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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p可能的后来 他们的场合 ...

  •   虽然提前就收到了从老家发来的,野岛洋平会过来的告知,但真正见到对方时,安达还是着实有些吃惊。

      整套搭配完美,笔挺合身且质感奇佳的黑色西装,熨烫服贴、成色崭新的衬衫,锃亮时尚的尖头皮鞋,就连递给安达带来的东西时,手腕上露出的袖扣都格外精巧别致,更不要说他甚至还阔绰地开来了辆高级轿车,停在了楼下。

      只是,这样本该接近满分的商务精英配置,却因为眼前这个人染到过于亮眼的黄发,以及从脖颈上露出来,连衬衫领口都遮不住的纹身,使得他这身讲究到连领带夹都是精致奢侈品牌的装扮,漫溢出不搭和可疑的味道来。

      但无论如何,这位比自己年轻四岁的学弟兼同乡,依然完全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接过父母托他从老家捎来的土特产,以及野岛自己作为上门礼带来的,包装格外精致高级的水果礼盒,安达赶忙把他请进屋,为这位昔日的相识倒水。

      野岛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步入安达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显得地方愈发小了起来。

      “要茶么?还是咖啡?咖啡的话我好像只有速溶的。”看着光彩耀眼的对方,身着便服的安达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印象中上一次看见野岛,还是多年前,自己启程东京奔赴大学的那天——出乎意料地,这位早已没有私下联络的旧友,居然也特地来为自己饯行。

      只是记忆中当年弟弟般青涩稚气的中学生,现在全然脱胎换骨,长成可以依赖的男子汉的模样了。

      野岛周围环伺了一圈,在坐垫上坐定,看着安达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烧水。他端正不到两秒,仿佛有些压抑似地,上身后仰,右手微微撑住地板,左手把打得漂亮的领带结拉开了一点。

      几乎可以算是一目了然的狭小出租屋,整体原木的色调,极简的装潢,从房间的布置摆设丝毫看不出有女性参与生活的痕迹。如果实在要说有什么不对劲,或许可能是墙面的环形挂架上,那条灰白黄斜条纹的领带,色彩过于明丽,不太像是安达的风格。

      “抱歉,让你久等了。”见安达从厨房出来,野岛赶忙又端坐了起来,他啜饮了一口被端上的红茶,就听坐在他对面的安达,忙不迭地感谢道,“真是太麻烦你了,帮忙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居然还买了这么贵的水果……”

      即便不知道礼盒里装的是什么,但就凭包装上“千疋屋”的标识,就足以说明这份礼物有多么贵重客气。

      “不用客气,前辈喜欢就好。”野岛放下茶杯,笑着打断安达的客套。与慌忙道谢的安达不同,前来做客的野岛,表现得满是和他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

      “开车过来,野岛君路上奔波真是辛苦了。”许久不见野岛,实在不知道聊些什么好,安达只能使劲想些话题,“对了,这次是到东京常驻工作么?”

      “的确被公司下了这样的调任,至于具体时间嘛,还要看之后的安排,估计这几年是都得待在东京了。”野岛如是说着,递给了安达一张名片。

      触感细腻,印刷体面的方正名片上,赫然印着“MSU金融公司” 以及 “野岛洋平专务”这样的字样。

      “很棒啊!洋平,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作为年轻的后辈,野岛现在居然已经升到了“专务”——这样高级管理职位,安达赞叹之余,由衷地为他开心。

      面对安达热情的反应,野岛表现得却很平淡,更没有就此话题高谈阔论下去的意思,转而关心安达道:“前辈呢,还在商社工作么?”

      “啊,是的呢。对了……”安达挠了挠头,想起了什么似地,猛然起身,在书桌的抽屉里翻找一番后,重新折返了回来。他坐下身,双手把东西递给了野岛,颇为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的名片。”

      和黑泽现在用的款式不同,安达拿出来的是用公司早期模板做出来的名片,是他刚入职时,由公司统一为新员工配置的。

      安达还能清晰想起,刚领到这联结着商社和自己称谓的卡片时,心底暗自的激动和雀跃——看上去不过是规整简洁的纸片,却是初出象牙塔的学子,懵懂进入社会后,首获成人世界承认的重要标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身份证明。

      只是欣喜过后,他很快发现,就“名片”的现实用途而言,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场合需要使用。于是他除了在随身的背包和公司里,以备不时之需地放了几张外,其余的就放在房间的抽屉收好。这些年公司的名片款式更新了数次,他识趣地没再申请过。

      故而,他现在递出的名片,虽然因为保管得当,显得崭新,却也依然看得出排版设计上笨重过时的痕迹。

      只是还没等野岛接过名片,安达的手臂却在伸出的过程中不小心带倒了圆桌上的茶杯,温热的茶水瞬间倾泻而下,洒到了野岛的裤腿上,浸出偌大一片深色的水痕来。

      “真是,真是十分对不起!”虽说不过是极小的突发事件,但也足以让安达外表伪装的镇定自若粉碎得彻底,他慌张得一面连声致歉,一面用抽纸为野岛吸干裤子上的茶水。

      只是安达愈努力弥补,原本看起来昂贵高档的深色西裤上留下了越多明显难看的点点纸屑。

      其实虽然身着西装,也并不能给野岛增添几分温文的气质。或许因为他过于傲人的身高和身材,又或许是因为其它,他就算不经意的举手投足甚至都颇有些压迫感。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好在野岛应该全然没有怪罪或者生气的意思,他温和回应,安抚着此刻极度紧张尴尬的安达,起身到洗手间处理。

      安达看着野岛的背影,在内心自责着自己的笨拙。

      “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我的运动服,你或许可以穿……”安达站在洗手间门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片刻后,他把野岛换下来的西裤用毛巾抹净,悬挂在通风处晾干,转头目光正巧触及野岛从洗手间出来——自己递给他的替换装穿在他身上,那条原本对于自己略长的运动裤,现在全然只有七分裤的效果……以及在裸露在裤腿下,野岛小腿上,莫名图案的花纹。

      说起来,野岛的纹身似乎的确多了一些。

      像是感受到了安达的视线,野岛站在原地,并不回避,他抬了抬腿,小腿肌肉上的图案因为动作显露出它更多的面貌。

      “这个么?正如前辈所见,”野岛看着安达,他无意隐瞒,直率坦诚道:“这些纹身不是爱好,是因为——我加入了,帮派组织。”

      “欸,那金融公司……”

      野岛观察着安达脸上的表情,不等安达把话说完,索性直接回答,“是社团旗下的企业。”

      因为对读书毫无兴趣,于是趁早放弃升学,不知深浅地冲冲踏入社会;结果到了外面之后,由于找不到担保人,也没有足够的钱,而租不到房子;没有固定住所,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理所当然不会被正当的企业考虑录用,找不到工作自然不会有收入——野岛就这样陷入了愈加困顿的循环。

      只是这些,现在已经不用在意了,也没有必要对谁诉苦,毕竟旁人只会觉得那不过是他的问题。

      更何况,他早已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生存的方法——即便在世俗眼中,那不过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野岛走到圆桌前,拿起桌面上那张浸染着茶渍的名片,对安达笑道,“现在,前辈还愿意把它给我么?”

      毕竟作为帮派人士,虽不说是会被避之不及,但担心会沾染上麻烦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还是像安达这样的白领,社会的精英阶层。野岛想,只要安达哪怕是有些许的犹豫,自己都会干脆地离开。

      “啊那个,失礼了,”安达转过身,赶忙从抽屉里又拿了一张新的出来,他双手递给野岛道,“之前的弄湿了,这个,请收下。”

      野岛礼貌地接过名片,只是他看着安达的样子,分明在说,你确定要把它给我么?

      安达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却迅速抓住了像是就要离开的野岛的手臂。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开口道,“这么说不知道会不会有些逾越,毕竟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相信,野岛君,你已经尽力做到的最好的状况了。”

      野岛要将名片放到桌上的手顿住了。

      “而且,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认识的野岛君,是个好人。 ”安达像是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出话语时却很认真,“听起来或许非常自以为是,但是,我的确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野岛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明显放松了下来,隔了几秒,他才掩饰般不甚有礼地回应道,“什么嘛,真是毫无依据又没有常识的回答呢。”

      来之前自己最为在意的问题,演练过在多种状况下自己该有的得体应答,却没有料想过安达居然轻易地就给出了,如此春风化雨的理解和包容。野岛仿佛回忆起什么,释然地温柔笑了:“安达前辈,还是和过去一样,没有变啊。”

      “欸?怎么这么说?”安达敏感地觉察出野岛瞬间卸下了防备,却迟钝地完全意识不到是因为什么。

      “就是,感觉。”野岛歪了歪头,延续至脖颈的纹身又露出了一截,他看着安达,神情变得神秘而调皮了起来。他那刹那间散发出,和现在成熟男子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孩子气,让安达不由地想起了过去的野岛。

      迎面吹来的风是炙热的,操场上的蝉鸣就算在楼顶也能明显听到。

      野岛嚼着自己递给他的炒面面包,明明欢喜,却拼命忍住,故作稳重的模样,在安达看来,非但没有野岛希望表现出的无动于衷,反倒显出几分和他年龄相符的可爱来。

      即便刚刚明明是作为后辈的野岛帅气地出手救了他。

      安达也曾想过,自己个性沉闷内向,没有特长,也融不进什么团体,分明是最好的霸凌对象,之后却没有再受到不良群体的针对,或许多少是托了野岛的福。

      夏日校园教学楼简陋的天台渐渐幻化成了六本木金碧辉煌的高档公寓。

      “所以,是在那里么?”安达瞪大了眼睛——原来吃着炒面面包就能满足开心的后辈,现在居然已经住到了如此高级的地方。

      “已经安排专门的公司打扫了,近期应该就能弄好。”野岛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熨贴得很,他眼睛弯弯,流露出不自觉的得意来。

      “生活用品什么的,用我原来的就好,还有的,就等住进去后看着添置。对了,安达前辈,刚才在浴室我看到了电动牙刷。怎么样,那东西好用么?我也想买一支试试看。”野岛笑眯眯地询问。

      “啊,那个么……”安达一时有些语塞。

      因为黑泽常来过夜的缘故,便在这里零星隐秘地放置了些许自己的用品。而和偏向使用西式电动型刷牙用具的黑泽不同,他还是比较习惯使用传统的直柄牙刷。

      脑海浮想中那启动时小型电机“嗡嗡”作响的情景传达到耳朵却渐渐扭曲成了门口锁芯转动的声音,下一秒,眼睛似乎也出现了幻觉,本该在长崎出差的黑泽推开门,出现在了面前。

      “提前结束,所以……”

      风尘仆仆归来,连手提公文包还没放下,黑泽愉悦的声音和过分洋溢的笑容,在看到野岛的刹那,同时静止了。

      “黑泽,这是野岛,是我同乡的学弟。”安达赶忙站起来为他介绍,“这次拜托他带了些特产过来。”

      “这是黑泽,我公司的同期,”安达看看野岛,又看看黑泽,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后者已经反应迅速,体贴地接过了他的话。

      “我和安达关系很好,所以偶尔会借住在这里。”黑泽缓声解释,对着野岛露出了如同往常那般得体的微笑。

      片得匀称纤薄的鲜嫩和牛按照顺时针方向,层层螺旋堆叠在搭成小山形状的娃娃菜上面,雪白似云朵的棉花糖则放在最顶端,和下面浅褐色的汤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棒!野岛,做的真的很漂亮!”看着桌上瓦斯炉小火煨着的雪山牛肉寿喜锅,安达不禁由衷赞叹,“就像艺术品呢……”

      虽说晚上吃火锅是安达的提议,但他完全没有想过野岛竟能做出如此高水准的成品。

      “饭后的甜点准备的是清爽的茶冻,已经放在冰箱了,请记得享用。”野岛笑着应答。他此刻的用词作派颇为像是真正的厨师,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线条也漂亮,就连肌肉上格格不入的繁复纹身都因他此刻全身散发的魅力,非但不再突兀,反而显出几分男子气的性感来。

      由于分心在意安达的视线,本在准备无菌蛋蘸酱的黑泽失手把鸡蛋磕到了地上。

      “啊,抱歉……”黑泽掩饰般地笑笑,安达见状赶忙过去和他一起把地上的污渍处理干净。

      云朵滚下牛肉雪山,被推入汤中增甜,底下的杏鲍菇需要煮很长时间,倒是肉食适合尽快下筷。

      安达裹了一层黑泽调配的蘸酱,把和牛放到嘴里,过了会儿才满足地称赞道:“真是,超好吃!”

      既而他喝了口汤,又转向野岛:“加了棉花糖甜味刚刚好,这种做法真的好巧思!”

      “我也觉得汤头调得很棒。”黑泽也捧场地符合着。

      “夸奖了,这是我在打工的店里学到的,你们能够喜欢就好。”野岛谦逊道。不同于和安达两人同处,有黑泽在场,野岛明显拘谨了许多。

      听到“店里”的字眼,安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想询问黑泽,就看见黑泽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电子屏幕上“新邮件”的提示信息弹跳出来——安达瞄了一眼,虽然标题是简洁到无法获得更多信息的“活动事务确认”,但从发信者的邮箱后缀来看,那正是他们地方分公司的企业邮箱。

      “抱歉,是工作的事情。”黑泽向两人打了招呼,拿起手机起身处理起来。虽然他现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奕奕,但连续几天高效率快节奏的工作以及路途的奔波跋涉,还是让他有种藏不住的疲惫来。

      “你这位同期,看起来,很忙啊。”野岛涮着锅里的乌冬面,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黑泽么,他可蝉联了近几年我们公司的销售冠军,领导超器重他的。”安达果然如野岛所料没有多想,直接说了出来,“不过他也不是只做自己事情的那类人就是了,工作上也很帮大家忙的,我们都很信赖他。”

      有工作能力并且 擅长交际/聪明虚伪的小白脸。野岛心中名为“黑泽”的人偶身上多了两个标签。

      “他那条领带可不便宜呢,果然还是大型企业的薪资丰厚。”野岛平时不是对穿着特别有要求的人,今天这一身行头还是他专门前往银座的名牌精品店选购的。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凑巧认出那眼熟的纹路——但即便不是如此,黑泽全套高档衣料充满金钱味道的剪裁和材质,与身边安达那身快消品服饰的对比,也足够醒目了。

      “还好啦,作为正式社员的话是比行业的平均薪酬要多点。不过因为年资的关系,所以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加上奖金的话税前不到九百,距离税后千万这种标准除了熬资历就只有尽快升职才能达到了。”安达认真回想了一下,实诚答道。

      他盯着颗棉花糖融于汤底,在相同的位置默默地舀了一勺汤。

      “好甜。”汤入口中,安达满足地赞叹道。

      “所以,黑泽他是有打算搬过来和前辈你合租么?”野岛徐徐搅匀汤底,进一步地试探。

      完全没有料到野岛会提这样的问题,安达差点呛到,他慌忙稳了稳心神,想着野岛应该不知道黑泽和自己的关系——要是现在冒然告诉野岛也很突兀,于是只好颇有些心虚地应付道:“怎么可能,黑泽他住在公司附近的高级公寓里,哪里会看得上这里啦。”

      野岛看出了安达闪烁其辞背后的隐瞒,并不拆穿追问。

      “生活得还真是上流啊。”野岛轻笑着,寿喜锅热气氤氲,让人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安达讶异于野岛用到的“上流”字眼以及其中略带轻浮的语气,但又想着他应该没有恶意,只是表达直接了一些,自己并不该太过多心。

      何况他回想了一下,黑泽似乎的确比较注重生活品质:无论是比自己讲究的穿着;需要准备充分到算得上繁琐的饮食;甚至相较于方便又较为便宜的电车之类的公共交通工具,事实上黑泽选择乘坐昂贵出租车的次数也很频繁;公司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商业区,那里附近的公寓本就不会便宜,况且他选择的还是那样奢侈的房型……

      野岛默默咀嚼着口中的和牛,把它和安达所述的信息共同吞咽消化,心下了然了些。

      他神态自然,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打完电话回来的黑泽,低下头玩味地笑了一下——工作上不是没有遇到这样的顾客:外表装模作样,年薪也近千万,但却为了维持奢侈消费,刷爆了信用卡,而不得不前来高息借贷的,职场“精英”。

      这类家伙惯是穿着光鲜,外国货在他们群体中间似乎颇受欢迎,那些难懂的英文品牌——Chanel(香奈儿),Versace(范思哲)什么的,翻译过来净是这样古怪的洋名。千万年薪看起来足够丰厚,但要支撑起方方面面琐碎高额的花费来,就难免捉襟见肘了。

      只是这位“黑泽”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么?不是没有见过为了满足私欲诈骗身边人的败类,也实在想不出这样貌似出众的家伙还会因为什么原因和安达特别交好。

      “果然,菇类要煮到这时候才刚好吃。”明明相比于其他两人,黑泽并没有吃到什么,可他才回来,就体贴地观察起桌上的情况,为安达布起菜来,“煮太久过软的话,口感就变了。野岛君也要些么?”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黑泽笑着为野岛也舀了菜蔬。

      野岛嚼着递过来的那碗时蔬,口中的食材吸收了汤汁的精华,煮得确实恰当好处的可口。

      还真细致讲究。野岛看着面前黑泽又开始努力调整汤底和火候,心底的猜测似乎得到了佐证,对黑泽的判断往原来认定的方向又进了一步。

      “分公司那边没事么?”安达接过黑泽为他重新调配的蘸酱,忍不住开口关心。

      “事情是做完了,也确认过没有问题。只是那边的负责人说原本打算请大家周末聚餐,没想到我先回来了,所以刚刚致电和他说明道歉了。”黑泽隐瞒了,实际情况是他早已看出津田部长有聚会的意图,只是不想浪费两天的时间应酬,才赶在他开口前,找了个由头提前回来。

      但若探究起来,比起上面的理由,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比起看起来温吞老好人的津田,开拓力十足的北嶌才是自己更希望跟随的上司吧,只是坐到那个职位的人……

      “虽然说着漂亮的客气话,其实都是全身社会达尔文的冷酷领导者呢。我的确得注意才是。”黑泽内心有感而发,表面却故作玩笑地调侃道。

      “这个牌子现在很流行么?”野岛无意识地随口附和了一句。

      黑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可以说是从国外流行过来的……”

      “……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安达几乎和黑泽同时脱口而出,野岛却看出了他明显是在口是心非。

      野岛沉默了。即便安达和黑泽不说,他也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虽然他还不知道错在哪里。

      校园教育中不曾明确说明,但无论是从公布的考试排名,又或者因此划分的考场座次,任谁都能无师自通地认识到了,人们之间的参差。等进入了社会后愈发清楚,原来学识的高低,身处环境的迥异,对事物认识的落差,都无形中把人划分了等级——社会也因此划分等级,宛如原来安排不同的考场那般。

      野岛瞬间意识到了他和安达黑泽之间的差距——就像他能轻易看穿不如他之人的鄙陋般,只是这次,浅薄下位的人是他。

      不是不知道安达他们的言论不过是出于好意地包容,是为他解围,只是野岛那颗原本有些企图的求胜心完全立即冷却了下来。

      这样的局面若还寻求表现,就真比小丑还滑稽了。

      毕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社会人士,野岛迅速撑起自己的心情,脸上配合地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

      整顿饭下来,相比于安达活跃地打圆场,后来黑泽和野岛表现得都称不上积极。

      就算黑泽主动说了许多场面话,野岛的回应也客气有礼,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却怎么也热络不起来。

      饭后,安达谢绝了帮忙,在厨房清洗碗盘。

      野岛甚无形象开腿摊坐着,手中的罐装啤酒摇摇晃晃,他忽而起身,走到黑泽身后,状似亲热地和他勾肩搭背起来。

      “所以,是借钱?还是当担保人?”反正,无论什么都远远超过了应该注意的安全距离。

      背着安达,野岛仿佛满是酒意,他的音调压低,像是不过在喃喃醉语,只是吐出的每个字眼都冷静清晰,“需要钱的话,或许我能帮得上忙。”他把自己的名片轻轻推到了桌上。

      “野岛君,你喝醉了。”即使听到这样没有来由的无理言论,黑泽还是好脾气地克制着。只是他带着善意的眼睛,对上的却是野岛探究意味十足,对他冷静打量的双眸——那眼神分明说的是,像你这样的人,想从安达那里获得什么?

      被阵阵舒爽清凉的微风拂醒,安达迷糊了一阵才睁开眼。地铺上黑泽长途劳顿,面向自己侧躺的姿态貌似已经熟睡,而他身旁的位置却不见野岛的踪影。

      安达轻手轻脚地下床,发现玄关的门开了条缝隙——原来是野岛那只昂贵的名牌皮鞋被随意放倒,抵在了门口。

      暴雨过后,晚风微凉,吹到脸颊,还能感觉到其中黏湿的水汽。

      野岛趿着拖鞋,衣着单薄。他后背懒懒地倚着过道的栏杆,右手指间点燃着的香烟的火光在夜幕里时隐时现。

      看见安达,野岛握着啤酒的左手随意抬了抬,权当打了招呼。

      “野岛君……”

      “这里晚上有够荒僻无聊的,前辈。” 看着安达略带担忧的表情,野岛抢先开口道,“六本木可要热闹漂亮多了。”无论多晚,他都能看到外面立林的高楼上璀璨炫目的夜景灯光,这是他褪去少年的稚嫩和幻想,依照丛林法则搏回来后才看得到的美丽——虽然直到刚刚他才搜索到原来这种生活还有那种学术的表达。

      得陇望蜀地不知足,似乎是人的本性。即使知道这点,他却还难免情不自禁地想,要是再体面一点就好了,要是能获得更多的认同就好了 。只是这样的话要是说出来,就像他表现出对那装腔作势的“达尔文”的无知般,在别人看来只会觉得轻蔑和可笑吧。

      “虽然我赚了不少,不过似乎大家都觉得前辈这样才比较适当呢,其实也确实如此吧……”野岛笑着看着安达,“是吧?”

      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其实完全不必要袒露这样丢脸的心声,那些无用的软弱就算存在也该好好藏好。

      “哪有的事……”虽然不再有读心的魔法,但安达仍能感受到野岛低落的情绪。

      其实并不算什么知己,和野岛也才再重聚,安达还是无法做到坐视不管,在夜幕下,他鼓起勇气道:“也许是我多心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但出于朋友的立场,我觉得,野岛君,你应该认同自己一点,更要……爱自己一点。”

      “什么呀……”野岛讪笑着,他啜了一口罐装啤酒,仰头看着夜空,“听不懂呢。”

      “欸……”

      “我听不懂,”野岛深深吸了一口烟,向上吐出漂亮的烟圈,继而又狠狠把烟头掷到脚底碾灭。他把脸转向安达,自暴自弃的神情里,仿佛还夹杂着自嘲的味道,“爱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按照评判标准,自律是爱自己,放纵是不爱自己?放纵和自律都能带来快乐,这些快乐又该怎样来衡量定义呢?

      “爱自己”这句话,好似书本上印着的教条那样刻板生硬难懂,而“爱自己”又不像数理公式,即使不明就里,但只要直接套入代用,就能解出问题。

      “那个,我想说的是,既然每个人的处境和问题各不相同,又哪有可能要求做到相同的地步。所以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以及外界设定的标准,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并且接纳做到问心无愧的自己,就好了。”安达想了想,缓声道。

      无论哪里都有这样空泛不切实际的道理,说到底不过是麻痹哄人的漂亮话罢了。

      “真的按照前辈说的这样做,恐怕很难不遍体鳞伤吧。”野岛嗤笑着,十分地不以为然。他喝光了剩下的啤酒,易拉罐在他手中被捏成了待回收的形状。

      “还是说,你用这套理论真的能在公司中混得下去么?”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野岛才发觉自己的确有些喝多了。

      不过世间的价值标准就是那种东西——明明没有形状,肉眼也看不见,却又切切实实存在,它不管任何人有任何问题,对它而言只有达到和达不到。你不遵循它,自有别人去遵循,你有无视的自由,它也会伺机给予狠狠的回击。

      被野岛的话刺到了,安达虽然有些难堪但还是很认真地回想了起来。

      说起来,自己好像的确是被排除在公司的主流之外:新人时常常在加班状态还要被加塞同事的工作,只因为对方更会配合太超过的应酬,而不出所料之后升职的也是对方;就算平时好说话也愿意帮忙,可是公司聚餐联谊,受欢迎的永远不可能是自己;在公司成为前辈之后,还是会被新人们叫错名字……

      不是没有过受伤的经验,也曾得到过很负面的感悟。

      可是,那些就是事情的全部么?

      惯会偷懒推脱的浦部因为自己参加企划比赛而主动揽下工作;只是同事关系的藤崎小姐主动送给自己鼓励的巧克力;六角虽然之前总是叫错自己的名字,但感受到善意后就积极地表示感谢……

      “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或许会被利用,甚至不被理解,就算有人读懂,也会出于种种原因不告知甚至不支持。但我相信,优善的东西,理应坚持的东西,即使不被谁承认,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你认为它有价值对你而言便是值得,即便你忽略了它的价值,在别人心中也自有评判,而这是无法被污蔑或者扭曲的。”

      “的确,似乎从励志书籍上也能看到——做自己不需要被别人定义,这样的话语,但是,就算明知这点,我们还是会忍不住用别人的反馈来审视自己……”如果不是黑泽告白,自己恐怕永远都会以为没有恋爱经验这件事只会令人感觉沉重吧。

      “所以,对于在意的人,我们的读懂和肯定,应该向他们说出来。因为那是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们接纳在意的人,我们也应该像接纳他们那样接纳自己。”

      “野岛你是我在意的朋友,所以我想告诉你,我觉得你的寿喜锅做得很棒,茶冻也非常好吃……你的其它事我的确不太了解,但作为前辈,我非常想把我相信的告诉你。”

      安达慎重地说了许多,野岛玩世不恭的神情似乎也起了变化。

      并不是什么高明到令人醍醐灌顶的言语,但漫溢的却都是真诚。

      野岛很早就发现,自己超乎旁人,敏锐的感观力。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见过数不胜数,形形色色的贷款者,这更让他仿佛有了魔法般,看人几乎再难走眼。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真正的魔法……

      “原来前辈是这么想的……我好像有点懂了。”夜愈深风吹在身上愈发觉得凉,野岛头脑清醒了许多,像是要缓和气氛,他故作调侃道:“明明看起来南辕北辙的两个人,黑泽究竟为什么会和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前辈……要好的原因。”

      “欸……欸?!”并不起眼……这是被后辈评论自己不修边幅么……

      过分投入的表达过后,安达才体感到户外的低温,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太晚了,野岛君,我们回去吧。”

      “前辈,”野岛忽然叫住安达,安达转过身,夜色模糊了野岛脸上的表情,“黑泽那家伙,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抬举自己,但其实他和我,应该是同类呢。”

      他太明白。他和黑泽,都不过是再现实不过的理性派,审时度势,遵循游戏规则用以生存利己,而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可是也因如此,不依照规则,而是跟随自己本心的安达,才会在他们心中,异常地耀眼。

      看着安达满是疑惑的表情,野岛走上前,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不远处传来的呼唤打断,“安达?”

      黑泽站在门口,玄关暖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野岛终是欲言又止,用笑遮掩道:“我们回去吧。”

      虽然安达不曾说明,但自己早已看出来他和黑泽的关系,毕竟那家伙对安达实在殷勤得过于明显了,而安达的反应也太过……自然了。

      不由地想起了那家伙对自己的回答。

      “能够成为安达的朋友,对于他的优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什么嘛,这样把球踢回给自己的回答,还真是虚伪油滑的精英阶层。

      不过他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比起……

      野岛笑了笑,不再去想那不再是可能的可能。

      偏郊的区域,清晨的鸟鸣似乎都格外频繁清晰。

      野岛看着餐桌上满到几乎要塞不下的各色精致早菜,不由地有点好笑。

      那家伙后来应该都没睡吧,还真是超有胜负欲的。

      临出门前,黑泽忽然慎重其事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还以为出差用完了,后来想起来,原来在这里也放了些。”

      自己自然不会真的以为这是对他昨晚名片的交换,只是作为后辈的他都不免觉得,这样暗示主权的台词也太过刻意了。

      就连安达送他出门,黑泽和他如影随形紧紧粘着的样子,也是片刻都不懈怠。

      真是让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开玩笑的。

      野岛转过身,背对安达,挥了挥手。

      灿烂暖阳和盎然绿意的盛夏,记忆中不过是普通到毫无存在感的学长,甚至都算不上合群——校园中总有这样的家伙,说的好听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实际上不过是无法适应周围环境懦弱的失败者罢了。

      他开始时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穿着校服,野岛衬衫的扣子却不甚规矩地解开了前面的几颗,高年级的不良少年故意挑衅找茬,自己没有忍耐与他们起了冲突,路过的安达被卷了进来,于是被一同带去教导室问话。

      面对这样事不关己的状况,无论是含糊其辞地表示“注意不到”,抑或是彻底否认的“没有看见”,都是撇清关系,明哲保身的标准做法。野岛洋平冷眼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土气,举止瑟缩的学长,对他并不抱丝毫的期待。

      但出乎意料地,在那帮混混们满是警告的逼视下,他明明看起来一副害怕的样子,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实话。

      还真是愚蠢又危险的选择。

      但也让他有些好奇。

      渐渐他发现,这家伙好像既不随波逐流,也没见他迎合讨好。安达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下课放学,中午坐在位子上吃午餐,看到喜欢的菜色就很容易满足开心。

      虽然自己也厌烦那些虚伪而别有用心的交际,但若要他不顾旁人眼光完全自行其是,他也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

      只是同时,他竟然觉得能够做到的安达,非常的帅气。

      这些年,不知为何,旧时校园夏日的记忆印刻在脑海里,深刻真切到他自己都难以忽略这种奇怪的执念——每年夏天的风景极其相似,以至于若把它们重叠起来,或许也找不出些许的不同。好几次抬起手遮挡过分灿烂的烈日,光晕耀得眩目,恍惚间从指间漏出的都是那年学校夏天的光景。

      可即便如此,他也分明知道,就算现在重新来过,他依然不会做出,如同安达那般的选择。

      社会虚伪现实,我们配合演出,甘做世界级的欺诈者;而你执守初心,仿佛小学馆的魔法师。前者似乎的确能够获得不少好处,但或许只有后者才有法真正触动心弦。

      注:小学馆,出版过许多知名少儿漫画的海外综合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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