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余欢醒 ...
-
余欢醒来时,月已爬至中天,银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光影。
软榻旁的小几上,那枝她睡前还蔫着的红梅被换成了怒放的腊梅,金黄花瓣凝着薄霜,风一吹便簌簌落着细碎的光。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楚任梁倚在窗边,月白外袍垂落至脚踝,衣摆绣着的暗纹兰草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银辉,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倒像株立于寒夜的竹,清隽得有些不真实。
“醒了?”
他声音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指尖还捏着半截枯花,“方才见这梅要谢了,便换了枝新的,瞧着是否顺眼些?”
余欢顺着他的手看向那枝腊梅,又飞快地抬眼望他,喉间泛起熟悉的干涩——她想说“人比花好看”,可舌尖抵着哑穴,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软榻上的锦缎,布料上的缠枝莲纹样硌着掌心,才压下心头的慌乱,只轻轻点了点头。
楚任梁瞧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浓。
他走到榻边坐下,拿起小几上的绣绷——那是她白日学缝纫时落下的,半片兰草绣得初具模样,只是最后几针有些歪斜。
“这兰草的叶脉,上次教你要顺着长势走针,怎的又偏了?”
他指尖轻轻拂过绣线,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倒带着几分纵容。
“明日再教你一次。”
余欢急忙从榻下摸出纸笔,笔尖沾墨时手都有些抖,写下:
【是余欢笨,总记不住殿下说的窍门。】
“不笨。”
楚任梁按住她写字的手,他的掌心微凉,覆在她手背上时,余欢只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窜。
“你才学了半个月,能绣成这样已是难得。想当年我初学书法,把‘梁’字的竖弯钩写得像条小蛇,母妃笑了我整整三天。”
他说起幼时趣事时,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余欢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忽然想起清儿姑姑说的——五殿下自小在皇陵躲了三年,回宫后也总被何贵妃按着“体弱”的名头藏在菡萏宫,连和其他皇子玩闹的机会都少。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握着笔又写:
【殿下若是想写书法,明日余欢磨墨陪您。】
楚任梁看着纸上的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过些日子,我们就能出宫了。”
他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母妃说,宫外有大片的田地,春天会开满油菜花,还有卖糖画的小贩,转一下转盘就能得一只兔子。”
余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
她自六岁被卖进青楼,再后来入宫,从未见过宫外的模样,更别提油菜花和糖画。她急忙写下:
【殿下会和余欢一起看油菜花吗?】
“会。”
楚任梁点头,可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迟疑。
他想起母妃白日里的话——“梁儿,你若真对余欢上心,便该给她找个好归宿。
宫外不比宫里,她一个姑娘家,跟着你颠沛流离,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余欢亮晶晶的眼睛,喉间发紧,终是硬着心肠补充道。
“等出了宫,我会给你找个安稳的去处。寻个知书达理的人家,有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种上你喜欢的兰草,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也不用学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余欢写字的笔顿住了,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像她骤然沉下去的心。
她原以为,出宫后还能留在他身边,替他磨墨,为他绣帕,可他却说要给她找“好归宿”。
是觉得她成了累赘?还是觉得,她这样的哑女,配不上留在皇子身边?
她慢慢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榻边的纸篓,再抬眼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笑意,只轻轻点了点头。
指尖掐着掌心,才没让眼底的湿意涌上来。
她本就是孤女,能得殿下相救,在菡萏宫安稳待上一年,已是天大的福气,怎敢再奢求更多?
楚任梁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解释,说他并非想丢下她,只是宫里的争斗太险,他怕自己护不住她;说他其实希望她能一直留在身边,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
“委屈你了。”
余欢摇摇头,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往常他不安时,她做的那样。
她拿起绣绷,低头专注地理着歪掉的绣线,不再看他,殿内只剩下窗外风吹梅枝的细碎声响。
夜色渐深,楚任梁怕她累着,便让她回侧榻休息。
余欢躺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他说的“好归宿”,又摸了摸枕下的木匣。
里面放着何贵妃交给她的玉佩,还有那瓶“假毒药”的解药。
何贵妃说,这玉佩是楚家的信物,若遇危险,凭它能寻到宫外的旧部;解药共三粒,除夕夜里服下第一粒,能解掉身上“体弱”的假象,也能瞒过太医的眼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余欢刚要合眼,就听见清儿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
“余欢,快起来帮殿下换衣服,时辰要到了。”
她急忙起身,开门见清儿手里捧着两套衣服。
一套是太监的青色常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宫里最普通的杂役太监穿的;另一套是宫女的粉色襦裙,布料粗糙,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娘娘在西角门等着,我们得在寅时三刻前赶到,不然等宫门下钥,就走不了了。”
清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焦虑。
“方才听说太和殿那边动静不对,好像是太子殿下……”
话没说完,楚任梁已从内殿走出来,手里攥着那瓶解药。
他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仰头吞下,药丸带着淡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时,他只觉胸口一阵暖意散开。
这药是母妃找太医特制的,既能解掉之前服下的“弱体药”,也能让脉象看起来依旧虚弱,好掩人耳目。
“走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弯腰穿上太监的常服,又把头发用青色布巾裹住,故意佝偻着背,竟真有几分杂役太监的模样。
余欢也急忙换上宫女的襦裙,又用布带把胸口束紧,让自己看起来更瘦小些。三人沿着宫墙根的阴影往西角门走,月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像极了这深宫里藏不住的秘密。
快到西角门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喊。
“快!去调禁军!太子殿下在太和殿逼宫!陛下被软禁了!赵总管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
余欢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住楚任梁的衣袖。
楚任梁也停下脚步,眼神沉了下来。
他虽知太子野心不小,却没料到会这么快动手,还选在除夕夜里。
“躲进旁边的假山!”
清儿急忙拉着两人往路边的假山后躲,刚藏好,就见一队太监匆匆跑过,为首的正是老皇帝的心腹赵太监。
他穿着绣着金线的总管服,脸色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块明黄色的令牌,应该是去调禁军的。
可就在这时,赵太监忽然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假山这边。
“那边是什么人?”
他厉声喝道,手里的令牌指着假山方向,“出来!”
清儿刚要起身,楚任梁却按住她的手,缓缓从假山后走出去,故意低着头,声音沙哑。
“回总管,小的是菡萏宫的杂役,奉贵妃娘娘之命,去西角门取些炭火。”
赵太监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掀楚任梁的布巾。
“菡萏宫的杂役?我怎么没见过你?抬起头来!”
楚任梁心里一凛,知道不能再等。他猛地侧身躲开赵太监的手,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这是清儿早就给他准备的,刀身很薄,却异常锋利。
赵太监没想到他会动手,吓得后退一步,大声喊道:“有刺客!快来人!”
清儿见状,急忙冲上去抱住赵太监的腿,对着余欢喊道:
“快带殿下走!”
余欢也顾不上害怕,拉着楚任梁就往西角门跑。
可赵太监力气极大,一把推开清儿,又朝着楚任梁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玉牌,朝着楚任梁的后脑勺砸去。
“小心!”
余欢惊呼一声,虽然发不出声音,却还是伸手推开楚任梁。
楚任梁躲过玉牌,反手一刀刺向赵太监的胸口。
赵太监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溅到楚任梁的青色衣服上,像开了一朵妖异的花。
他没想到只是查看情况,自己就葬身此地,误了帝王大业。
“殿下!”
余欢急忙扶住楚任梁,他脸色苍白,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血腥味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没等他缓过神,远处就传来了禁军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抓住刺客!”
“不能待在这里!”清儿爬起来,脸色惨白,“尚衣局的何姑姑是娘娘的表亲,我们去尚衣局!”
余欢点头,和清儿一起架着楚任梁往尚衣局跑。
楚任梁身子发虚,大半重量都压在她们身上,余欢的胳膊被压得生疼,却不敢停下。
她知道,一旦被禁军抓住,他们都活不了。
尚衣局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余欢推开门,就见何姑姑坐在桌边整理衣料,她看到楚任梁昏迷不醒,还有衣服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怎么了?”
“何姑姑,求您救救殿下!”
清儿喘着气,把事情的经过飞快地说了一遍。
“太子逼宫,禁军正在搜人,我们得赶紧带殿下出宫!”
何姑姑皱着眉,沉思片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
“尚衣局每日寅时五刻会有马车去宫外送旧衣物,要送到染坊去,马车夫是自己人。你们先把殿下藏到后院的杂物间,我去准备一下,等马车来了就走。”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余欢。
“这是尚衣局令牌,若遇盘查,出示这个能管用。出去之后马上销毁它。”
余欢接过令牌,指尖传来玉牌的温润触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和清儿把楚任梁扶到杂物间,放在一堆柔软的丝绸布料上。
余欢又从怀里摸出何贵妃给的药膏,轻轻涂在楚任梁额角的伤口上——那是方才被赵太监推搡时磕到的,虽不深,却渗着血。
“马车来了!”何姑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余欢和清儿急忙扶着楚任梁出去,就见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低着头整理缰绳。
几人合力把楚任梁抬上马车,里面堆满了旧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浆洗味。
他们把楚任梁藏在衣物中间,又在他身上盖了几层厚布,确保看不到他的身影。
“清儿,你留下帮我应付宫里的人。”
何姑姑拉住清儿,“余欢,你跟着去,殿下昏迷着,身边得有人照顾。”
清儿点头,眼里满是担忧。
“你们一定要保重,若有机会,我会去找你们。”
余欢咬着唇,对着清儿和何姑姑鞠了一躬,才钻进马车。
车夫甩了一鞭,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余欢坐在楚任梁身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她紧紧攥着令牌,心里默念:
一定要平安出去。
到了宫门,果然有禁军在盘查。一个士兵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里面全是旧衣物,眉头皱了皱。
“这是要去哪?”
“回军爷,是尚衣局的旧衣物,要送到宫外的染坊去。”
车夫镇定地回答,余欢从车里探出头,拿出令牌。
士兵看到令牌,脸色缓和了些,又往车里看了一眼,见只有余欢一个小宫女,便挥了挥手。
“走吧,快点回来。”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余欢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宫外的街道——和宫里的朱红宫墙不同,这里的房子都是青灰色的瓦,街边还挂着红灯笼,虽已是深夜,却有几分年味。
马车驶到城外的染坊附近,车夫停下马车。
“姑娘,前面就是染坊,再往前走有一家客栈,你们可以去那里落脚。”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给余欢,“这是何姑姑让我给你们的,路上用。”
余欢接过银子,对着车夫道谢,然后扶着楚任梁下了马车。
车夫看着她们走进客栈,才调转马头往回走。
客栈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看到楚任梁昏迷不醒,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只给了她们一间二楼的房间。
余欢把楚任梁扶到床上,又倒了杯温水,想给他喂点水,可他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楚任梁苍白的脸,心里满是焦虑。
接应他们的队伍在哪里,只有楚任梁知道。
现在他昏迷着,她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落在楚任梁的脸上。
余欢趴在床边,眼皮越来越重,却不敢睡——她怕自己一睡着,楚任梁就会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楚任梁的手指动了动,余欢猛地抬起头,就见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我们……出来了?”
“嗯!”
余欢用力点头,急忙拿起纸笔,写下。
【殿下,我们在城外的客栈里,接应的队伍在哪里】
楚任梁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
“在城南的破庙里,那里有母妃安排的旧部。我们明日一早就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余欢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她胳膊上被压出的红痕,心里满是愧疚。
“让你受苦了。”
余欢摇摇头,又写下。
【只要殿下平安就好】
她看着楚任梁,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安心。
楚任梁看着她的字,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还是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余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抬头看着楚任梁,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窗外的阳光,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