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潮汐》林楠楠楠

3、槐花 一切并未发

　　槐花
　　By七里塘
　　以一颗槐树的名义来做一场梦
　　01
　　麦子收割后，漫山遍野的槐花香气淹没了残留的春天。
　　含着香溢的麦穗，背倚着大树，偶尔几片薄云划过视野，没留下痕迹……
　　“哥哥……”
　　邻家小朋友捧着一堆槐花向我跑来，却不知花撒了一地。勉强的弯起嘴角，朝他挥了挥手……
　　空气中飘散的槐花香我已闻不见……
　　“哥哥，你看!很香的!” ，我抓了一把，团团淡黄，阵阵幽香，甜的让人心醉，“我在家里就闻见了!特别香!嘿嘿!”
　　“对，很香……” 笑容随同回答消失在阳光里。
　　趁着小朋友陶醉的功夫，我一把将花朵塞进自己嘴里满口的苦涩强留住了花香，我不屑地皱下眉，捡起掉在身上的麦穗，吹掉浮在上面的灰，叼在嘴角，让口中的槐香慢慢渗进穗里 ……
　　突然想起了嘉祺……
　　嘉祺最喜欢橙色，因为我老是看见他穿着橙色的长袖褂 。
　　“祺祺!给我讲‘鬼’!”
　　小时候的我经常伸出略带泥土的小胖手拉住嘉祺衣服的一角，死命的缠着他，让他给我讲“鬼”的事。
　　“又要听吗？”嘉祺会微微不满，后来还是会给我讲
　　嘉祺很瘦，我总爱叫他小瘦子，但他却叫我喊他嘉祺，他说，这是他的本名。我依稀记得问过他爸爸妈妈的事，他只是摇摇头。虽然妈妈常说不要跟来路不明的小朋友一起玩，不过在农村的时候，我和他玩的最好。
　　对了，说说那个“鬼”
　　其实那不应该念“鬼”，应该叫“槐”，槐树的槐，嘉祺总喜欢把槐树说成名字像鬼的树，这种说法对一个四五岁的小屁孩来说很自然就变成了一个鬼字。
　　“它很容易消失的……”
　　嘉祺讲到“鬼”时，一定会有这一句。但在仅存的儿时记忆里，他和鬼一样是喜欢消失的
　　02
　　清晰的记得第一次他的消失，是在我四岁那年的初夏，那个季节，我经常在家门前和田地里和它一起晒太阳，每到晒的有些烦了，他就跟我讲“鬼”。
　　时光如浮云逝去，某天，空气里槐香突然变得很奇怪，似有似无的，嘉祺依旧讲着鬼的事。
　　“‘鬼’很高很大，会开出一团一团的淡黄色花朵，但是从远处看，是浅绿色的，而且它的花还可以吃……”每每说到吃，他那光滑的脸颊都会凹进去两个浅浅的小窝，我总会指着小窝说：“嘉祺，脸上有窝窝!”
　　“你不懂，只有大人才有”嘉祺骄傲的扬扬脸，见我低头不高兴了，他开始在我周围转圈圈，淡淡的香味就会在身边弥漫——他在身后藏着一截开满槐花的枝。
　　“我要!”重复缠他时的动作，紧紧攥住他长袖褂的一角拼命摇晃。
　　“不给!”
　　“妈妈!有人欺负我!”见他不给，我小跑进屋里，大声和妈妈告状。妈妈出来了，我就高兴地拽着妈妈的裤腿，将她拖出房门。
　　“妈妈，看……”半掩着的门外看不见嘉祺的身影，独留花香在院子里乱窜。嘉祺把那条槐枝插在了院子中央，妈妈看到后气愤地拔起槐枝，扔出了院墙外。
　　“哪来的人影!”
　　03
　　我愣在原地想：嘉祺去哪儿了？
　　大门动了动，我心想他是躲了起来，一边快速的跑过去，一边大喊着：“祺祺!”等我打开门，风卷走些许的泥土，却不带丝毫的槐香……”
　　我又跑到田里，喊着他的名字，嘉祺原来也开过这样的玩笑，因为我也到田里喊他，结果他从后面蒙住我的眼睛吓唬我
　　我一直喊着他的名字，远处的天空已有些变暗，本以为他会突然从某处蹦出来吓我，可直到亲爱的月亮婆婆都来了，也没等到他出现，我感到难过，一股酸楚涌动，随着“哇”的一声，哭泣在黑色的世界里飘荡。
　　以前若是我哭了，嘉祺都会来安慰，但他没有来，取而代之的，却是气喘吁吁的爸爸。
　　我被硬拉回了家里，隔日，嘉祺也没有出现。
　　为了惩罚我的走失行为，爸妈剥夺了我去外面的权利，于是我就只能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望一方天空了。
　　望了几年的天空，忽然发现太阳落山的颜色很像嘉祺身上的衣服，都是橙色的。
　　04
　　又是在一年槐花飘香的季节，嘉祺出现了。
　　那天，姐姐出嫁，爸妈张罗酒席，留我一个人看家。听妈妈讲，出嫁的姐姐漂亮极了。
　　那天，阳光异常舒服，我已习惯坐在院子里看天空，听着收音机里的歌曲
　　那天，我也闻见了浓重的槐香
　　“我也好想嫁人……”
　　“瞎说什么呢!”
　　顺着声音，嘉祺倒背着手站在没有阳光的墙角，像是从黑暗里冒出来的鬼一样。
　　“祺祺!”我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一不小心又摔在了地上。他哈哈大笑，我刚想起身打他，但他好像知道似的，拿出身后的槐枝晃。拿着久违的槐，我疑心他是怎么进来的，我问他，他却说是“鬼”送他进来的。
　　顺理成章的，那时候的槐在我的心中被神化了。
　　……
　　“嘉祺!我要看鬼!”
　　“你想看?”
　　我猛烈的点头，但随即慢了下来。望了望高高的墙院和我够不到的门闩，嘉祺好像知道，走到门前，稍稍踮起脚尖，大门就开了
　　也许是被关的太久了吧，我像是重获自由的小麻雀一般，快速的跑出门，边跑边挥动手中的枝条，高兴地喊着。吹过耳边的风，每一寸都装着满满的槐香……
　　“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嘉祺，却是开怀的笑容，还有熟悉的小窝窝。
　　05
　　嘉祺带我去了小山丘上的山神庙里。
　　已经很久都没人到这里上香了，山神爷爷身上披着的金色外衣，再也没有昔日的光彩，上香的铜鼎也绣迹斑斑，不过嘉祺看都没看一下。我跟着他绕过庙宇，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那是一棵枝繁叶茂，开满了淡黄色花朵的古槐树，好多好多美丽的蝴蝶在飞舞。
　　“看，这就是‘鬼’”
　　“好……好漂亮!”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妈妈曾跟我讲过，这个山丘上有棵挂满红绸条的神树，仔细观察，上面确实挂了很多红绸条，不过都被槐花盖住了。
　　“爬上去。”
　　言语中带着命令，我乖乖的爬上树。
　　树皮踩起来很软，毫不费力，小小的我爬上树杈，紧跟着嘉祺也上来了。不到一会儿，我突然觉得很困很困，上下眼皮不听使唤的合在一起，伴着花香，往嘉祺的怀里一蹭，便睡着了……
　　满世界的槐花香气将我包围。
　　“我做了一个梦，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美梦……”
　　06
　　梦里我站在一个纯白的世界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棵老槐树，但树上没有了红绸条，带有梦幻般点的蝴蝶翻飞，淡黄色的槐花散发着纯洁的香气，我捧起落在地面上的槐花，像天空洒花，落下的很慢，像是带着香气与颜色的雪一样。
　　我跑着去找嘉祺，可我绕着树找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他。
　　“笨蛋，我在这儿……”上面传来嘉祺的声音。
　　“嘉祺!嘉祺!蝴蝶!”我指向漫天飞舞的花蝶，看见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我被抱上了树。
　　“你想当新郎吗？”
　　嘉祺编了个花环戴在我手上，轻柔的问我，我点点头靠近他怀里，“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像嘉祺一样的人。”
　　“为什么?”嘉祺惊讶的看着我。
　　“因为，嘉祺很疼我呀!”
　　嘉祺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喜欢你……”
　　我不解的看着嘉祺，但他仍保持着那种笑容，忽然间便消失不见了……
　　“祺祺?”
　　整个世界都没了嘉祺的身影……
　　“嘉祺!”
　　07
　　我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淹没了视野，淹没了落花，淹没了槐树，淹没了蝴蝶……接着我看到明晃晃的月在我眼前，看到了爸爸宽大的肩膀，唯独看不见嘉祺……
　　回首，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代替了蝴蝶。空气中的槐花香味越来越淡，我挣扎着想从爸爸的背上跳下来，却没了力气。
　　“睡着了也不老实!”一旁的妈妈轻拍着我的背，我的身上盖着那件橙色的长袖褂。
　　“嘉祺……”
　　“傻孩子，嘉祺是谁呐？”
　　美梦过后，嘉祺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就像那夜的槐花。本想再去山丘那里找他，爸爸却说第二天我们就将搬进城里上学。我没有机会再去那里了，那件橙色的长袖褂也不知被妈妈扔在了哪里。
　　就这样，在每年收割的季节里，我再也闻不见槐的味道……
　　我也一直不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再也不见瘦高的橙色身影……
　　进了城，我搬进了大楼里，楼下种了几棵小槐树，花开的也不是很有规律，枝头零星的几朵花让人感觉很搞笑，但没有那种浓烈的香味……
　　其实还是因为没了嘉祺……
　　渐渐长大后，儿时的记忆逐渐模糊，有时只剩下他说的那句话……
　　有时我真想再见到他，好让我知道他曾存在过，让他来证明我儿时的一切都不是幻影。只可惜我失去了寻找他的权利，所能做的只有全心全意的去读书考试，就像儿时囚在院中……
　　“对了，嘉祺，我发现城市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嘉祺，你知道吗？城市里没有散散的黄土，没有漂亮的蝴蝶，没有橙色的长袖褂……”我喃喃自语。
　　“嘉祺，你知道吗？每当路过楼下的槐树，我总要低声说声你的名字”
　　“嘉祺，你知道吗？我叫程鑫……”
　　……
　　08
　　时光如飞鸟般，只在记忆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难得有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黏着爸爸妈妈非要回一趟老家，虽然一开始他们在三坚持说不去，到最后还是拧不过，拖着大大小小的旅行箱回到了家。
　　现在那个院子是奶奶在住，和她一起的还有和一只狗狗。
　　回到老屋，刚放下行李，我径直跑出远门，拂过耳边的风中还能闻到槐花的香气。
　　“嘉祺，你还在吗?”
　　爬上那个山丘，仔细想想，这个山丘对现在的我来说是那么的矮，而小时候却总以为它是最高的山了。
　　山神庙被重修过，但从刷过漆的铜鼎里可以看出，上香的人依旧少的可怜，而那棵槐树……
　　它开的花远没有那时的多，蝴蝶少了很多，倒是那些闪眼的红绸条越来越多了。绕着树走了一圈，没能找到嘉祺的影子。
　　树的不远处多了一口水缸。
　　莫名的悲伤感涌上心头，我走过去凝视着那口缸。
　　“嘉祺……”我笑着喊着他的名字，可水面上只映着我的脸。
　　“眼睛好痛……”我闭上眼睛，固执得认为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流出眼眶，
　　“嘉祺——”
　　向着远处，我尽情的嘶吼……
　　“你喜欢我吗——”
　　吼声过后，只留有淡淡的回音……“你喜欢我吗？”……就像是接着那个梦的问句……
　　泪，亦如那时的槐香，模糊了我所能感知的一切……
　　“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地喜欢你……”
　　我一边擦掉眼泪一边回答，不知道嘉祺听见没……
　　嘉祺……
　　回到老屋，一进门就看见奶奶坐在树荫下的摇椅上，一点点抚着狗的毛。我快步进到屋里，以风来掩饰脸上太过明显的泪痕。
　　“你爸妈到各家拜访去了……”
　　回答奶奶的是屋里的沏茶声。
　　一会儿，满屋子都是茉莉的香气，完全遮盖住了我身上带着的微乎其微的槐香。
　　我端着茶进了院子，奶奶微闭着双眼，慈祥地笑着，傍晚的阳光印在奶奶脸上，填平了一道道沧桑留下的印迹。
　　“奶奶，喝茶吧”
　　奶奶好像没有听见，继续晃着摇椅微笑着。
　　“嘉祺……”我听见奶奶叫着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我又摇摇头，不过是错觉罢了——都是错觉。
　　“奶奶，我是程鑫呀”
　　她没有说话，却笑得更加灿烂，从满脸的沧桑里还能看到两个小小的窝，像是那时的嘉祺。
　　我已泪流满面，奶奶因为闭着眼睛，没有看见。猛然刮过一阵暖风，吹开了已经掉了漆的大门，带来满天的淡黄，满天的槐香，好像在告诉我，这些都是“鬼”的东西，在这熟悉的风中，我看见那个橙色的身影向山丘上的山神庙跑去……
　　09
　　“嘉祺……”
　　我没有跟过去，就看着他消失在这场风结束后……
　　“嚯嚯，你也叫错了……”奶奶孩子般的笑起来，狗狗从她身上跳下来，伸了伸懒腰。
　　天边升起一弯月牙，奶奶接过我手中的茉莉花茶，慢慢的品尝，我打落掉身上的槐花，转身进了屋子。
　　院子里奶奶不停地重复着我和他的名字，我听后一脸的木然，机械性的沏茶，连水漫出茶杯都没有看见。
　　任由浓浓的茉莉抹杀掉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槐香……
　　一切并未发生，一切即将开始。
　　“嘉祺，我喜欢你。”
　　本章完。
　　敬请期待下一章吧~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