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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落 余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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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明的信越写越短,他似乎每天都很困倦,二十四小时待在房间里。
他写:“昨天梦到你了,是个很好的梦。今天早上起来时窗外阳光明媚,我听到了喜鹊的叫声,以为是你要来了,期待了一整天,一直等到现在。
但你还是没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好像总是对你毫无办法。
医生说,接吻分泌出的内啡肽是比吗啡高效近200倍的一种人体镇静麻醉剂。
亲爱的,可怜可怜你悲惨的恋人吧,我真想你能吻吻我。”
最后一句话的字迹剧烈地抖动起来,歪歪扭扭得不成样子,像那人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余明不回复他担心的询问,下一张明信片干净整洁,字迹清楚,还是原来那副万事皆安的口吻,似乎在暗暗嗔怪他太过敏感,小题大做。
但偶尔,极偶尔的偶尔,余明还是会写:“总觉得一分钟还是太短了,不够思念你61秒。亲爱的,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我这么爱你了,我发誓。你悲哀的爱人想你想得快要死了,你还不来吗?”
然后在下一封信寄来时推翻前文,声称他从来没有这么疯狂地想念过谁。
“我现在每天都过得特别快活,才不会想起某个只会让我难过的王八蛋。”
“我恨死你了。”他这么说。
程英才不管他了,强压下内心的不安,赌气地回:“你想我也好,不想我也罢,反正我就是要来。”
他加班加点熬了几个通宵,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终于提前赶完了最后一批策划案。
但不恰好的时,这几天有台风登录,所有航班全部取消。
他在等待台风消散的日子里收到了余明寄来的最后一张明信片,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还爱我吗?”
背面写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地址,包含街道名和门牌号码。邮戳是荷兰,格罗宁根。
他们结婚登记的地方。
程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写下“我爱你”。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经历过那么漫长的岁月洗礼后,他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心动仍然没有丝毫消弭,爱意仍然长留于心。
仍然只需轻唤名姓,便有炙热自心头烫过,喉间涌起。
无法不将目光追随,无法不拼命靠近,无法不向对方倾诉那些思念爱语。
程英不停地摸着那个邮戳,觉得心里的烟花噼里啪啦炸了一大串。
他无法不去想余明到那里的缘由。是想补办一场婚礼吗?还是仅仅想和他故地重游?
他退了机票,把目的地由佛罗伦萨改为格罗宁根,然后在机场大厅里坐立不安,老是想去确认大概什么时候会有第一批航班。
而前台小姐只会一脸抱歉地回答他:“先生,现在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请耐心等待。”
被反反复复问了这么多次也不生气,机场工作人员职业素养真好。
程英天马行空地想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太亢奋了,思维活跃得能脱离地球引力和太阳肩并肩,再不让他想点事情他会疯掉的。
他紧张地扯了扯领带,像是又变回了二十一岁的那个傻小子。他不住地扭头看外面预兆风雨欲来的压城黑云,开始懊恼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么一点没来由的猜忌和不安执拗地和余明闹了这么久别扭,甚至为此错过了除夕!
新年的钟声响起来,程英听见外面有人在欢呼。
他沮丧地给余明发了十几句“对不起”,然后继续用看杀父仇人一样的目光盯着玻璃窗外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乌云。
那时的程英心急如焚却又平静安稳,他知道他马上就能见到余明了,这次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着他处理,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事来打扰他。
他和余明第一次相隔这么远,远得好似隔了千山万水;又是那么的近,近得只差一次航班,一张机票。
那时候的程英不知道的是,有些瞬间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航班晚了三天,而他迟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格罗宁根,格罗宁根。
他轻轻地哼着小调,从没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觉得一个地名能有如此悦耳动听,梦幻而又美好,只要张开双唇念上一遍,让这个单词自舌尖滚过,就仿佛与所有幸福迎面撞上。
他下了机场,马不停蹄地赶到中央广场——格罗宁根唯一的天主教堂,马丁教堂的所在地。
马丁教堂建于13世纪,中世纪的教堂采光不佳是惯例。站在大门处向里望,一切都显得昏暗而沉静,只能隐约听到神父的祈祷声。
程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以为那个人会在门后等着他。
真不恰好,里面在举行葬礼。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出于尊重只得无奈地进去随便挑个位置坐了。
参加葬礼的人出乎意料地少,而且看起来其中似乎并没有死者的亲朋好友。
异国的天主教徒吗……他想了会。
不过他很快就不想了,尽量隐蔽地用目光四处搜寻着某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向来善良而悲悯,哪怕是陌生人的葬礼,只要他知道,就一定会来。
他多想立刻见到余明!
“来自尘土的要归为尘土,愿主的慈爱永远与你相伴,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程英在心里百无聊赖地翻译着神父的祷告词,这是余明曾经念给他听的篇章。
“天主,你的仁慈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你又洞悉人心。唯有你明了艾伦.琼斯……”
哦,艾伦.琼斯。
这个英文名可真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程英漫不经心地想着,然后在下一刻惊得差点当众跳起来。
艾伦.琼斯!
程英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完这一长段祷告词的。
他想堵住神父的嘴不让他再念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心里疯狂叫嚣着“不可能”,却连圣台上的那具白色灵柩都不敢多看一眼。
“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你的圣子,他和你及圣神,是唯一天主,永生永王。”
神父念完最后一句,结束了祷告,灵柩便被抬出教堂,送至墓地。
程英浑浑噩噩地站起身,随着众人鱼贯而出。
身后传来呼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