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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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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枫穿越了。
那天夜里,她蜷缩在深夜的网约车后座,望着车窗外一杆杆打过来的凄凉灯光,默默对上天祈愿——若能送她去一片安宁的田园世界休养该多好。老天好像立马响应了她提出的这项需求,忽然间天翻地覆,车窗外的灯光突然扭曲成一片混沌,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她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之后的小半个月,李枫都是半昏半醒的状态。虽然一直睁不开眼,但是她还是能感受到周围,每天都是分外嘈杂的状态,绝不可能是在医院。
她每天努力地听着周围的声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中,似乎是一个小村庄。
“不,一定是做梦……”就在她还不想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给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塞进一个木盒,耳边炸裂般响起了唢呐的声音,李枫感觉不行了,必须要赶快睁开眼来看看到底咋回事!她还没死,怎么全村人就要吃席了?!
当李枫终于睁开久未张开的双眼时,入眼的却是一片喜洋洋、暖烘烘的红色。
还不待她疑惑,有一个人轻柔地将覆在她头上的那片红色挑去了。房间里是跳动的烛火光芒,一样透着温暖的红色。面前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站得那么近,就连汗毛都根根数得分明。
“啊啊啊啊!!!!”李枫吓得大叫起来,她跳起来想要逃跑,可是身体软绵绵的,极其不协调地跑了两步,就像一个刚学步的婴儿一样摔倒在了地上。
“李姑娘!”那个男人对她很是关切,慌忙起身扶住她,双臂一揽将她打横抱起,轻放在床沿。他的动作虽然让两人贴得紧密,却毫无轻薄之意,放下李枫之后立马退开,很是小心地安慰她:“你醒了!真是老天保佑!你别怕,现在很安全。”
李枫的心砰砰狂跳,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的面容,大眼睛、双眼皮,长睫毛,黑白分明的眼里透着柔和纯良的神色,这样的眼睛看一眼就让人放下心防。
至于他的其他五官,未能给李枫留下深刻印象。因为在他这张不算很大的脸上,上面是浓密到有些潦草的粗眉,下面是自带卷曲所以显得格外蓬松的大胡子,简直是自带蒙面人特效,连他的脸型都模糊了。
作为一个现代女性,李枫自然欣赏不来这种粗犷的胡子,但是这个男人表现出来的气质却是和胡子全然相反的,他安静、温柔,又让李枫舒心。
“是你……”李枫忽然有了一点印象。
那天凌晨四点,李枫站在公司楼下等待网约车。
这座号称不眠的巨型摩登城市此刻也异常的安静,灯火通明的马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几辆出租车嗖嗖地从李枫面前窜过,里面拉着和她一样的夜归人。
没两分钟,一辆白色电动汽车风驰电掣地奔过来,停在李枫面前时带起好大的尘土,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司机师傅。
李枫晃晃悠悠蹭进后座,整个人的动作都是慢八拍,她感觉心脏在突突地乱跳。前几天体检,给她做心电图的医生就很严肃地问她是不是经常熬夜,当时在医院唯唯诺诺地说以后注意,结果转眼她又熬了个大夜。
“乘客请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李枫一眼,一脚油门噌一下已经飞出老远,现在车少路宽正好供他尽情展示车技。
“加班到这么晚呀?”开夜车寂寞,没几分钟司机就开始和李枫搭讪了。
“嗯,有急事。”李枫很疲惫,头靠着车窗玻璃闭目养神,淡淡地应付一句。
“这么晚有两倍工资吧?”
“……”
李枫有点儿尴尬,又感觉有点儿苦涩,她这加班在公司那边美其名曰弹性工作制。一通忙活下来,就得了辛苦了仨字。一阵短暂的沉默,李枫潦草地嗯了一声。
“哎呦,虽说赚得多,女孩子啊,拼啥命呐?钱是挣不完的!”司机絮叨起来,“你看我是没办法,得给儿子买房才跑这么晚,姑娘家又不用……”
李枫对他话里带的男女成见不以为然,也没心思反驳,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一声,实际上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不挂心,思绪已经飘出车外,游荡在茫茫黑夜中。
她学的是设计,从事新媒体类工作。由于格外认真负责且积极主动有想法,公司让她做了负责人,从此以后她便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朋友说她这是遭遇了职场PUA,活活变成了一颗卷心菜——表面卷得比谁都拼命,心里却蔫巴巴的,一问工资更是‘菜’得可怜。
玩笑归玩笑,却也让李枫从忙昏头的状态中拔出来,重新思考了这份工作对于她生命的意义。她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来自工作的消耗,消耗她的精力,消耗她的健康。“拼搏”没能成长,她好像一块橡皮一样被用掉了。
那时她在心中许下了愿望,还没开始畅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飞了出去,突然落在一个陡坡上,刹不住地往下滚,沾了满头满身的落叶。
这得要多强的撞击才能把好好系着安全带的自己甩出车厢,还一下越过马路把她甩公园里了,不然眼前哪来这么多密密匝匝的树枝和落叶呢?
李枫感觉这很不合理,但是身上剧痛,脑袋剧痛,只想闭上眼睛。在彻底合上沉重的眼皮之前,她好像隐约看到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焦急地奔跑过来。
模糊的影子终于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丰收的目光终于从面前的男人脸上挪开,打量自己身在何地。
据那男人所说,她昏迷半个月并非车祸,而是去山里拾柴被山猫袭击,慌不择路从山坡上滚下去摔了重伤。这一幕正好被同样在山上砍柴的男人碰上了,就将她带了回来。
李枫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鲜红的嫁衣,又抬头望向案头跳动的红烛,烛泪缓缓堆积,像凝固的血珠。
自己这是嫁人了?!
刚刚对面前男人产生的一点微末的好感立马碎成了渣渣,她大声质问男人:“不能因为你救我一命,就要我嫁给你吧?!”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连忙地解释:“我带你回去,你娘家人不乐意,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抱着你从山里一路这么久,一准是……”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只说:“所以后来就约了媒人,把亲说下了,正好今日抬了你过门。”
“算命王说今日是大吉的日子,看来没错,你竟然醒了。”男人说到这里,又有些许欣喜,不由得微笑起来。
“你放心,我、我会对你好的……”男人看到李枫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笨拙地安慰她。“你既进了我家门,我定不会教你受半分委屈。”
李枫脑中嗡鸣——穿越已是荒诞,被迫嫁人更是荒谬!更可怕的是,这副身体的原主竟与她同病相怜,皆是被榨干价值的傀儡。
她一个现代都市职业女性怎么变成了古代乡村小姑娘,这个小姑娘的身世是怎样、小姑娘生活的村庄是怎样……大量的信息繁杂琐碎,让李枫现在这个不太灵光的处理器直接宕机了。
男人的讲述好像是一根撬棍,将封在过去的记忆撬开一道缝隙,让李枫陷入回忆的狂潮中。
原来她现在的身体是属于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好巧也姓李,闺名两个字:丰收。
丰收出生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但想起这些家人,记忆里只有抗拒与害怕的感觉,就连爹娘的脸都透着不熟悉的气息。在丰收心里真正的亲人只有祖父,在祖父的身边过得虽然不富裕,却是开心自在。爹娘一年前把她从邻村的祖父家接了回来,说姑娘大了要寻婆家,不能耽误了。
在家里待嫁一年,媒婆确实没少往她家跑,但是说了好多家都没成,总是因为价钱谈不拢。媒婆从她家出来就偷偷地啐上一口:“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门第,一个土头土脑的毛丫头,黑脸上涂了粉就跟驴粪蛋上下霜一样,还在做梦想要去当填房,呸!”正巧丰收被她娘赶出来洗衣服,迎头就撞上这一句刀子似的话,登时眼圈就红了。
富户的路走不通,媒婆又开始给她家说村里那些娶不上媳妇的人家。跛脚的、眼瞎的、痴呆的,也是这媒婆好本事,几乎把这十村八店里的残疾人都搜拢了来。
其中竞价最高的倒是一个健全人,因为他前年打死了老婆,附近知道详情的人家就都不愿把女儿许到他们家去,便托人到远一点的地方来说亲。
本来这其中原委是用不着说透的,媒婆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不小心骂了丰收内心歉疚的缘故,还是一五一十说清楚了,并道:“你们呐也别光看着彩礼高低,还得为五丫头着想着想,那边可远呢,丫头去了就是受了委屈也没人说去了。”
娘一听却道:“张妈,那你再去说说,姑娘远嫁再添一笔才是。”
就在媒婆再次去给说项的期间,丰收又被爹娘派去山里拾柴。他们村这背后的大山里有各种猛兽人人皆知,平时进山打柴的都是家里的男人,去的时候还要带上些防身的家伙以防万一。丰收这么孱弱的小姑娘去了,自然是立马被狡猾的山猫盯上了。
丰收从山崖上滚落的时候天旋地转,李枫在车后座上被撞得也是天旋地转,时空或许在这一刻交叠,一不小心转晕了,让她们来了个灵魂大互换。
泪水在李枫眼眶中打转,模糊了锦源的面容,却清晰了丰收记忆中的鞭痕与淤青,她看到了小丰收这一年来在娘家受的苦。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天不亮就要起来去村中心的水井里打满满两桶水回来,洒扫庭院,伺候她的爹娘和她两个懒惰的兄弟起床。一日三餐自然也都是她来张罗,洗衣打扫属于她的分内应为,时不时还被拉去地里帮忙干农活。到了夜里还要对着一盏小小油灯缝缝补补……
李枫实在是太感同身受了,她自打毕业这一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哪里辛苦往哪搬,什么都要她去做,丰收这一年熬得油尽灯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搞坏了身体?
“李姑娘?李姑娘?”男人摇晃着李枫,刚才他还陪着她静坐,但看到姑娘眼里马上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就慌了神。
李枫朝他望了一眼,那眼泪更好似决堤一般落下。
面前这个男人,救了她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