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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南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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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
迟一点,天上见。
/《痴情司》
一
后来安欣每次回忆里李响离去时眼角滑落的那一滴眼泪,都觉得无端端便被烫了一下。而那滴泪经年累月地落下来,像是李响用自己的死给他下了一个咒。这个咒将他浑身都缚起来、缠起来,把他从内到外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裹紧了,一丝一毫的空隙也不给他留。
二
其实李响是恨他的,那天他当着整个支队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我无亲无故,我的命不值钱的”。当时李响坐在前面,听着背后的那人略有些激动地讲出这些话,陡然就恨上了,恨得心肝脾肺都要碎掉,恨不得立刻转身就将这人掐死、咬碎,让他再也讲不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无亲无故,命不值钱。但李响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坐在那里,一手按着自己的水杯,皱着眉,目光无所落处,静静的,像一尊金身掉漆的佛。
他甚至都不去想你无亲无故的话那我算什么,这样问题幼稚且没有意义。他只是好端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话箭一样扎满了他泥做的金身。
安欣也恨他,最恨是他那次突然挡在李青身前,似乎是希望自己那一枪打在他后背上。面前就是世人许下心愿挂满的红绸牌,挂在那棵百年大树的枝桠上,愿望太多太满,挂不下了就牵根绳,围着树干挂一圈,一圈又一圈,虔诚得不能再虔诚。结果李响发的愿却是能够死在任务途中,最好是死在安欣的枪下。这样他遂了心愿,安欣的枪也终于有了准头。
我偏不遂你的愿。安欣说,你就该活着,好好当你的支队长,你就守着那个我们都心知肚明的秘密,守一辈子,守到你八十岁,一百岁,守到你一辈子都在后悔。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吓得原本被这些话刺得心口生疼的李响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就要去给人擦,手抬到一半就顿住,他怕被人像以前那样推开,那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伸手。
安欣等了一会儿,发现李响又把手放了回去,气得浑身发抖,他蹲下去,半响才抬起头,不流泪了,但脸上胡乱一片,看着倒是很可怜,他说,李响,你准备什么时候说呀。
李响定定的看着他,没说话。安欣又说,李响,我腿麻了。
李响就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轻轻叹了口气去把人扶起来。
这个时间警局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安欣攀着人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李响的胳膊仍然结实强壮,用力时肌肉绷紧,像握一块铁,但这块铁又是热的,温度从安欣的手掌一直入侵,直直的烫到他心里去,把他烫软了,就无可奈何的想,要不就妥协一下,喘口气爱一爱眼前这个人。
李响,我想吃肠粉。走到警局门口,安欣偏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这个点没有肠粉了。李响紧盯着他脚下,生怕他一脚又踏空了,又得吱哇乱叫。
安欣想了想,说,那吃干炒牛河吧,陆寒爱吃这个。
李响说行,就把人往警局对面支着的那个摊子领。两人隔了很久又单独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都有些无所适从。李响抽了筷子来擦,安欣就抽纸来擦桌子。直到老板把炒牛河端上来,一看,乐了,说李队咱们这是一次性筷子,不用擦。
正在擦桌子的安欣闻声儿望过去,噗嗤一声就开始笑,接着越笑越大声,然后就把自己给呛了。李响就顾不上不好意思,连忙去给他拍背,安欣笑得桌子都在抖,一边摆手一边看他。对上安欣盛满笑意的眼睛,李响不拍了,便也跟着他笑起来。
笑完了,两人就开始吃牛河。陆寒这孩子就爱吃这个,每次我俩出任务就吃得吃一次,他也吃不烦,不像以前……安欣就不说了,又挑了一大口粉塞嘴里。
李响就想起以前,以前他俩出任务,常常在车上一呆一宿,有时候地方偏僻,晚上饿了,方圆几里别说吃的,鬼火都没有一个,安欣这人饿了就不高兴,脸拉得老长要掉地上。饿了几回,李响就知道了,常在兜里放点零食,旺旺仙贝小面包小饼干啥的,看着安欣的脸色给他喂吃的,一回二回就成了习惯。直到现在,他兜里都一直揣着小零食。
两人相顾无言的吃完剩下的干炒牛河,然后各自回家,第二天见面了还是不怎么说话,就像昨天晚上没发生过一样。
三
关系破冰是在又一次争吵之后。李响开始越来越忙一样,成天的不见人影,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队里的人明面上不说,私下里都颇有点微词,安欣察觉到了,有天晚上从李响出去就开车远远跟着,看着他进了富丽堂皇的酒店,过了半夜才出来。谄媚地送领导上车。
安欣看着,朝他按车喇叭。李响就转过身走过来,还笑一声。
争吵完安欣倏然就觉得很疲惫,看着李响踉跄走远的背影,他又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好累啊。安欣想,命运与责任仍推着他们往前走,怎么一不小心怎么就和他走远了。
但好歹李响终于与他说开了,他们又坐在一辆车上,就像年轻时那样,一起蹲嫌疑人,又默契地抓人。
他突然觉得那就这样吧,恨也恨下去,爱也爱下去,反正终究就是这个人,爱与恨也不冲突。直到李响从他面前坠落,悄无声息的,塌山陷海般地坠落下来。
是李响吗?安欣听见有人问,好像也没听见。
是李响吗?他慌忙地上前,跟着人上救护车,却被推下来,隔着人看见躺在担架上的李响,那个人看着他,眼角滑落一滴眼泪。这是他与他对望的最后一眼。
安欣只记住了那滴眼泪。
四
李响死后的第十五年,他们的理想终于实现。安欣站在他墓前,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讲了一句:响,我们赢了。
一阵风吹过来,拂过他近乎要全白的发尾。安欣蓦然就想起那年有一次争吵,两个人都算得上是勃然大怒,自己看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对面那个人就安静下来,原本紧绷起来的肩膀突然就松垮了,他说,你恨吧,安欣,我也恨你。恨就恨,恨总比爱长久。
其实不是。安欣想,李响,你我都想错了,还有比恨更长久的,那就是带着遗憾与思念的爱。
不过没关系。
迟一点,天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