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引》白羽琳

35、第三十五章

　　花晚莲扫视桌面，虽然是杨泠澈守了一晚的食物，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说：“我让厨房换点热食来，多少吃一点。”
　　杨泠澈连忙道：“不用，这些就行，大家都休息了……”
　　“没都休息。”花晚莲放开他手，走到门口，“有夜里执勤的护卫和从外面回楼的弟子，为了方便他们，后厨全天轮班。而且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他唤人来吩咐几句，不多时仆役进屋撤掉冷羹冷菜，并送进热水壶。
　　仆役正要倒茶，他挥手示意人下去，亲手给杨泠澈倒了杯热水：“一会儿该睡了，就别喝茶了。”
　　杨泠澈乖乖点头，把杯子捂在双掌中，慢慢啜了一口，热流涌向僵硬的四肢百骸，血管从麻木里活转，终于感到了冷。
　　花晚莲盯着他把一杯热水喝完，佣人端来了清淡的白粥和数碟小菜。杨泠澈见花晚莲面前也摆上了一碗粥，不解地看他，听他悠然道：“方才只顾喝酒，现在饿了。”
　　杨泠澈明白花晚莲是特意陪自己，哭笑不得，又觉感动……这才知道饿了。
　　饿了的杨二公子进食依然很斯文。花晚莲确实只为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几口，始终瞧着他不放。
　　杨泠澈被盯到不好意思，热粥喝得眼眶中蓄起一层泪水，朦朦胧胧地望向花晚莲：“别老看着我……”
　　湿润的嘴角抿着，鼻尖微红，带一点羞怯的样子。
　　花晚莲眼神暗了，随心中所愿而动，伸出手去，指背抚过他眼眶，那泪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落下，顺纤长手指流到指根。花晚莲收回手，放到嘴边将那滴晶莹水珠吮尽，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唇。
　　杨泠澈本想说什么，被惊得忘了个干净，双颊瞬间红透，筷子捏得指节泛白，差点折断。嗔他一眼，一个音也发不出。
　　被他又羞又恼地瞪视，大概是做出了凶狠表情，落在花晚莲眼里只有可爱，憋闷了大半天的不愉快终于消散干净。
　　唤人收拾了桌子，深更半夜，花晚莲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扶手椅中交叠双腿，手肘架在扶手上，十指交叉，姿态闲适，明明是和纪初相差无几的动作，不相上下的优雅，却漾出不同的韵味。
　　他注视杨泠澈片刻，开口颇有几分审问意味：“‘红棠公子’对解除了婚约的前未婚妻，那么亲密的吗？”
　　杨泠澈正在喝饭后的银耳蜜枣汤，暖融融地催出一点困意，闻言呛了一下瞬间清醒，暗暗叹气。
　　他放下碗，看向花晚莲，无奈而诚恳地道：“纪三公子只是爱恶作剧。”
　　花晚莲挑眉，并不关注纪初的性子：“既不是夫妻亲眷，和淑女距离靠得那么近，显然非君子之道吧。”
　　杨泠澈闻言噎住，心道少楼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明明没说出口，竟听花晚莲回答似地道：“泠，对你，我已经不愿意继续当君子。”
　　话中似有深意，杨泠澈疑惑地偏了偏头，正待询问——“所以，”花晚莲把话锋转了回去，“你怎么知道，这位仅有‘寥寥数面之缘’的前未婚夫，只是爱恶作剧？”
　　在他委屈控诉的目光里，杨泠澈居然生出荒谬感觉——好像自己是个被妻子当街抓住，误会偷情的冤枉丈夫。
　　杨泠澈努力辩白：“纪三公子那旁人不得触的洁癖模样不是装的，除慕终以外谁都近不得他身。今日其实几乎没碰到我，以前也从未有过那般动作……”
　　花晚莲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很理解似地道：“坊间对我的议论差不多，我也不是装的，这‘南白莲北红棠’的名号确非全无道理。既然如此，我就更难相信他会拒绝碰你，因为我……”
　　话没说完，他忽地站起，一手搭在杨泠澈椅背，俯身看进他慌乱的眸底。
　　毫无防备，面对他倏然就到呼吸间的面容，杨泠澈睁大眼。
　　花晚莲微微一笑，另一手抬起他下巴，吻住心心念念的唇。
　　开始是暧昧的相贴摩挲，而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杨泠澈紧绷的唇缝。
　　浅浅的湿痕，好像被搔在心坎上，把深锁的闸门打开了。杨泠澈眯了眼，稍稍仰高头。
　　这个动作糅合了他的隐忍、克制、放弃和爱恋，是他全部的放纵，却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但瞒不过花晚莲，他注意着他每一丝反应。
　　他搭在椅背的手蓦地搂上杨泠澈的腰背，握在下巴的手滑到他耳后，将人紧紧地拥进怀里，勾出他的舌，缠住了，就不放了。用给予当开端的吻，自此变成互相索取。
　　两人刚刚喝过蜜糖水，融进吻里，甜到晕眩。
　　杨泠澈根本无法拒绝花晚莲，至忘情处悄悄搭上他肩膀。而这愈加煽动花晚莲，心脏仿佛不是自己的，连意识都瓦解。
　　无法呼吸才终于分开，急促的喘息交织，花晚莲并不退离，额头相抵，道：“……但他不是我。你说的话，我都是信的。”
　　他愿意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更不曾漏看他当时的迷惑和疏远。
　　杨泠澈用含水双眸控诉地瞪他，惹来愉悦低笑。
　　“但我还是不高兴。”花晚莲软声道，“这是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的事。”
　　杨泠澈被吻得双颊绯红，听到这么直白的情话，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花晚莲捧住他的脸：“……只要是你亲口说的，无论什么，我都信。”
　　杨泠澈默然闭眼，那两汪泪水溢出，顺脸庞流下，被花晚莲温柔收入掌心。
　　“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
　　听见隔壁房门关上时发出的声响，杨泠澈长袖一挥，掌风到处灯火俱灭。
　　房内复归黑暗，他依旧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整理思绪。
　　说忘了吃晚饭不是骗人的。他已经好一阵没有食欲，如果不是花晚莲每餐在旁，可能一口都不想进食。也不觉得困倦，精神疲惫，但无法入眠。
　　来云衣楼以前他也长期失眠，但那时他始终提着一口气，怎会想到，一墙之隔有花晚莲所带给他的安逸在短短日月内迅速把他养懒，令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原本也不觉得冷的。但唇齿间心上人的体温消散，才惊觉寒意已入体。
　　以早已淡出武林的聆溪小筑为开端，确实是一招妙棋。没有人会怀疑正派高贵的纪初纪三少的眼力和威信，更不会认为一向远离江湖事的红棠公子，有理由诬蔑素无往来的白莲公子。无故击伤与世无争的聆溪小筑弟子，这样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势必引起巨大愤慨。
　　而花晚莲却因为五年前的割舌之事，一举得罪过不少大门小帮，尽管当时云衣楼处理得当，涉事门派又自知理亏，未再生事，但到底都曾是后秀之首，引起的波动不小，结怨毕竟难解。若好好煽动他们，再处理几个武林名士，任他云衣楼多么声名显赫、枝繁叶茂，花晚莲也无法坐视不理继续稳居神坛。
　　他闭了闭眼，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和花晚莲相邻的那面墙边，额头靠上去，从指尖轻轻碰触，一点一点到掌心慢慢按住，好像期盼可以借此抚摸到对面的人。
　　刚才被花晚莲拥抱的甜腻感觉苏醒。
　　可他不明白，花晚莲一字一句的告白，当真是爱上“杨泠浓”了吗？
　　曾以为被他看穿了伪装，但他委实没有理由继续把戏演下去，更遑论……
　　亲昵和……
　　求婚。
　　跨越五年，花晚莲始终以好意相待，自己却害他良多。如果没遇见自己，五年前他不会得罪那么多门派。如果没有自己……即便他还是要承受些难事，至少不是被引为至交的人亲手背叛。
　　深想一分，五脏六腑就拧痛一分。无时无刻不去想，痛到思绪如烈火灼烧，怎能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