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依水言

1、初次见面 “莫冉，看

　　冬天的风，像是夹杂着冰锥，冰冷刺骨。路面潮湿，早上下的雨到了傍晚依然没干。
　　道路上，一个女生问林遥：“你什么时候回家？”这是林遥的小跟班。
　　林遥的外套没有拉紧，书包松松垮垮地背着。
　　她蹙眉，将烟从嘴中取出，狠狠吐了口气，吐出一口的烟雾，随后又自顾自地咳嗽了起来。
　　她将手中的烟蒂往地上一扔，又用脚尖磨了磨尚未熄灭的火星，身体倚在旁边的栏杆上，淡淡地开口：“吹会儿风就回去，把身上的烟味散去，不然回家我婆婆又要念叨我了。”
　　小跟班啐了一口：“老太婆多管闲事。”
　　林遥把眼神移到她脸上，撇了她一眼，目光灼灼：“嘴巴放干净点。”
　　小跟班似乎是没想到林遥的态度会是这样，在她心里，林遥大概是个很讨厌家人管教的叛逆女生。自知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便不再开口。
　　过了几分钟，林遥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对女生说：“我要走了，你也回去吧，其实你不用陪着我的。”
　　“遥遥你今天不跟我一起去萧哥家？”
　　“不去，帮我跟他说一句，我不跟他谈了，分手吧。”林遥说到这，顿了顿，“还有，不准叫我遥遥。”
　　小跟班点了点头：“又分啊。”她没有在意称呼的事。
　　“嗯。”
　　林遥说完这句话，拎起书包，转身便离开了，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那个萧哥，人长得还可以，染了一头闷骚的红发，但在学校都会带黑色假发。他是南城初中初三的，之前休过两年学，所以实际上比他们都大三岁。
　　林遥之所以会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有一次她被小混混缠着，萧哥帮她解了围，后来又向她展开疯狂的追求，看着像是很稀罕她一样。
　　尽管林遥厌倦了这种一堆初中生你侬我侬，谈来谈去但又不带真心的恋爱，但她依然对“爱”抱有幻想，于是就跟他在一起了。
　　可是不久前，她偶然听到了萧哥跟他朋友的对话。
　　“林遥？哈哈，我怎么会真喜欢，还不是看她长得好看，追她的同时，我还在追一班的那个莫冉，但人家高岭之花三好学生，追不到啊。讲真的，如果真要我在林遥和莫冉里选，我肯定选莫冉，我还没玩过这种类型的女生。”
　　当林遥听到这话时，她恶心的想吐。
　　虚假的喜欢，物化女性，林遥当时听到就想把他暴揍一顿。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好几个学生似乎才放学。
　　林遥心中了然，这是一班的学生，一班的比她们多节课。
　　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走着，路上有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她。
　　她知道为什么，她“有名”的事迹已经传开。讲真的，如果让她从第三方的角度听自己的瓜，她也会十分震惊，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林遥在心中暗暗嗤笑一声，却无话可说。
　　自己做的事，总要承受后果吧。
　　她继续走着，身旁路过两个女生时，她听到了一个人小声地对另一人说：“莫冉，看，那就是林遥。”
　　莫冉，一个她听过无数遍的名字。
　　不管是从老师、男生还是女生口中，她都听过很多很多遍。
　　在她们的口中，莫冉是一个优秀到无可挑剔的人，从外貌、成绩、性格、为人、家庭，无一不让人喜爱。
　　“你能不能跟人家莫冉学学。”
　　莫冉就是所谓“别人家的孩子”。
　　虽然她从来没有从家人口中听到这句话，但在无数人的或暗含不满，或暗含羡慕的陈述中，听出了一个事实：很多家长都喜欢莫冉这样的孩子。
　　她也不是没有听过以自己为主角的话，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别跟林遥学。”
　　林遥自然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完美的人，但她与莫冉不熟，生活上也没有交集，她也不会给她带来烦恼，便自然不在意这个人。
　　那时，林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开口，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的沉默着。
　　“怎么，偷偷在背后议论别人，这是好学生做的事？”林遥转过身，肩膀挡在了二人前面，挑了挑眉。
　　两个女生显然是没有想到林遥会这么直接地拦住她们，顿时间羞红了脸，手足无措。
　　林遥趁着间隙打量了一下她们。
　　一眼便看出了，右边那个高挑的女生便是“传说”中的莫冉。
　　“不说话？”林遥慢慢靠近她们。
　　左边的女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厚厚的刘海，扎着两个小辫，脸蛋小小的一张，此时脸已经红透了。
　　林遥其实并不是想真正地为难她们，她正打算收手时，莫冉站了出来。
　　“对不起，是我们不对。”女孩说。
　　精致的眉眼，高高扎起的马尾，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这是一张大气疏离的脸。
　　这就是莫冉。
　　林遥皱了皱眉。莫名的，她对莫冉这种冷淡的态度很不爽。
　　她冷哼了一声：“哼，还知道道歉，下次别再被我听到。”
　　她转过身去，继续向着回家的方向。
　　为什么要招惹她们？
　　林遥在心中问自己。
　　一股矛盾的情绪在心头萦绕开来。
　　或许自己的性格就应该这样做吧，泼辣、张扬，像一个十足的不良少女。
　　可是，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或许应该说，她讨厌的是自己本身。
　　身后又传来那两个女孩的声音。
　　“柒柒，扶我去那个椅子那儿坐一下吧，刚刚一下心跳的太快了，没缓过来。”
　　“好，你现在没事吧？要不要我打电话给阿姨。”那个叫“柒柒“的女生慌张地问。
　　“没事，不用了。谢谢”
　　林遥暗自冷笑一声。
　　大学霸那么娇气啊，心跳快一点就要坐下。
　　但在听到“阿姨”时，她的心又猛地一抽搐。
　　果然，莫冉这样的孩子，是在蜜罐中长大的吧。
　　心中闪过一丝悲伤，林遥停下了脚步，望向雾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还是，没有释怀啊……”

　　与林遥张扬的性格不同，她住在一个古朴深巷中的一栋老居民楼里，这是一栋只有七层高，没有电梯的老楼。
　　她慢慢地爬着楼梯，直到六楼停下了。
　　林遥站立于门前，并没有直接拿钥匙开门进去，而是先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校服和头发，背好了书包。
　　她取出钥匙，“咔哒”打开了门，朝屋内甜甜地大喊一声：“婆婆，我回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奶奶从厨房内探出头，她脸上笑意加深，朝着林遥走来：“遥遥，回来啦。”
　　“嗯，今天吃什么呀，闻着好香啊！”
　　“吃遥遥最爱的酸汤鱼，今天的鱼又嫩又鲜！”婆婆笑着，“遥遥今天不去朋友家住吗？”
　　林遥抱住婆婆，在婆婆怀里撒娇：“不去了，最近都不去了，在家陪婆婆。”
　　婆婆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替林遥脱下外套。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辛苦了一天也该好好休息了。”
　　“好的。”女孩乖乖应着。
　　林遥进了卫生间洗完了手，拿起书包准备到房间里写作业时，电话响了。
　　林遥接起电话：“喂？谁啊？”
　　“您好，您买的菜到了，麻烦下来拿一下。”
　　“好，麻烦您先放在楼梯口，我马上下来拿。”
　　婆婆走了过来，收在围裙上擦了擦：“遥遥，谁啊？”
　　“买的菜到了，我下去拿吧。”
　　婆婆急忙取下围裙，推着林遥到了桌前：“你先好好写作业吧，婆婆去拿菜，菜很重的，你个小女生提不动的。”
　　林遥不满地嘟了嘟嘴：“婆婆也是女生，还是让我去吧，现在婆婆腿脚不方便。”
　　说完，又举起手臂，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婆婆不同意，二人争执半天，最后婆婆还是没有拗过林遥，只是在林遥出门时对她说了句：“实在提不动就在下面喊我一声，我来提，可别把我的菜给摔坏了。”
　　林遥“嘿嘿”一笑，用手比了个“OK”，便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婆婆靠在门边，看着女孩活泼的背影，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林遥出了门，刚刚挂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停下了欢快的脚步，缓缓地、一级一级地慢慢走着楼梯。
　　几分钟过去，她到了一楼，看到了放在地上的两大袋菜。她走了过去，弯腰伸手提起两个塑料袋，却一下趔趄，差点摔个跟头。
　　站起身揉了揉腰，她稳住重心提起了菜。
　　菜确实很重，她走都走不动，只是提着便觉得很累。
　　“不行，不能再麻烦婆婆了。”她咬着牙，在心中想着，蹲在地上歇息半刻，又站起了身，拎起了袋子。
　　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林遥从未觉得六楼的距离如此遥远，疏于锻炼的她仅仅是爬了三楼就气喘吁吁，但她也不好麻烦婆婆。
　　婆婆终是会老去，她终是要长大。
　　她爬到五楼蹲在地上休息时，一个中年男人路过了这里。
　　他看到林遥，停下了脚步：“小姑娘怎么了，提不动吗？我来帮你吧。”
　　他看着林遥，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林遥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下慌了手脚，忙说：“没事没事，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话，依然拿起了袋子。
　　“小姑娘不用太逞强，这东西这么重。我家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闺女，到这个年纪也是一天天倔的跟牛似的，啥事都不要我和她妈帮，实际上也还是个小孩子罢了。”男人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一楼的距离很短，她们很快就到了家门前。
　　“叔叔，我家在这。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男人停下脚步，轻轻把菜放到了门前，爽朗地笑了笑：“哈哈哈，没事，顺路的事，以后不要再逞强了哦。”
　　林遥点了点头，随后便敲响了房门。
　　婆婆打开了门，迎着她进去了。
　　林遥在进门的那一刻，微微侧了侧头，看到了男人上楼的身影。
　　她在心中叹气，心情低落。
　　她不想逞强，但她也没有办法再依靠家人了。
　　婆婆看着林遥，一阵心疼。
　　她也知道林遥提不动菜，林遥一直没回来是因为太重了提不动，但她没有去帮她。
　　她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林遥必须要快点成长。在她死后，她就没有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