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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输液抢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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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到五色神教的时候,药不肯让别人碰,教主便顺着她让林十二来服侍,为了防止万一,又给林十二吃了教中用来控制人的毒药。于是在每次包扎伤口时,药都会要林十二先收下一些还在腕上淋漓滴落的血液。
第一次提出这要求时,林十二正取了纱布来要往她腕上裹,闻言抬了眉眼,声音里带了点习惯的冷,问:那点毒,能奈我何?
不是啦,嗯……是说万一教主做出了蛊王,林姑娘也可以用我的血配出解药吧?药对不肯继续放她血的林十二昏昏沉沉地笑笑,轻轻地这么道。
后来因为救援小队及时赶到,药的血没被用来对付那只蛊王,而是被林十二妥帖地收在身边。再后来,她悄悄带着那血上了汉陵峰。
她本是想用一身的毒与四更寒拼命的……只是没有料到,体内一直被压制的五色神教毒,汉陵峰上遍布的毒,与四更寒拼斗了几天的各种毒混战许久,她虽是险胜一招却也拿体内的毒再无任何办法,最后还是喝下药的血,才终于撑到回千劫庄。
似是冥冥中的安排,林十二体内若不是诸毒闹得天下大乱,那血就这么进了喉咙,十成十会要了她那条先天不足的小命。恰是一身毒素碰上了药的血,相生相克一番下来,竟死死维持住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就在她体内慢慢彼此厮杀,而她的外表便越发的削肉噬肤,如活死人一般。
如今她醒来的唯一希望,便是各种毒素彼此中和,最后归逝于无——只要骨肉肌肤不会在毒素中和之前被它们消耗殆尽就好。药慢吞吞叙述着自己的观点。她这几年宅在百里山庄里遍览医书药铺,加上久病成医,如今也算得上半个药师,更何况林十二体内是她的血,会出什么事她自然更有几分把握。
千劫庄众人“请”药过去,是想试试她的血会不会比那些灌也灌不进去的补药好用些。但药叹着气说若是现在再给林十二饮血,她体内的平衡就会打破,那时就死生九一了。顿时吓得楼十四当即丢了匕首泪流满面给她看。
药看着千劫庄上下一片惨淡,叹息一声,提笔给解连环写信报平安,并请她转达给千疏知道。
啊啊,又要麻烦连环把自己带回去了……好像这一次,是自己闯出来的……祸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千疏抬起头,山路蜿蜒的尽头,满目的千年雪在奋力刺破阴云的淡薄阳光下几欲盲人眼。有轻风萧萧,石缝中长出的树枝桠间便落雪簌簌,朝后望去重云薄雾,来路不知何处。
她找到了玉屏山冰洞。
千劫庄这回把山庄安在山下的一座城镇里,自是为了就近照顾林十二——虽然除了每天为她清洗梳发,灌两碗要洒一碗出来的汤水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见了她,众人也不说什么,画了地图递过来便继续在书房里翻天覆地寻找着还有什么可能。
冰洞里的奇异景致引不起她半分赏景兴致,按着地图过了几个机关,眼前豁然开朗。
石床上铺了厚厚毛毡,乍见雪覆也似。林十二静静躺在那里,比初见那时还要孱弱。
千疏记得,那时她的眼里还是火似的亮,像是一痕冰雪里埋藏的点点灼热灿烂,能烧伤人一般。很迷人。
她走过去,伸手触碰,轻轻一点已碰到凸出的颊骨,冷冰冰的,比这洞里的气温更低三分般,让她从指尖到心底皆是狠狠一痛。抬了眼,触目所及的容颜毫无表情。
她可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安详平静,宛如熟睡一般的面容。
林十二晚上从来都睡不好,辗转反侧半宿是常事。那时她与她共枕,看似风光旖旎,其实舒服的时候极少;好容易睡着了,梦里也经常听见她在叹息呓语,闹心得紧。
这样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的样子,她宁可不要。
千疏拂袖而起,系紧了披风斗笠,“你又丢麻烦给我了。我知道你的心天生就是偏的,舍不得劳动你家里那群人。你记着,我欠你的早已还清;可你这回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解连环在千疏来到后的第五天拜访了千劫庄,带来的是千疏一直等待的东西。
龙渊派掌门请高手匠人制作的一整套器具。
几年前她应解连环之请上龙渊派为掌门解毒,发现掌门虽不通医理,却是懂得许多奇怪的治疗方式,例如……外科手术之类。于是她便在几年间多次拜访求教,根据掌门的话整理出了一套在世人看来颇为惊世骇俗的治疗之法。虽然实际用上的时候不多,却并不妨碍她一直记着。
其中有一种方法,掌门称之为“输液”。根据掌门的说法,他过去(?)曾经看过大夫治疗汤药不进的活死人,就是用这种以针滴药液入血的法子维持病人五脏经脉正常运转,不致被昏睡损耗骨肉。如今,正好用来维持林十二的性命。
千疏以大夫的身份很是权威地下诊断书——反正到最后那些毒都会同归于尽,那么与其绞尽脑汁地想用什么毒什么药能解决她体内的群毒割据混战,不如先把她的身子养好再说。只要她的身子耗得起,那些毒皆不过迟早会消散的浮云而已。
听了千疏的诊断和治疗方法,千劫庄众人开始跟着她突击训练如何……输液。龙渊掌门送来的器具外形很是奇特,但千疏一一讲来,他们便也没了顾虑,只是听到要在林十二身上刺入许多管子针头时,几位庄主脸色纷纷发白了半天。
在解连环的帮助下,没几天冰洞就成了一个不知多少次轮回后才会出现的加护病房(……),除了没有氧气罩等大型仪器,维持性命的胃管喉管点滴之类已然很有模有样。
然后?
千疏留下药和一堆注意事项,飘然而去,无一丝犹豫。
解连环带着药辞别千劫庄众人,匆匆往百里山庄而行。
一路平安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当百里大少发出了那个寻人赏令之后。解连环一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能杀了百里大少否则药会难过,一边又忍不住细想用什么法子能不露痕迹地让百里大少去见阎王。是摔马意外还是掉崖落水呢?
也许是她动了杀心的缘故,这一路上来抢人的江湖才俊们都非常凄惨。断穹虽不常出鞘,还是老老实实的归鸿,但伴随着主人难得一见的杀心和怨念,剑气飒然凝霜,擦着挨着也要见红断刃,若是不长眼的试图群殴取胜,更是被抽得从此有了伴随一生的严重精神创伤。
于是,江湖上传出龙渊弟子解连环一路护送百里家五小姐时,庄主和夫人的表情都很是精彩。
回到百里山庄,管家招待解连环到前厅休息,药则回到后堂乖乖跪下请罪,自然少不得挨了严厉的百里大少一顿训斥,连庄主和夫人也没法插手求情。而大少训完之后,也就问出了重点:“是哪位侠士送你回来的?”
“连环。”药回答得很快,没注意到庄主的脸青了又绿。
“那,那就好……老大啊,赶紧去谢谢解女侠。然,然后赶快把比武招亲的帖子重新发出去!”夫人还算比较镇定。
“大哥,是连环送我回来的。”药平平静静地朝百里大少看过去。
“她是女子。”百里大少沉着嗓子。
“嗯……大哥的寻人令里没说不能是女子。”药弯起唇角。
“外面那些少侠可不这么想。”百里大少推开窗户,能看见前厅的气氛很是一触即发。解连环来之前就已经有许多报信的江湖少年或青年来到山庄守株待药,再加上她来了之后又有些专程寻仇的名门子弟们闻讯而来,整个山庄前厅和院子弥漫着浓浓火药味。
“他们又不是一路保护我回来的人。”药不笑了,“大哥,信用很重要。”
“但他们是合适的夫婿人选。”百里大少推着她走到前厅坐下,不疾不徐地说出这一句,“他们都说,为了你可以入赘我百里家。爹娘会很开心的……你四姐也是。”还有那群影卫。
“连环嫁给我不是更简单么?”药咬着指尖,终于想出对抗入赘的法子。
“她会为了你抛开江湖,从此在家陪你安安稳稳一生?”他早想到这一点了。
不会,只有这一点,连环不会。药沉默了。
要她丢下江湖的一切,只陪着自己每天琴棋书画诗酒花?别开玩笑了。连环天生就是劳碌命,那座江湖里有她的朋友她的理想她的信念,她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可以奔赴千里,为了朋友的一个托付可以拼着性命去对付那些凶神恶煞不说一声苦。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守着爱人许什么花前月下永不分离?
“可是,就是这样的连环,才是连环。”药听见自己轻轻地,迎着百里大少严厉到了苛刻的目光,坚定地这么说。
只有这样的连环,会在初见面的那一刻就扛着众人的压力断了她的锁链,带她离开神玉宫。只有这样的连环,才会有让她心动无悔的喜怒哀乐。
“哦……”百里大少眯起了双眼,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转身对着厅里厅外一众江湖才俊扬高了声音,“送百里家五小姐归庄者乃龙渊解连环!但解女侠无法入赘敝庄,故此,今日能胜过解女侠者,便是敝庄佳婿!”
“百里清商!”解连环从位子上猛地站起,身后断穹杀气沛然而出,身后桌案木椅顿时迸裂!
药张口结舌地被百里大少拉起来坐到院子里早已准备好的高台上——没错,当时为了比武招亲,百里山庄设了擂台——头上一重,凤冠已戴了上来。她急急忙忙掀开眼前珠帘,却只见到连环被人潮包围在大厅中心。
“大哥!”药哪里坐得住?
“新娘子要矜持些,等你的良人来接你就好。”百里大少往她手里塞花球。转身朝着大厅拉开恶质的笑,“解女侠,一切就交给你了!”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解连环内劲一涌,背后包裹归鸿的布巾炸裂粉碎,一声铮然,断穹剑光透鞘而出!
“那就试试。”百里大少气定神闲地往药旁边一坐,挥手叫来身边影卫,“去请庄主和夫人都出来,带上点心瓜子看好戏!”
“大哥……”药实在很无力。
“药,你觉得你这次闯的祸,回来请个罪就算了么?”慢慢荡开浮沫饮了一口茶汤,百里大少斜斜睨过来一眼。
“……不敢。”
“那就好好看着吧,你的良人,到底能不能为了你挑上整座江湖的名门。”
药怔了片刻,慢慢地转过脸来盯着神色不惊的百里大少。
“大哥。”
“嗯?”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没错。知道吗?你是百里山庄成立以来最大的麻烦。”
“我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让全江湖的人都以为我很值得娶?”就算娶了她成了百里山庄的女婿,但赘婿的名声一向不好,为何还会让这么多名门子弟趋之若鹜?细细思量,定然是大哥提出了什么更诱人的条件才让她这个原本像是囚徒的“假小姐”身价一下子金贵起来。什么条件不重要,她更想知道,这个不喜欢自己的大哥为何会这么做。
“若是你嫁的人不敢与整座江湖为敌,还不如把你养在山庄一辈子,免得惹出更大的麻烦。”百里大少不疾不徐道,“我的妹夫,要么就得让你一生平淡,要么就得能护你一生安然。”
“大哥……”
“嗯?”
“对不起。”
百里大少放下茶盏,看过来的眼底,神色有一点惊动。
“我出了事,百里山庄会担心……这一点,我却一直都不愿……相信。”
她不相信,所以不愿沉溺。她对百里山庄的感情,与她对那些每次只吃一两口的零嘴儿的感情,其实没多少区别。不相信,所以一直都只是应付着义父义母的关怀。她不相信,又如何让百里大少能够对她产生什么亲情?
“……最好也别信。”百里大少慢慢转开了眼睛,“百里家天真过头的人够多了。”
他的爹娘、弟妹,要不是天真过头,怎么会心心念念把单纯的商家跟刀光剑影的江湖挂上关系?一个个都是向往江湖的笨蛋,到头来惹出事情,累的都是他这个清醒过头的长兄!
要是再加一个好容易锻炼得不那么天真的……又要他多担一份心吗?!
“嗯……”药眨眨眼睛,眼里的那一点点湿润忽然就压了回去,代之的是一点点弯起的眼睛,“是。”
一盏茶后。
“大哥。”
“嗯?”
“你请大夫了么?”
“没,怎么?”
“嗯……还是请一,不几个吧。连环真的生气了。”
百里大少看向厅里层层叠叠的人潮,以及刚刚扫平了周身一圈人,只是还没能抽出空子来拔剑上手的解连环。
“有必要么?”
“相信我,很快就有必要了。”药抹了下额角滴下的汗珠,她忘了大哥是商人,没有亲身闯荡过武林。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从人潮中心传出,回音袅袅绕梁不绝,一条人影顺着解连环的侧身旋踢飞起,重重摔在正扬手示意管家添茶的百里庄主身前,同时,一道清脆的骨断之声比他的惨叫更加深入地捅进众人心里。
百里大少困难地吞咽了一下,望向厅堂中心。那里,站着布衣束发的解连环,她手中握着的,赫然是剑鞘未除的归鸿!
当她低垂的目光缓缓扬起时,一痕与剑鞘上奔涌而出的杀气同色的鲜红竟隐隐约约跳跃在她眼底,那双平日里正气清扬的眸子,此时带着夺人呼吸的邪气,寂然间,冷冽惊心动魄。
“解连环!出你的剑!”
剑鞘尖慢慢抬起,她面上漾开一层浅笑,周身杀气吹动她青丝轻扬,眉眼微抬,硬是睥睨了满厅大部分身材比她高大的青年才俊,唇角微微开合,“……不必。”
“什么?”
“解决你们,不必断穹出鞘。”手臂微抬,仿佛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般的云淡风轻。
轻巧侧身而立,一手持剑一手画圆,回手间眉目清秀飒然,正正又是端庄凝然的龙渊首席女弟子。
“龙渊解连环,请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