
      老赖叽哼哼一笑,把刚从陆寒兜里摸出的糖块分给两个跟班,小赖叽不要。
      其中一个跟班接糖的时候便放开了陆寒,陆寒一脱离控制,便跑了开来,在他觉得安全的距离抓起河沟里的石头,就扔向那些人,边扔边往后退,边退边骂:“你们这些坏人!我要告诉村长把你们抓起来枪毙了!”骂完转头就跑。
      老赖叽“嘿”了一声,看看左右两个跟班:“这小子挺驴性啊!欠收拾了!”
      那两个跟班得了老大眼神示意,没几步就追上了陆寒,把他提起来,一拳打在肚子上,正要继续招呼,突然两声“砰砰”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平静,山里栖息的鸟儿哗啦啦地往天上飞。
      这两声枪响被山谷的回声无限放大,把一行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随着枪声消失,山里传来嘈杂的叫喊。叫喊声越来越近,显然有大批人迅速往他们这里移动。很快两个高高瘦瘦的大汉从怪石散落的林间钻了出来。这俩人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衫,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长枪。从林子里钻出来后就往山下狂奔。
      其中一人看到挡在路中间的五个人,推开其中一个跟班,骂道:“不想死就滚远点。”
      另一个人眼珠子一转,放慢脚步去抓看上去年龄最小的陆寒。小赖叽就站在陆寒旁边,一把推开他:“你快跑!”却被坏人抓住,死死扼着咽喉。小赖叽回头看了一眼陆寒,充满了愧疚和歉意。
      老赖叽和那两个小跟班吓得掉头就跑,陆寒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小赖叽被这俩人挟持着往旁边的土坡爬去。他还读不懂小赖叽眼里的复杂,他只知道小赖叽救了他。男人最讲一个义气,小赖叽救了自己,就是对自已有义,自己也必当以义相报。
      陆寒看他们跑远,马上就要看不见了,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他要知道这两个坏人往哪跑,好叫人来救,他一定要救出小赖叽,问问他之前为什么骗自己。陆寒没跑两步,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边跑边回头看,一群人从刚刚两个坏人跑来的林中钻了出来,但是没有注意到陆寒所在的土坡,径直向河流下游追去。陆寒见他们其中一人穿着画报上的橄榄绿制服,黄色袖线,领子上有红色的领章,知道他们应当是警察。他仿佛看见了一群梁山好汉自带光芒从天而降。
      陆寒压着声音冲他们招手:“警察叔叔吗?那俩人抓着我的朋友往这边跑了!”陆寒一摆手让他们跟着他走。警察留了两个人守在原地。
      陆寒还能隐隐看到坏人的身影。坏人翻过了土坡,径直朝北面岩石最多的地方而去,那个地方有巨石的遮挡,易守难攻。但是他们只要继续向前跑,就只能爬上另一个陡坡,立刻就会暴露目标。
      警察队伍很快跟上了陆寒的脚步。其中一个穿着米黄色的确良衬衫,长相很秀气的警察拦住了他:“小朋友,你不要再往前了,太危险了。快回家去吧。”
      “我的朋友被坏人抓了!”陆寒道。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解救他!嫌犯很狡猾,你没有枪没有武器,很容易被当做活靶子。”清秀警察劝道。
      陆寒望了望放慢了脚步的警察队伍,还有石头林立的区域,正犹豫不决,突然一发子弹打在最前面的人脚边。
      一个嫌犯远远喊道:“别再靠近了!我手上有枪有人质。”他似乎是掐了一下小赖叽,小赖叽嗷地叫了一声。
      陆寒很担心小赖叽。但是警察只能大体判断子弹的方向,却找不准位置,更别提解救人质了。
      清秀警察把陆寒带到一棵树后,蹲下来隐蔽好,指着石林问:“小朋友,你知不知道那边的路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悬崖,山洞?”
      “那边只有石头,石头很多。左边有个土崖,很陡,一般人上不去。右边就是树林子。”陆寒道。
      这个警察让陆寒继续蹲着,自己则跑到前面,让四五个人绕到右侧,从树林里包抄。剩下的人朝着岩石区扔了一枚烟雾弹,谨慎地向前移动。清秀警察走在最后。陆寒也缓慢地跟了上去。他知道危险,但是他不能扔下朋友,他知道朋友之义。他也想问他为什么要让老赖叽抢他的钱。
      (二)孟德海
      警察缓缓踱进石林搜索罪犯。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的步伐虽然缓慢,却不见拖沓,反而威风凛凛。扁平单薄的盒子枪在他们手上好像正义的符节。陆寒藏在最外边的石头后,蹲下身体谨慎地探头察看,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豪情热血,也莫名相信他们一定能救回小赖叽。
      突然小赖叽大喊了一声“救命”,紧接着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接连的声音帮助警察确定了嫌犯的方向,由于烟雾弹还没散去,嫌犯看不到警察的位置,心中着急,四处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反弹出去,发出尖锐的声音。警察锁定了嫌犯的位置,两队人马躲着枪林弹雨从前方和右侧方迅速靠拢。嫌犯见自己无处可逃,一个人挟持着小赖叽跳了出来,另一个人拿着冲锋枪躲在另一块石头后。
      小赖叽软哒哒地挂在嫌犯的胳膊上,脑袋似乎破了,手脚垂着,也不吱声,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警察害怕伤到小赖叽,不敢轻举妄动。
      陆寒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小赖叽,对方似乎动了一下。嫌犯按住他对警察喊到:“你们放我们走,我们就把这个孩子留下。他现在已经受伤了,不及时治疗必死无疑。要是不放我们,多一个人陪葬也值了!”
      隐蔽着的警察都回头看那个刚刚跟陆寒说话的清秀警察,等着他决定。清秀警察暗暗做了个手势,示意右侧的队伍向前包抄。右翼恰好是嫌犯的盲区,警察得到了指令,更加小心地隐蔽前进,往嫌犯的右后方靠近。剩下的警察在头儿的带领下,一边慢慢向前,一边说话分散嫌烦的注意:“好,我们放你们走,你们先把孩子放下。”
      “你们先放下枪!”
      警察在指示下放下枪,举起了手,但是依然没有放弃继续前进。清秀警察说:“我们放下枪了,手里也没有武器,你们也放下孩子,赶紧走吧。”
      “不对!”持枪嫌犯朝这边扫了一眼,“你们来了好多人,其他人呢?”他说完示意那个挟持着人质的同伴注意右侧是否有人。
      “他们在山坡下等着,只有我们七个人上来了。”清秀警察说,“你们先放下孩子。”
      这个时候,如果挟持人质的嫌犯可以朝右边走几步,就可以看到四五个持枪瞄着他们的警察。但是因为他的两只手都挟制着小赖叽,手中没枪,不敢离同伴太远,便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冲同伴点点头,表示安全,同时缓缓放下了小赖叽。两人又向四周连续开了好几枪,趁着警察们自顾不暇,转身便朝右后方密林深处逃跑,正好和等着他们的右翼小分队撞上了。
      警察的盒子枪哪比得上嫌犯的冲锋枪?嫌犯仗着武器优势,打伤了两名警察,造成了一阵混乱,冲着密林深处跑去。这边正面冲着嫌犯的警察在他们放开小赖叽的一瞬间,便冲上去查看情况,陆寒也跟了上去。
      小赖叽一直挣扎,故而被嫌犯用枪托打破了脑袋,昏迷不醒。陆寒看得焦心。清秀警察一边指挥自己人继续追击,一边让一位受伤很轻的战友把小赖叽背下山好好治疗,还嘱咐陆寒去通知小赖叽的家人。
      下了土坡,好多百姓围在了守在原地的警察身边,人头攒动。他们听到了枪声,都来询问发生了什么。警察给他们解释说这里很危险,最近一两天不要上山。人群见到小赖叽被背着下山,都赶紧让开了一条路,村子里热心的伯伯赶紧引着他们去卫生所:“哎呀小赖叽这孩子怎么了?!没事吧!”
      跟着来到卫生所的两位警察受伤都不严重,在大厅自行处理伤口。小赖叽被带到了内室,有大夫来了,让人们都退出去。陆寒正想去找小赖叽他哥,已经有村民把老赖叽喊来了。
      “我弟呢?你们把他怎么了?!”老赖叽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眼珠子瞅着几个警察直转悠。当他知道自己弟弟被当了人质而受了伤后,无赖地跟警察说:“我弟因为你们抓逃犯受了伤,你们给我们什么补偿!”
      那位背着小赖叽的警察叫孟德海,三十出头的样子,只被流弹擦伤了胳膊,擦了点消毒水就好了。他走上前问:“你是谁?”
      有村民解释:“这是里面那孩子的哥哥。”
      “你是他哥?这孩子刚救下来,受了点伤,在里面呢。你别急,等会儿就能探望了。”孟德海说。
      老赖叽双手插兜,似乎并不着急,冷漠地“哦”了一声:“那就说说补偿的事情吧!你们抓犯人把我弟连累了,怎么补偿?!”
      孟德海这才明白他的来意,眼神也冷了下来,身上的煞气不自觉地溢了出来,只说:“我们会负责把孩子治好。”
      老赖叽被他的气势一震,但还是嘟囔着:“治好了,哦也行。没有补偿吗?后期的营养什么的……”
      孟德海目光炯炯瞪了他一瞬,没再理他。
      老赖叽揉着脑袋坐在了椅子上,没人理他。不一会儿就悻悻地走了,连弟弟都不管了。老赖叽从来都是欺负人的人,陆寒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怂的样子,心中隐隐觉得快意,心里对警察又佩服又羡慕。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围观的村民陆续离开。进山追捕嫌犯的警察还没有回来,陆寒在警察和村民的聊天中明白那两个坏人原本是当兵的,偷了枪支打死了排长,跑了出来。他们的枪是军队里的先进枪支,他们的野外生存能力和反侦察能力都不比这些警察差,所以很是棘手。据说村里的治安队后来也派了不少人过去协助。
      医生给小赖叽处理好伤口,他还没醒来。陆寒等人探望了一下,依然在走廊里等着。
      警察知道陆寒为什么跟着他们一起,很喜欢他,跟他聊了两句。孟德海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感叹:“真是个好孩子。”
      他们说小赖叽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让陆寒先回家去,不然家里人会着急。陆寒想了想同意了。回家的路上,他想到了河沟里的渔网,转了个弯把渔网收了。网上挂着两三条肥硕的草鱼。他想着可以炖着吃也可以做鱼汤,奶奶吃了高兴,还可以给小赖叽送去。想到这里他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家里,陆奶奶正坐在灶台前生火,沸水已下锅,面条和切好的蔬菜整整齐齐放在锅边。她见到陆寒拎着一兜鱼回来,哟地一呼:“去哪玩了今天?”
      陆寒一边把鱼卸在水缸里,一边跟奶奶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但他略去了小赖叽骗他上山被老赖叽打劫的事。
      陆奶奶听了,赶紧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陆寒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没受伤吧?”
      陆寒摇摇头:“我没事。受伤的是小赖叽,他现在在卫生所呢。”
      陆奶奶点点头:“我今天多做点饭菜,等下你给小赖叽送去,我估计他那个不着调的哥根本不会管他。”
      陆寒在一旁静静的等着,偶尔给奶奶打打下手。他有点饿了,但是他想,饭好了要先给小赖叽送去。自己还不着急。
      陆奶奶做了鱼卤面。原本打算作为面条配菜的油麦菜用豆豉炒了一下。她装了三个铁饭盒,用布袋兜着给陆寒:“咱家饭焖着,你先去给小赖叽送去。不是说还有两个警察吗?让他们一起吃。饭盒让卫生所的刘阿姨帮着收一下就行了。”
      陆寒应着跑出了家门。太阳只剩三分之一挂在山头,把村子照得红彤彤。山谷隐匿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里面的魑魅魍魉。警察抓捕逃犯似乎并没有带来太多了躁动和不安,路上有陆陆续续回家的村民,认识的都会寒暄两句,着急的也会互相点个头。
      前面转个弯,走过一座跨在干涸河沟上的小石桥,就能看到卫生所了。陆寒却在路口看到了堵在路上的老赖叽三人。他们正堵着村里刚放学回家的小哥哥,干着抢钱的老本行。
      小哥哥十岁出头,大概四五年级的样子,长得跟个小萝卜头似的。陆寒和他不熟,但是他对老赖叽可以说是深恶痛绝。老赖叽没有注意到他,陆寒绕过几人,飞速往卫生所跑。警察叔叔在那里,那是可以伸张正义的地方!
      陆寒气喘吁吁地跑进卫生所,饭盒都来不及放下,就对警察说:“叔叔!那边有坏人抢小哥哥钱!”
      孟德海看了同事一眼,站起来向外走:“我去看看。”
      陆寒把饭盒放到凳子上,语速很快:“这是奶奶给你们的饭。叔叔你先吃。”边说边跟着孟德海走出去。
      一出卫生所的门就能看到桥头路口站着的几个人。那个小哥哥正被老赖叽的小跟班控制着手脚挣扎着。孟警察加快了脚步,快到的时候喊了一声:“喂!干什么呢?!”
      老赖叽回头一看,心中暗骂国粹,这不是警察吗?!不知道抢钱要不要蹲大牢啊?!他和同伴对视一眼,放开那小孩,一起跑了。
      孟德海走到小孩身前蹲下身子,帮他理了理衣服:“受伤了没?”小孩摇头,怯生生地看着眼前一身军装,精神威风的人。
      陆寒在一边插嘴道:“小哥哥你别害怕,这是警察叔叔,刚刚救了你呢,他可厉害了,老赖叽可怕他了!”崇拜的语气没有一丝折扣。
      孟德海回头无奈地看了陆寒一眼,又笑着对那小孩说:“对,别害怕。你几岁了呀?”边说边摸了摸他的头,可温柔了。
      那小孩小声说:“十岁。”
      “哦!十岁就自己上下学了呀?没跟小伙伴一起,爸爸妈妈也没来接呢?”
      小孩摇头:“今天他们有事。”
      “家在哪里,叔叔送你回家?”
      小孩点点头,孟警察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陆寒有些羡慕,眼巴巴地看着。孟警察觉得好笑,就也牵起了他。
      路上孟警察慢慢引导着小孩,跟他聊了不少,知道他这是第一次被老赖叽抢,只要他不落单就没事。于是很有耐心地嘱咐他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尤其是不要一个人走偏僻的地方。陆寒跟在孟警察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三)安秉义
      陆寒和孟德海回到卫生所的时候,小赖叽还没醒来。陆寒很担心,孟德海告诉他小赖叽伤到了脑袋,恢复的时间可能比较长,不过最晚明天早上一定会醒过来。他这才放心。
      陆寒去床边看了看小赖叽,孟德海拎着盒饭给他:“小朋友,你给我们带的饭菜,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留下你朋友的那一份就行了。这三份你带回去,谢谢你和你家大人。”
      陆寒问:“你们怎么吃饭?”
      孟德海嘴角弯了弯:“别担心,我们有的吃。”
      陆寒撅着嘴有些遗憾地应了声好,然后和警察叔叔道了别,回家去了。快到家的时候,陆寒发现院子门前停了一辆后面带斗的蓝色货车,那年头机动车很少见,有一辆这种国产货车的家庭可了不起了。陆寒只在电视报纸上见到过这种车,好奇得不得了,绕着车子转了好几圈才进家门。
      一进门发现陆爸陆妈正在灶台前忙活着。奶奶做好的面条和鱼汤在一旁的小炉子上保温,爸妈带回来不少食材,要加几个菜呢!毕竟俩人是开饭店的,必须亲自掌勺!陆爸陆妈一看到孩子进了门,停下了手上的活,围了上来。陆寒有小半个月没见到他们了,高兴地扑了上去。陆妈接过陆爸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直接把陆寒抱了起来,吧唧亲了一口。
      陆爸就在一边笑问:“想不想爸爸妈妈?”
      “想!”陆寒坐在妈妈的臂弯里,搂着妈妈的脖子开心地说。
      陆爸逗他:“更想爸爸还是更想妈妈?”
      陆寒歪着脑袋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嗯……更想妈妈……妈妈……我想吃你做的干炒牛河了!”开店掌勺的是陆爸,干炒牛河是他的招牌之一,连陆妈的干炒牛河都是他教的。大概是应了那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陆寒就是喜欢妈妈炒的。
      陆爸呵呵一笑:“好,让你妈给你做。但是今天奶奶过生日,你可不能光吃炒河粉!面条一定要吃。爸妈还给你买了蛋糕,一会儿你去给切了,给奶奶尝尝!”陆爸嘴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手上不停,帮着陆妈备好了河粉需要的菜码,还往锅里加了水。
      陆妈放下陆寒:“妈妈给你做,你进去陪奶奶。”
      陆寒应了一声,又看了两眼嘴巴一直在念叨的陆爸,便进了里屋。陆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盘腿坐在床上缝衣服。衣服是陆寒前两天穿的,他出去玩的时候划破了。陆奶奶摊开陆寒的小衣服仔细看了看还有没有没缝上的地方,边看边说:“城里不会有那么多树枝草丛,你去了应该就不会总把衣服勾破了。”
      陆寒疑惑:“奶奶,我不去城里呀。”
      陆奶奶手指头点着大孙子,笑着说:“你爸妈要把你接走啦。城里的孩子像你这么大都上托儿所啦,你也该回去上啦。”
      陆寒很惊讶,爸爸妈妈没跟他说呢!他想到可以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很高兴,还没等笑出来,他又想到了奶奶,心里很不舍,便问:“奶奶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奶奶摇头说不去。
      陆寒撅着嘴,抱住奶奶嘟囔着:“奶奶你跟我们一起走呗。”
      这时陆爸端着饭菜进屋了,听见了也说:“对呀,妈,您跟我们一起去城里住呗!我们家房子也够大,你有个自己的屋子,少了什么楼下就有超市随便买,过了马路就是市场,菜啊肉啊的也都有……”
      见陆爸一说就停不下来,陆奶奶赶紧打断:“行了行了啊。我一大把岁数了,舍不得自己家。这个房子没人住就废了,不能离人。而且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去也没什么意思。”
      陆爸还想再说话,陆奶奶就让他去端盘子拿碗筷了。
      吃饭的时候,陆妈也一直劝老太太跟着一起进城,可是老太太怎么都不答应。晚上陆寒和奶奶一个床睡,拿着他的小人书《水浒传》让奶奶给他讲已经听了无数遍的“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他觉得故事里的鲁智深就是正义的化身。而今天见到的警察也是正义的化身。
      想象着形象光辉高大的警察——他的脸一会儿变成那个最先跟自己说话的清秀警察,一会儿变成孟德海——陆寒甜甜睡了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伴随着起此起彼伏的鸡鸣,村里突然听得一声巨响,仿佛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又仿佛大地在颤抖。所有睡梦中的人都醒了过来。村民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相互询问发生了什么。片刻功夫,寂静的村子鸡鸣狗吠,人声交织。
      陆寒一家子也醒过来了,陆爸披上衣服趿着鞋子,出门查看情况。陆妈见天已微亮,起身做饭去了。陆寒看着泛青的天色,想起来小赖叽,他噔噔噔跑到外屋地,请妈妈帮着给小赖叽也做一份早餐。他想先去卫生所看看小赖叽醒没醒,就穿上衣服鞋子跟奶奶说了一声,直奔卫生所。
      卫生所门前聚集了好多村民,还有好多警察,有几个人是村里治安队的。陆寒看到了爸爸,挤了过去:“爸爸,怎么了这里?”
      陆爸把陆寒抱起来,看着把卫生所入口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说:“警察抓人,用了炸药。有两个警察被嫌犯打伤了,挺严重的,正在里面抢救。”陆寒有些担心,他不知道是谁受了伤,是不是那个清秀警察?还是别人?他希望他们要是都不会受伤就好了。陆爸跟身边熟悉的村民打了个招呼就抱着陆寒往回走。陆寒说:“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小赖叽。”
      陆爸昨天已经得知小赖叽的事情,他笑着用下巴指了指乌泱泱的人群,“你看这么多人咱们也进不去,就别给人家添乱了。等会儿再过来吧。”
      陆寒点点头。父子俩就这样往回走。
      “爸爸,坏人抓住了吗?”
      “肯定抓住了呗。我刚刚看到有个警察押着三个人坐车走了。”
      “怎么是三个人?昨天我们就见到两个呀。”陆寒疑惑。
      陆爸表示不知道。旁边有个村民听见了,回过头说:“有一个上铐的是个警察!咱们自己队伍里出了叛徒啦!听说里面有个受伤的警察就是自己人打的!”
      陆寒在连环画里见到过叛徒这个词,他理解的就是背叛了好人,当了坏人的意思。可是警察为什么会成了坏人呢?陆爸告诉他,人有好人坏人,警察也有好人坏人。陆寒不太能理解这种辩证关系。但是他知道孟德海一定是个好警察。
      陆寒和父母百般劝说陆奶奶一起进城无果后,终于不舍地坐在了蓝色皮卡上。他摇下车窗,因为怕弄脏了奶奶给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他不敢把整个胳膊压在车窗上,只是用两只手撑着,小风儿把他的刘海吹了起来,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留恋,他反复说:“托儿所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车子逐渐开远了,陆妈见陆寒呆呆地看着后视镜,知道他不舍得朝夕相处的奶奶,便安慰儿子:“咱们有车,回来方便,你想奶奶了随时回来。”
      车子路过卫生所的时候,陆爸带着小陆寒下了车,他们手中拎着给小赖叽的早饭。卫生所人还是不少,但没有几个村民了,都是等在这里的警察。孟德海也在,只是脸色不太好。但见到小陆寒还是招招手让他过去,弯下腰很温柔地问:“是来看你的朋友的吗?”
      陆寒点头。
      “他很早就被他的叔叔接走啦。”孟德海说。
      “他叔叔?他醒来了吗?”
      “醒了。他很好。他叔叔看着也是个不错的人,说要收养赖长期。小长期跟着叔叔,一定会比跟着他的哥哥幸福。”孟德海笑。
      愣了一下,陆寒才想到赖长期就是小赖叽的名字,他似乎从来没有喊过这个名字。可是赖长期已经走了。后来陆爸带着陆寒去赖家找了好几次都没见到。陆寒还记得自己想知道,赖长期为什么帮着老赖叽骗自己。
      回到卡车上,一家人正要出发,孟德海跑了过来,他有些焦急:“我们有个同事受伤比较严重得尽快到县医院治疗,这边没有合适的车子,县医院的车过来也需要些时候,我看您的车子有斗,正好可以放下他的担架,所以想拜托您载一程。我们会按照出租车的价格付给您车费。”
      陆爸答应得很爽快。于是陆寒就看到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患,包裹得严严实实,输着液被抬上了车斗上,孟德海和另外一个警察拎着一盒像是药箱的箱子也爬上了车斗。
      陆寒看到了他的脸,就是昨天的那个清秀警察。陆寒想去看他的情况,但是车子行驶着,他只能透过车头后窗看着外面的人交谈着什么,偶尔从箱子里拿出什么东西似乎是展开救护措施。
      车子开过了狭窄坎坷的土路,开上了平坦干净的柏油马路,很快到了县医院。陆爸帮着把人抬下来,说让他们赶紧把患者送上去。没待他们反应就开着车走了,没要他们钱。
      回到城里后,陆寒天天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非常快活。中学招生越来越多,陆爸陆妈的生意越来越好。陆爸每天经常叨叨着最近学生喜欢吃什么,把什么都倒掉了,哪家的菜质量变差了,哪家的更便宜,陆妈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也不说话,但温婉的笑容诉说了她愉悦的心情。
      陆寒上了托儿所,放假就去村里陪奶奶。他找过小赖叽好几次,但是赖家大门永远紧闭。有一次听奶奶说,老赖叽被抓了,似乎是因为抢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孩子家长报了警,警察察觉他吸不该吸的东西,就直接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陆寒听了,觉得老赖叽不在了,小赖叽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不过关于那件事情的真相,像一根刺在心口扎了个洞,留下深深的遗憾。
      陆寒还是怕晒黑,他学会了涂防晒。他还是最喜欢妈妈的干炒牛河。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陆寒上了小学。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大扫除,让学生从家里带废旧报纸擦玻璃。陆寒在家里看到了一张压箱底的报纸,又黄又皱,但是上面的照片和字迹依旧可辨。上面印着一则警察殉职的新闻。一名叫做安秉义的警察,在追击匪徒的过程中,为帮助战友脱身,身中数弹,救治无效,不幸牺牲。
      陆寒就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的那天,小赖叽的欺骗、小赖叽的义气、警察的勇敢和正气、警察的温柔和威严。他对小赖叽不解、对警察崇拜,那么复杂、强烈的情感,都在那一天被自己清晰地认识到了。可惜他已经记不起来那几位警察的脸了,甚至小赖叽的脸也变得分外模糊。
      (四)赵一鸣
      赵一鸣嫁给陆震的时候,陆震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农村小伙子,在赵一鸣单位旁边的小饭馆当学徒。
      赵一鸣父母都是工人,在那个时候条件相当不错。她又是独生女,很受宠爱。但是因为左耳有点先天性障碍,虽说不影响日常生活,和正常人还是不太一样,比如在她左边说话的时候她经常听不清。所以她有点自卑,一直不敢找对象。
      赵一鸣读了职高,毕业后去了父母的工厂工作。工厂对面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名字叫幸福饭店,普通又俗气,但菜的味道还不错,工友们食堂吃腻了偶尔去打打牙祭。幸福饭店被戏称为第二食堂。
      赵一鸣年龄大了,一直不找对象不结婚,父母就很着急。同事家有个孩子在省城里的一家大工厂做到了副经理的位置,很有能力,条件也很好,也还没结婚。于是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决定介绍两人认识。据说对方特别忙,所以俩人就约在了某个工作日中午。那天那位男士刚好要给父母送些东西,两人便约在了单位门口见面,一起去幸福饭店吃个中饭。
      那个相亲男挺开朗的,说话幽默,懂得也挺多。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他想给赵一鸣倒一杯水,却发现水壶里是空的。
      相亲男皱了下眉头:“这小饭馆就是不行,水都没有,服务员都干什么去了?要我说,就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吃饭,素质都不行。”他的口气充满了嫌弃,话里话外连来这里吃饭的人也都嫌弃上了,似乎不知道他的父母也经常来这里吃饭。
      男人重重地放下水壶,四周看了一眼,看到站在隔了一排桌子正在点菜的陆震,大声喊道:“服务员呢?赶紧过来加水!”
      幸福饭店是夫妻店,真正聘请的服务员只有一个,人多的时候,老板夫妻俩就出来帮忙招呼着。但是今天那个聘来的服务员,家里有急事临时请假了,帮厨的陆震便被老板赶到大厅临时充当起了服务员。
      他平时都在后厨帮师父备菜,打打下手,这还是第一次点菜记菜名。他正紧张兮兮地写着,也没注意到有人叫“服务员”——他还不习惯被人这样叫。
      相亲男不乐意了,喊道:“服务员呢?你是耳聋吗?喊你没听到吗?”
      他的声音太大了,把去后厨端菜的老板喊了出来,老板见状,赶忙过来道歉,并帮他打满了水。相亲男发泄情绪似的骂道:“你们这小破饭店怎么回事啊,聋子也能来当服务员吗!”
      他发泄完了还一本正经地跟赵一鸣说:“你看看,这小饭店就是不行,都招些什么人?”
      赵一鸣听他强调了好几遍聋子,心里有点不舒服,她有点自卑,自是不会想着反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是配不上对方的。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心不在焉的工夫,赵一鸣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水洒得满桌子都是,水杯咕噜咕噜滚到了地上被刚好路过的陆震接到。
      陆震见到赵一鸣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他摸着杯子有点烫人,边收拾桌子边问:“没烫到吧?”
      陆震长着一双桃花眼,总是给人一种眼角含笑的感觉,温温柔柔的,看着很真诚。赵一鸣接收到陆震关心的眼神,微微摇头,倒是相亲男语气不佳地说:“下次小心点。”
      陆震瞥他一眼,带着抹布走了,相亲男嘟囔着:“小地方就是小地方,这服务态度差的……”陆震心想希望这男的不是姑娘的对象。
      饭局结束后,听说相亲男还挺满意的,但是赵一鸣以不合适为由拒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赵一鸣加班到很晚,她来幸福饭店想吃点东西,没想到饭店员工都吃完饭在收拾桌子打算打烊了。她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单独做点什么,就转身走了。
      陆震的师父在赵一鸣工作的工厂有熟悉的人,他说:“这女的长得挺好看,人也挺好,但听我那个朋友说好像是个半聋。所以到现在都没找到对象。都二十五了,成老姑娘了。唉,怪可怜。”
      他的那个朋友曾经还追过赵一鸣。他心很细,发现每当走在赵一鸣左侧,说话声音稍微小一点,就没有回应了。他费了不少劲儿才打听到这么个模模糊糊的理由。不过,也是因为这个,他对赵一鸣歇了心思。
      陆震听到这里,风风火火跑进厨房放下碗筷又跑了出来:“师父,我出去看看。你们先下班,碗筷我刷就行了!”边说边跑了出去。
      赵一鸣没走多远,陆震两步路就追上了。他有意识地提高了声音,笑眯眯地问:“姑娘你要吃什么吗?刚刚怎么就走了?”
      “我见你们打烊了,就没打扰。”赵一鸣还记得这个小伙子,尤其是那双带笑的眼睛。这是幸福饭店的服务员,上次还关心自己。
      “顾客就是上帝嘛!只要你们提,我们一定做到嘛。你吃饭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可是陆震热情洋溢,让赵一鸣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这不耽误你下班了?”
      “没事,反正我也没啥事,给老板创收他一定也很乐意。你是刚下班吗?晚饭吃了吗,还是吃夜宵?”
      “嗯……还没吃晚饭呢。”这小伙子嗓门挺大,赵一鸣心想。
      “哎呀,怎么能不吃晚饭呢?这样吧,我给你做份干炒牛河,我师父都夸我干炒牛河做得好。然后再配点热汤,也别吃多了,晚上睡觉不好消化,怎么样?”陆震自告奋勇地推荐着,好像在推荐菜,也好像在推荐自己。
      陆震的声线很明朗,即使声音很大,也不会让人烦,只会让人觉得阳光,甚至会觉得他也是个能给别人带来阳光的人。
      赵一鸣有些犹豫。
      陆震又说:“这么晚了,你去别的地方也没东西吃,我给你做口热乎的,你要是觉得好,以后我出师了,你来捧场!”
      赵一鸣莞尔一笑,点点头说好。
      两人回去的时候,陆震师父正和老板老板娘往外走,见了他,相互对视一眼,师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板笑着提醒说:“走之前记得锁好门。辛苦了。”
      干炒牛河全程大火爆炒,出锅很快,陆震怕太晚了对胃口不好,减少了河粉的用量,多放了个鸡蛋。蛋花汤装在保温的大桶里,直接倒出来就行了。想了想,陆震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河粉很香,赵一鸣在大厅里就闻到了。她莫名觉得心里暖暖的。
      陆震喝着蛋花汤,看着吃得小脸红扑扑的赵一鸣,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流露出愉悦和欢喜。河粉很好吃,赵一鸣很喜欢,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刚出锅的河粉太热了还是别的。
      陆震是个十分乐观开朗的人,他叽叽喳喳讲了很多话。赵一鸣被他讲得眉开眼笑,虽然回应不多,却能明显看出好心情。健谈的人和寡言的人就好像阴阳的两端,最终会融合成无间和谐的整体。
      后来陆震跟赵一鸣求婚了。赵一鸣抿着嘴唇,下定了决心,忐忐忑忑地说:“我的左耳有些先天的障碍,听不清楚声音……”
      没等她说完,在求婚现场的陆震的师父就哈哈地插嘴道:“他早知道啦!在那天晚上去追你的时候就知道啦。”
      陆震见赵一鸣惊慌失措,轻轻抱住她,在她的右耳边悄声说:“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治不好的话,我以后就在你右耳说悄悄话呗。要是说什么你没听清,我就再说一遍呗,我一直说一直说,反复说反复说,一定把你说烦咯!”
      赵一鸣噗嗤一笑,两行清泪模糊了她的眼。对啊,多大点事啊!她的难过、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她的自卑,种种沉重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然。
      两人结婚后没过几年,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他们有了孩子,浓眉大眼,白白净净,长得很像赵一鸣。因为孩子出生在小寒那天,所以取名陆寒。
      陆震趁着政策的东风,用这些年攒的钱在京海市区一所中学旁边盘了个饭馆。赵一鸣的工厂不景气了,便辞了职,跟陆震一起经营着饭馆。饭店位置好,人流量大,菜品味道香,价格也便宜,所以每天光顾的客人相当多。
      高等教育逐步恢复,全国各地的相关机构都扩大了招生名额。作为高等人才的储备基地——中学,理所当然也逐步走向正轨。陆家小饭店所依附的中学不得不扩建起来。中学扩建的区域刚好能把陆家小饭店包进去。校长是个朴实简单的人,想着干脆把这家饭店直接改成食堂得了,还让陆家夫妇干,一切都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陆寒的爸爸妈妈听了很高兴。虽然那会儿国家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波严打,但是乱收保护费的臭流氓小地痞如过江之鲫,根本管不过来。保护费多少看他们心情,没个准数。不交就闹事,闹得店铺开不下去。他们这样的小饭店损失着实不少。要是以后有学校罩着那可就不一样了。在陆家夫妇眼里,读书人远比臭流氓小地痞讲理。况且学校那是政府的机构,政府还能坑自己老百姓?所以俩人毫不犹豫地和校长签了合同,承包了中学食堂。
      一开始食堂很是景气,校方也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九几年的时候,换了个校长,新校长想更换食堂的承包商。陆震拿出当初签的三十年的合同,校长看了两眼,说:“以前的校长考虑问题不太周到,签这么长时间合同不合理。如果你同意终止合同的话,校方可以补偿一部分损失。”
      陆震问补偿多少。
      校长说:“五万。”
      陆震摇摇头说:“我们这些年在这个食堂的投入远不止五万,都是我们夫妻俩的心血。而且现在外面的房价眼瞅着要涨起来了,五万也不够我们再找店面。”
      校长说:“没有更多了。你好好想想。”
      陆震没有听出校长口中的威胁,或者他对教育系统过分信任,让他忽略了对方是豺狼的可能。他很坚决地回绝了对方的要求。
      没过多久,学校里来了一批社会上的流氓,进了食堂就砸,食堂员工都害怕地躲了起来,陆震走上前试图跟对方沟通,却被一棍子打在了脑袋上,顿时不省人事。被送去医院后,最终也没能抢救过来。
      后来警察来了,赵一鸣红着眼睛希望能抓住闹事的凶手,一命换一命。可是警方却说这是聚众斗殴,拒绝追究流氓团伙的刑事责任,理由是陆震也动手了。
      赵一鸣知道陆震不会动手,事实上陆震也确实没有动手,大家伙都看到了。赵一鸣去找食堂员工找说法。那些员工集体撒了慌。
      他们眼中有愧疚和同情,却没人说真话。事后,有一个大妈,悄悄告诉赵一鸣,那些流氓就是校长找来的。他们这些打工的如果不撒谎,校长也会找人收拾他们。赵一鸣去找校长找说法,换来的是臭流氓堵在家门口的威胁。她多方求助无果,整日精神恍惚。
      陆寒这时正上小学四年级,陆震出事的那天,他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对那些流氓深恶痛绝,经常看着家里的菜刀若有所思。
      赵一鸣见了孩子的样子,怕了。她紧紧地抱着孩子,说:“幸好妈妈还有你。”
      陆寒感受到了妈妈的颤抖,他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他回抱住妈妈,好像一下子懂事了:“我会抓住坏人。也会陪着你。”
      赵一鸣没有什么反应。她什么都没听到了。生活的巨大打击,让她的左耳彻底失聪了,右耳也不如以前灵敏了。
      陆寒想了想又说:“妈妈,我会陪着你,像爸爸那样。这样爸爸就会放心了。”他大声地说了一遍又一遍,赵一鸣就一遍又一遍地流泪。
      陆寒母子的生活这才逐渐恢复了正轨。所幸陆家有些家底,生活不成问题,他们把奶奶从农村接了来,三个人相依为命。陆寒这个时候才认识到,水浒传里的法子,行不通。只靠一个“义”字,连家人都保护不好。他逐渐喜欢上了刑侦法制类的电视节目,他开始去图书馆借柯南道尔,爱伦坡,他想当一名警察,可以查证真相、抓捕坏人、伸张正义的警察。
      (五)江暖
      陆寒上高二的时候,班级里转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生,皮肤粉□□白的,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弯成了一道月牙,嘴边还有一对儿小小的酒窝。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江暖”,从B市转过来的,还叭叭叭说了好多别的,似乎很是开朗。高高的马尾在脑袋后偶尔露出尖尾,十分活泼。
      新生被安排在陆寒前排。陆寒的同桌是班长,下课的时候,江暖回头先是看到了陆寒,冲他笑了笑,然后问班长要课程表。待回过头去的时候,尖尖的马尾在陆寒眼前划过一条流利的弧线,陆寒的鼻尖淌过一丝淡淡的香气。
      江暖时不时会回头问班长一些信息。她每次回头都会冲陆寒笑一笑,有的时候也会跟他聊两句,然后一样地留下马尾弧线和香气。但是陆寒一般都不怎么理会——他得养精蓄锐,回家跟妈妈叨叨叨。
      江暖似乎博览侦探小说,每次看到陆寒看福尔摩斯就忍不住剧透,把陆寒搞得很无语。但两人关系因此逐渐亲近起来。不过,陆寒的话还是少得可怜。班主任还找过他,问他是不是和班上的同学关系不好,所以才不说话。
      有一天下午快放学的时候,班主任脸色沉重地把江暖叫去办公室,一直没回来。陆寒虽然奇怪,也只能在放学的时候帮着她整理下书包。装书的时候,在一本数学书里掉出一张全家福。照片上身穿笔挺警服的高大男人一手搂着秀美的女子,另一手抱着个可爱的小姑娘。
      陆寒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小姑娘是江暖,他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这一家人和美的温情。他笑了笑把照片夹回书里,发现这是一本包着数学书皮的小说,正是当时热播电视《刑警队长》的原著。
      班级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暖还是没有回来。陆寒想了想,决定去班主任那里看看。他穿过寂静下来的楼道,向二楼角落的办公室走去。刚到办公室,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江暖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眶发红,侧过身子往教室走。
      陆寒追了上去:“我是来找你的。你怎么了?”但是江暖没有回答。
      陆寒想了想又说:“不管怎么样,难过的日子总会过去,咱们还得好好地。我看你眼眶红了,想哭就哭吧。我陪你,你别觉得丢人。”
      江暖还是没有理他。陆寒在兜里摸了摸,摸出来自己擦手的手绢:“你看我有手绢,你哭吧,到时候擦干净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也没人知道你哭过。”
      江暖加快了脚步。陆寒也加快了脚步:“你不用急,我帮你把书包装好了,哈,我刚发现你的数学书里面包着的是小说哦,你上数学课是不是不好好听讲?”
      江暖终于停了下来,转头瞪了一眼陆寒:“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那么多!”不过这一瞪,整个人身上的低气压倒是散了不少。
      她的父亲是B市的刑警。之前一直在调查一起背景十分复杂的凶杀案,查出点眉目后发现凶手势力强大。他为了妻子和江暖的安全,把两人送到了妻子娘家京海这边上学。刚刚是父亲单位的一位老刑警找到她,这位老刑警是江父的朋友,江暖一直叫他和忠叔叔,现在退休了回到京海老家。和忠告诉她,她的父亲在追查线索的时候不幸坠崖,现在正在B市的医院抢救,她的母亲已经赶去B市了,临走前托他照顾江暖几天。江暖一面担心着父亲的安危,一面埋怨他不顾妻子女儿非要去查这么危险的案子,现在自己想见他一面都不行。
      陆寒见江暖脸色不好,终于暂时安静下来了。两人下楼经过楼梯转角处的时候,见到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把一个短发女孩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女生一把将短发女孩推倒在地,骂了几句什么,陆寒没听清。短发女生试图站起来跟她理论,但似乎崴了脚,又跌了回去。旁边一个男学生把长发女生拽到自己身边,对其他人扬了扬下巴,另外几个学生一起上前堵住短发女生,一人捂着她的嘴,另外一些人上前对她又拉又扯、拳打脚踢。短发女生被围在中间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一声求助的声音,只能听到闷闷的哼哼声。
      江暖看到了想去帮忙,面上却闪过一丝复杂,伸出的脚步堪堪顿了住,这时陆寒已经冲了上去了。陆寒小时候见过那些小混混拦路抢劫、欺男霸女,自己的父亲也是被流氓所害,所以最见不得这种场景。他上前摁住了那个长发女生身边似乎是头领的男生,又冲着打人的几个学生一指,大声喝止:“你们干什么?都住手!”
      人群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被陆寒制住的男生反应过来,反手一巴掌甩在了陆寒脸上,把他踹到了人群中,恶狠狠地说:“这年头还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你以为你梁山好汉啊!给我一起揍。”
      学校放学了,老师学生都回家了,没有人帮忙、没有人报警。更加暴力的伤害被施加在两人身上,陆寒拼命挥手反抗,却毫无作用,最后只能用身体挡在短发女生身前。
      他艰难地喘着气,那一瞬脑中思绪万千。他想到小赖叽以前说过,梁山好汉个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可最后也是血溅义旗。他奇怪怎么还没有人来阻止这场校园暴力,他想到了曾经可能也被这样对待的父亲,是不是也是这样艰难绝望地寻求一丝生机。他又想到了母亲,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伤口,她见到了该心疼了。他又想到了江暖,不知道她有没有跑开,保护好自己……
      待觉身上的拳打脚踢逐渐减少,他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将施暴的学生一个又一个拉开,三下两下就断了他们的关节让他们暂时无法活动。她身形灵活,出手利落,身后的夕阳勾勒出飒爽的剪影,高高的马尾在夕阳下跳跃,如精灵一般。
      江暖把这些学生都拖到了墙边,然后过来扶陆寒和短发女生。这时一个年龄挺大的大叔从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跑了过来,到了近前,见到一群瘫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不良少年,拍了拍江暖的肩膀:“这些年练得不错啊。我刚出你老师办公室就听见声音了,还想过来帮忙呢,看样子不用了。”
      江暖拨开他的手:“现在怎么办?报警有用吗?”
      和忠大叔摇摇头,看着这些不良无奈道:“估计得找学校解决。”他简单检查了下陆寒和短发女生的情况,女孩淤青、擦伤比较多,陆寒的一只眼睛肿了。他又转头看向那些不良少年,有几个人虽然穿着校服但是明显不是高中生的样子,他问:“你们哪个班级?”
      那个带头打人的头领被断了双臂,他梗着脖子冷冷地看着陆寒四人,一言不发。倒是短发女生说话了:“谢谢你们,不用报警,也不用找学校。我这就回家。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你们的帮助,以后再报。”她向三人鞠了个躬,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江暖皱眉十分不悦,陆寒还挂着一脸的伤呢!
      最先推人的长发女生托着断掉的手臂,冷哼了一声:“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跟她爸一样。”
      和忠皱眉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啊!你们做什么打她。”
      其他的人被他的威严一吓,惊了一瞬,怂了起来。倒是那个带头打人的头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管得着吗。”说着慢慢扶起自己身边的同伴,准备走开。
      江暖拦住他:“你们把我朋友打伤了怎么算啊。”
      “你那朋友活该。谁让他多管闲事。还帮了个白眼狼。告诉你们,那女的叫宋佳期,送、佳期哦,能把你们的好日子全送走。你们小心着点。”
      听到这个名字,和忠眉头一动,他想到了京海刚刚倒闭的老工厂,似乎就是一个姓宋的高管买断了所有人的工龄,偷偷卖了所有设备,一个人卷走了所有的钱财跑路了,连工厂的技术都一并偷走了。他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因为买下了工厂的人恰好是自己的大表哥陈泰。
      领头的人顿了下,又说:“我们断了的这些胳膊抵你朋友的伤够了吧?”
      江暖说:“我可以帮你们接回去。不过,以后你们不要来我们学校找麻烦了。”她指了指身后几个年龄明显比头头大很多的男青年说,“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咱学校的。”
      这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领头的点头同意了。于是江暖和和忠把他们脱臼了的手臂一一接了回去,同时嘱咐他们近期都不要提重物,好好养着。领头的看着江暖,点头说:“我们本来也没想着再来这里。”说罢就要离开。
      陆寒喊住他们说:“你们以后不要当混混了。”
      领头的回过头,好笑道:“我们本也不是混混。半年前我和我妹还在这学校里读高二呢,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学长呢。”
      见陆寒愣愣地,一旁边的长发女生哼了一声:“宋佳期的父亲卷走了我们厂子里所有的钱,所以我们现在没学上了。你说她该不该揍。”
      领头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看着陆寒说:“打人是我们不对。不过现在没有什么‘对’的手段帮助我们知道我们想要的东西在哪里——警察懒得管,法院不给察,总之我们不得不采取这种‘不对’的手段。顺便也能发泄发泄我这些兄弟们的气。他们可是一夜之间全家都失去了收入来源。无法无天的世道,只能寻求法外正义了。”
      他又抬手指了指陆寒,笑着说:“你这小子,以后见义勇为的时候,长个脑子。世界远比你想得复杂。”他抬手的瞬间,露出了校服下穿着的制服一样的衣服,和忠见了,问:“你们是京海一厂的?”
      “是,不过一厂倒闭了。现在似乎是成立了个京海建工集团。”领头嘲讽地笑了笑,“我们走了。”
      和忠忙又问:“你们有事情为什么不报警?”
      领头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人年龄这么大了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嗤笑。一个个子不高,方头大脸的男子吊着眉毛,瞪着虎目挤到前面,快要把脸怼到和忠脸上了:“老头你烦不烦啊,刚不是说了吗,警察不管。再说了,这事关你屁事?人家拿着工资的警察都不管,你能管?你能让他们管?”他用手指着和忠的鼻子说:“小心操心不老死的早。”
      人群中又是一声爆笑。和忠把男子的手往后一扭就疼得他嗷嗷直叫,人群中另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上前掰和忠的手:“你放开我哥!”
      领头的说:“你先放开我弟兄。我们尝试过报警,但是警察说他的手续是全的,不予立案。你再别问了,这是我们的私事。没必要跟你们说。你也帮不了什么忙。”
      被制住的男子忙点头说:“对对,所以让你别多管闲事!”和忠想了想,放了手,说:“日子还能好好过下去,人有双手,总能越过越好。”
      他们走后,和忠给陆寒两人讲起了京海一厂的事情,陆寒听后沉默了。他虽然觉得那个短发女生很无辜,可是这些被迫失去生活来源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他问和忠:“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为什么不去找宋佳期的爸爸,反而来打宋佳期?”
      “宋佳期的爸爸早就跑了,抛下老婆孩子跑了。谁都不知道去哪了。”和忠说,“警察也不管这种纠纷。他爸爸卖掉设备的手续也都是齐全的——至于是如何欺骗其他人,并没有留下切实的证据,所以法院也不管,总之就是没人管。我估计这些孩子是想从宋佳期这里问出他爸爸的下落,但是显然,宋佳期一无所知,甚至白白受他爸拖累挨了顿打。大概,之前也少不了白眼吧。行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和忠在学校外面等他们,陆寒和江暖回教室取书包。陆寒看着江暖,他虽然肿了一只眼,但是另一只无恙的眼睛里透出钦佩的光彩:“你原来有功夫,好厉害。”
      江暖见他没有怪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就出手帮忙,有些不好意思。她盯着陆寒肿了的那只眼睛转移话题:“你这只眼睛回去得好好敷敷。”
      陆寒眯起正常的那只眼睛,笑着说:“是啊。我还得想想怎么跟我妈说,不然她要担心了。”
      犹豫了一瞬,江暖问道:“你刚刚为啥想都没想就上去帮忙啊。我以为你挺能打呢。”
      陆寒挠了挠头:“可能是本能?就是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向刚刚那个领头的说的那样……总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以后想当警察,当警察不就得救人?”
      “当警察?”江暖皱眉,她的父亲就是警察,现在受伤躺在医院里。他抛妻弃子,去抓坏人,救助危难的人,伸张他的正义,不知道妻子和女儿有多担心他。现在她的朋友也说想当警察。这让江暖心中十分不舒服。一方面隐约觉得她的父亲、陆寒这种人十分勇敢,另一方面又觉得他们太自私了……江暖吓唬他:“当警察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陆寒沉默。他想到孤身一人的母亲,又想到枉死的父亲。他更希望想父亲那样的事情不再发生,不要再有人体会自己和母亲这样的痛苦了。
      江暖继续说:“真的,你好好考虑下,在这个世界,正义太少了。”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陆寒隐约觉得,他终于把握住了他所真正追求的“义”,不仅仅是朋友之间的道义,还有亲人之间的情义,更是社会普遍的正义。
      陆寒一瞬间感到一股强大的电流贯穿全身,激得自己的精神一振,他没有说话,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几乎一半没入地平线的夕阳,那橘红明亮刺眼,似乎在挣扎着抵抗被拖入深渊的命运,在反抗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留给世间最后的光明和温暖。
      江暖咬着牙指着他的脑袋,愤恨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她装好书包,抬头看到陆寒被夕阳映得通红却愈加坚定的面庞,叹了口气,她说:“你这小身子骨不行。想考警校,是有体能测试的。先从跑步开始吧。你伤养好了,每天提前半小时来学校,我跟你一起。”
      之后的日子,江暖每天早上都带着陆寒跑步,两人在清晨婉转的鸟鸣中,在柔和的朝阳下,踏着青春独有的轻快步伐,把身影留在了红色的跑道上。燕子来了又回,树叶落了又生,转瞬两个春秋过去了。两人都上了大学。陆寒如愿考上了警校,并在毕业后成了一名刑警。江暖的父亲病好了,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他不再适合冒险,便不再从事刑事案件的侦查工作,把妻子和女儿接回了B市。其实这时候的江暖对父亲关于正义和真相的执着已经释怀了,她知道是父亲、陆寒这样的人,为社会撑起了一道安全的屏障。
      陆寒工作后很忙,两人偶尔会互通一下各自的近况,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有很长一段时间江暖都没有再得到陆寒的回应。她去京海给外婆的时候,拜访了和忠,才知道陆寒查案的时候失踪了。江暖那天在学校附近新开的咖啡店做了一下午,她知道陆寒为了当警察付出了很多,入职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工作中。他没有权势没有背景也没有钱,完全凭着信念和理想的支撑做着自己热爱的工作。
      真相。真相!
      正义。正义!
      还世间一个公道,还盛世一个太平。这是可以豁出性命的信念和理想,只是不知道,他看到自己追求的真相和正义了吗?江暖看到了和多年前无二的夕阳,在凛冽冬季灰败的天空中红得刺眼,红得肃杀,却依然明亮耀眼。
      (六)安欣
      陆寒刚入职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时候,正赶上队里筹备公安系统比武大赛。这是他第一次和安欣合作。之前虽然拜了师,可师徒两人交流不多。这位新认的师父似乎受了很重的伤,经常去医院,不怎么关注队里的日常工作,只有有案子的时候才会看出这是个经验很丰富、办事很认真的刑警。
      在城中村反恐考核中,本该师父带着徒弟,李响队长顾及安欣的身体,没有做常规的安排。安欣专门把自已叫到身边,说:“这种考核,团队协作的意义远大于个人能力的展示,你们好好看着这些前辈,多向他们学习。”
      陆寒十分乖巧地点头表示受教。安欣见他听话,又说:“你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帮我们顾好后方,我把身后交给你了,行不行?”
      陆寒一听是这么重要的任务,立刻立正敬礼,底气十足信心满满的喝道:“是!”
      这时恰好一阵凉风吹过,另一个新人幽幽诵了句:“风萧萧兮易水寒……”没等他念出下句,他师父张彪骂道:“去!说什么呢!”
      李响笑道:“咱们这些人可没一个是秦武阳,”顿了一下,提高了音量,“都是英雄,是不是!”
      刑侦支队瞬间整装肃穆大声道:“是!”气势磅礴,响彻云霄。
      在演习过程中,陆寒十分勇武,和他斯文的外表完全不同。他帮着安欣干掉了好几个偷袭的敌人。安欣拍了拍他的肩头:“干得不错。”
      陆寒随口道:“我是荆轲,不是秦武阳。”
      李响听到了,回头笑着说:“自称英雄过过瘾就得了,荆轲和秦武阳可都算不得善终。”
      安欣在这场演习中看到了陆寒那颗赤子之心,十分偏爱他,出任务的时候时刻拴在身边。陆寒本就是个十分有正义感的人,又把安欣的执拗倔强的性格学了个十足。即使李响死后,安欣遭到冷落调走了,陆寒也依然坚持着师父的一切————甚至活成了师父的样子。
      他不顾张彪的反对,执意追查二二八枪击案的途中被敲晕。他曾短暂地清醒过一瞬。不过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勉强地睁开眼睛,看清自己的状况。他被绑住了手脚,塞进了一个铁桶中。他的身体蜷缩着,以一种任何人都不会感到舒服的姿势。但是他的四肢似乎已经完全麻木,毫无知觉了。
      身体的僵死,并没有困住他的思维,他觉得自己的思维从未有过的活跃。他起先花了很久思考是不是高启强做的,思索自己遇袭和二二八枪击案的关系。良久才醒悟,自己一直以来执着着的真相,此时已然毫无意义。他没办法还公道于人间,即使赌上了性命。想到这,不禁悲从中来。逐渐的,那些曾经以为早已忘记了的过去,开始历历在目,那些许久不曾想起来的细节,开始异常清晰。
      母亲似乎不想让自己当警察。她那会儿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虽然高兴,却并不是那种开怀的笑容。自己当时高兴得过了头,完全忽略了母亲眉间的愁意。父亲刚出事的时候,她那么脆弱,是因为自己才重新振作起来,她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正直善良、幸福快乐的人,而不是耿耿于怀于逝者,失去对生活美好的期盼。她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
      陆寒心中自嘲地笑了,当然是自己平安、健康、幸福。他想到了江暖,那从高中就一直陪伴着自己朋友。她曾经来过自己家,母亲很喜欢她,似乎从那会儿开始她就经常说要帮自己带小孩,让自己后顾无忧地工作。这是明晃晃的希望,希望自己成家——在她百年之后,还有可以相依相偎、相伴着活下去的愿景——可是,可是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案子、案子,对她的话从未细想。原来,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不孝,他明明对自己承诺要替代父亲好好照顾母亲、陪伴母亲,却让母亲在耳顺之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甚至,甚至没能给她留下任何念想……
      陆寒从未真正想过恋爱、结婚,那似乎和自己一生追求的真相和正义没什么关系。难道他早就预感自己会在某次执行任务中牺牲?他还记得第一次听江暖讲江父的故事,不得不说,他是震动的。震动于这位老刑警的决断、勇敢,也震动于他的牺牲精神。自己无疑没有江父幸运,大概是真的要牺牲了。
      他感到装自己的铁桶在滚动,似乎听到了泠泠的水声。他想到多年前山谷里、溪水边的小赖叽。那日小赖叽复杂的眼神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如今陷入绝境的他似乎明白了。小赖叽帮助老赖叽欺负自己是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够报警,抓住老赖叽,这样就能发现他吸了不该吸的东西,把他关进戒毒所,而小赖叽就再也不用遭受他的家暴了。小赖叽之所以不自己去报警,倒是不知道因为觉得弟弟告哥哥警察不会管,还是因为像曹操那样担心背上陷害手足的坏名声。陆寒心中暗笑,赖长期啊,他喜欢曹操,倒是把曹操的心眼子学了个实在。儿时的那些连环画啊,如今才看明白,不论是江湖义气、亲友情义,只要不是普遍的正义、制度上的正义,所有人终究都是高俅们手中的玩物。这个世界没有孙悟空,可好汉也难得善终。
      他莫名担心起师父安欣,不过很快又不担心了。他突然记起自己是见过安欣的父亲的,自己应该叫师爷吧,那个跟自己说话很温和的清秀警察。他在山谷里追捕逃犯、被自己人打伤,他的面容完完全全地在自己的脑中再现,和小学时泛黄报纸上的安秉义重合。他竟然现在才想起来,那会儿他还见过孟德海,他在自己心中留下了对警察这个职业,不可磨灭的憧憬。人生的因缘际会竟然如此奇妙!他又如何能够预料,自己竟然是在狭小铁桶中、在将死之际,才清晰地感受到造物力量的神奇?!
      自己何曾好好地看过这个世界啊!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冷静地审视自己、审视自己的过去、审视自己的生活,他似乎错过了很多很多很重要的东西。他想哭,但是身体已经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没有眼泪。汹涌的悲伤却在脑中决堤。他一门心思地执着于自己所谓的理想,却忘了看清脚下的路。其实师父是比自己更理想的理想主义者。幸运的是,他的理想总有人为他铺路,安长林、孟德海会保护他,保护他的安全,李响也牺牲了自己,保护了他的理想。现在,自己活成了师父曾经的样子,却也要先走一步,成为师父的过客。不过,师父一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吧,他一定在蛰伏着——陆寒隐约觉着——自己的师父会是京海最后的希望。
      铁桶似乎在船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悠悠荡荡着,好舒服好舒服……好像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地方。陆寒似乎见到了父亲,那个乐观、开朗,总是喋喋不休的父亲。父亲会支持自己一意孤行查案的行为吗?彪哥一次又一次阻止自己,师父也以沉默反对,可自己却都视而不见,他们其实都更希望自己平安吧。如果,自己能够预见到今天,还会这样坚持查明真相吗?即使踽踽独行,路上荆棘遍地。陆寒问自己。
      会。他能够感受到自己内心对此强烈跃动着的回应。这条路自己淌过了,那么后继者,他们一定会更加谨慎。他一生行义无期,不图名震天下,只祈求人心温暖明媚,世道安稳昌盛,本以为父亲母亲、赖长期、孟德海、安秉义、安欣、江暖,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却没想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可天地,何尝不是肉身之逆旅?!人的一生总要舍弃很多很多,才能更好地成全自己!!他知道,即使自己早就预料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这条路——即使有所不同,也只会更谨慎一些吧。但是他不后悔,他的生命,为后人指明了新的方向。为世界留下了光明的希望。自己终究成了荆轲,没能成全自己的道义,但那些未竟的大业,终有后人实现。
      陆寒仿佛看到了父亲那带笑的眼睛,听到他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安慰和支持。陆寒微笑着,回归天地之间,迎接新的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过客(陆寒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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