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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你想杀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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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藏在江御言房间坠饰之上,并不算太高,按下后露出一扇门,上面还贴着符纸这种鬼神玩意儿。
江御言毫不留情,直接撕开厚厚叠在一起的纸张,将他们撕成碎末,似是下了一场染上秋色的雨,急促也盛大。
“甭管里面是何物,就算真是什么怪物,也得放出来咬咬人。”江御言眉间郁气不散,眼前的木门看上去年久失修,碰上一碰都有可能发出“吱嘎”的声响,稍微用力就会倒塌的样子。
江御言轻轻一推,门沉默地让路,连在阴处四窜的蝼蚁都未曾感觉到,江御言携盏灯火缓步走向通往不知何处的往下楼梯。
周围的空气是强烈的窒息感,还有浓重的尘土味,江御言不发一言,未行至几步,突然低伏下身,用烛火照着脚下的阶梯。
层层楼梯从上往下看,粗劣的土阶上面竟沾染彩墨,它们连叠成一起,居然形成幅精美绝伦的画。
刚开始江御言因为前几个着色稀少,便没有仔细观察脚下有什么关联,她的手抚摸土阶,就像触碰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阶阶楼梯所绘,是她江御言的娘,她生前最爱为她这个女儿梳发,最后用江御言那寻常不离身的簪子固定。
——只是现在她那簪子在眭谂手上罢了。
江御言顿住的脚步再次迈开,自言自语道“眭笙沛,我按照契约,定护好这蠢丫头。”
她并不再步步踏向阶梯,而是运转内力,踏起轻功,内心吐槽自家老爷子对母亲的痴情,却也不敢再污上阶梯半分。
娘不喜脏了衣服,她想。
也就算作堪以告慰吧。
随身携带的烛火摇曳,将将欲熄,时不时擦过江御言身着的布料,轻易便容易点着,她用手稍稍护着,许久未进出的地下室阴冷,还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直往江御言骨间刺,她微眯眼,继续点足,使着轻功,不费半炷香功夫,便就达到最底,停在一扇铁门之前。
这扇门上面雕花无数,有金银珠宝镶嵌其中于桥指握扇之上,坚硬的铁墙也不知拿何物雕琢,江御言认出来,这门上也竟是她娘,当真是符合已过世的爹奢华又对她娘极其宠爱的风格。
时时刻刻念着她,世俗至少在江御言眼前成全这一双佳人。
江御言四处观察一下,整体还是她熟悉的风格,极其奢华,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家老爹那时候是否败尽家产建造的,随后,发现她右侧有个圆洞,她小心翼翼伸手,浑身紧张着,摸着里面有个小机关,似乎需要钥匙之类的才会触发。她叹气,转身观察另一面墙面,安装着拉环,她试探性拉下墙壁上的机关,随后迎来“砰!”的一声响,一副画卷从上方砸下来,将将好砸到江御言的脑袋上。
江御言:……
随即她便怒气横生,毫不怜惜的打开画卷,不管它是否损毁,直往纸上看。
上面是她熟悉的豪迈字体,只见上面写着“小丫头管不住喽”,江御言本来就是个暴躁性,立马准备将这玩意收起,余光瞄到一行小字
“它会变形哦~”
?变形?
江御言诧异,突然,卷轴突然自动卷起来,险些夹着她的手,江御言心上一惊,面上不显,面无表情地看这玩意“吱嘎吱嘎”原地乱摇,最后变成一块原木,她试探性将它放入圆洞中,“咔哒”一声,门开了。
该说不说,这种获得钥匙的方法真是极具戏剧性,江御言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眷念。
她踏出一步,心里想:也只有自己的父母……以及那些旧友敢这样对待他了。
可惜已经物是人非了,徒留一个诺言在这里。
不,不如说……这是一个谎言。
江御言抬眼,看见有锁链深处蔓延而来,层层叠叠捆绑压制着在深处的某物,她再度携带烛火,光印的墙面,有那么一刻,她的影子像极民间攀不可及的天上仙女。
她侧眼,从未停止过观察和小心脚下,时时刻刻警惕着她家那老头给她耍什么阴招。
所幸一路上并未曾有什么障碍,长长的铁链只是单纯地束缚住深处的某物,她只需要稍稍抬脚,避开铁链,以免惊动那东西。
待她走进些,模模糊糊看到那是把武器的形状,完全不是她老爹所跟她介绍的样子。
那时候尚还年轻的老爹边用笔在纸上勾描出她早死的娘的容貌,边神情严肃的告诉她,酒楼之下镇压邪兽,底下的地下室她是万万不可去的。
现在看来,倒像是胡扯,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万一只是自己晃眼了呢?万一这剑中藏着神话里才出现的器灵呢?
实话说,江御言也不想铤而走险,但是她不得不去试试。
自打眭谂进城遇到钟烛的时候,他们原本就断掉的联系再次因为她而修复,眭谂所有举动都在他们二人之下,她看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子自以为无人所知的偷听墙角四处打探悄无声息,却不晓这些把戏是在他们看来是多么拙劣和笨拙。
尤其是钟烛,他刻意压下自己的位置,让别人来假装丐帮帮主,本人做个平平无奇的“喽啰”。
凭借着丐帮的人力,得到眭谂的行踪消息并不是问题,抱着郁京只是他们少年时热血一场的幻梦,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他们以“挡不住泱泱众口”的理由,为自己盖上块遮羞布。
现在她救了不该救的人,就算她能保下她,但是她堵不住百姓的愤怒,挡不住恶毒人心。
她本来是清清白白的,也该清白的离去这座城。
而且她和钟烛一致认为,眭谂在他们和父母的保护下过度天真,总要出去经历什么,哪怕变得沧桑,也不曾悔。
原定计划是她给眭谂绘制一幅假的前往郁京的地图,让她拿着出去历练,可是现在又有了新的变数,看眭谂那样子,估计是要带着那俩小子做奴才,一同探险,便就是说——
眭谂要带着俩累赘。
就算不按照那什么契约,她也不想让这个单纯讨喜的眭谂半道上折了,万般无奈之下,她只有这一个选择。
江御言闭眼,脑中回忆着,那时她父亲告诉她的话
那时有微风吹过,撩起发梢,那是她第一次看她父亲那么认真,不再一心二用或者搞什么无聊的恶作剧。
“但是心头血可以压制凶兽。”他开口,眼神似寒潭,有隐隐锐利之意,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将一件挂饰放进江御言的手心,许久都不曾松开手,直到掌心湿润,才轻轻挪开手。
那上面有一滴血液,是她江御言娘亲的。
回神,江御言握住挂在脖颈的那个滴了心头血的玉佩,握了又握,继续向前走,镇定且从容,变回了酒馆江娘的模样。
不知她那二老在天上看到她这样,是否会欣慰。
江御言终于接近了那物,在看到真正样貌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开口
“那是……”
反观眭谂这边,她随意招呼自己几个男同事,一路带到自己所居之处,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坐,拍拍手让他们帮忙把这俩人丢在床上,跟他们开玩笑的同时指使其中跟她关系最好的小越子来帮忙打桶水。
是的,尽管有江娘明目张胆的偏爱,可是这群小厮们却并不跟眭谂生分,她是个单纯善良的人,每每多发来的银两,她总要拉着他们这群旁人看不起的糙汉子一起下馆子,还会点上他们最喜欢的烈酒,每当眭谂要拿起酒盏的时候,他们也是齐齐拦住,说女孩子家家这样不好,有毁清誉。
于是眭谂只好作罢。
当然,他们关系这么好不仅仅是请吃几顿饭的原因,要真是如此,也怕是被误解为表面上的装大方。
单就说这几个帮忙的小厮,眭谂曾经救下落水差点活不成的小越子,安慰过自卑的李虎,教赵岩他一直向往的武功,也在他们受到客人侮辱的时候出头。
——然后被江娘狠揍一顿,事后酒馆里所有打工的,无论男女,都会给眭谂送上伤药或者刺绣香囊等东西。
眭谂每次都会笑着接下,然后小心翼翼保管着,之前有个人人皆厌的侍女,趁眭谂不在的时候乱翻那些东西,眭谂大怒,那侍女却假惺惺地唤来所有侍女小厮,说眭谂偷藏宝物,不分朋友,恶毒至极。
这句话生生把眭谂的好姐妹瑾妤气笑了,她缓步走来,直接上去就是往脸上招呼“这些都是大伙给眭谂的,你懂什么?颠倒黑白吗!?”
而她周边的伙计,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有的甚至鼓掌叫好,最后引得江娘来,把那丫头辞了。
所有人都继续各干各事,对于眭谂的好感却又更上一层楼,只因闹事的时候有人看见屋内那些他们赠与的东西都贴上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赠主名字以及年月日。
这无疑是令人感动的,自己送出的东西都被好好保管,未曾随意处置,这就足够了。
正因如此,他们这时才倍感头大。
这已经是赵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他愁绪绵绵,恨不得敲敲眭谂的脑袋看是否有水声,转头一想,这其实也不怪眭谂,她来这的时间多长不长,说短也不算太短,自己和周边人以及江娘都未曾仔细跟眭谂解释过城中规矩,更别提哪些能惹哪些不能惹的。
虽然她一直在四处打探消息,同他们这些人追问过不少,却从来只围绕着“郁京”,别的弯弯绕绕全都当作耳旁风,扇扇就没了。
城中纨绔可不是轻易好招惹,随意可打发的。
而旁边的眭谂可不懂这些,瞅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双腿交叠起来翘起二郎腿,小声地哼着歌,心情好得旁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李虎的话弯弯绕绕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他望着眼前的桌子,神游天外。
最终还是赵岩打破了寂静“眭子,你知道你救下这俩人代表着什么吗?”
眭谂停止了哼歌,望着窗外,语气沉稳,出乎他们这些小厮的意料,张口便道“我招惹了不得了的人物。”
其实这并不难看出来,当时从百姓的惊惧不疑中眭谂就看出来这俩人是个麻烦,只是个人性格接受不了他们就这样被动地离去。
一开始在眭谂拉着板车步步走向酒馆的时候她确实是认为这虽然是个麻烦,但是仍在自己可控范围内。
她的想法很简单,酒馆有江娘,有大家,他们都待她极好,定会照顾好他们。
但她想错了,就算知道自己会挨江娘的打,却不曾料道江娘那副神情。
与平常不一样,她展现过一瞬畏惧和难过,却又很好的收起来。
再加上李虎他们这群人的唉声叹气,眭谂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又不是傻子,等给这俩人上好药便就准备收拾东西走,哪怕带这俩个累赘流浪她也不愿意她的朋友和江娘遭遇此难。
“那你还救他们!?”李虎是真忍不住了,那样子恨不得赏她几个板栗。
而眭谂只是轻飘飘抛出一句“你不也是我救下的?”
李虎无言,他明知眭谂什么性子,却还是说了这句话。
眭谂的眼神环顾周围人一圈,继续道“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等他们上好药我便走。”
赵岩张口似要说些什么,见着门口小越子满头是汗,俩手端着水,高呼“水来了——”
李虎连忙上去帮忙,生怕小越子端水太久没力气从而打泼水桶。
眭谂自觉避嫌,走之前水桶将将好放在床的旁边,关门前转头,脸上挂着笑,一如刚认识那会,吐出的话却让人伤感
她眨眨眼睛,语气欢快地说
“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们帮忙啦”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不晓得干什么事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请你们帮忙啦。”
这话让众人鼻尖一酸,说不出什么来。
等他们为这俩人——主要是那个衣着华贵的人上好药,给他们累得够呛,然而现正巧过了午休,李虎他们就算再怎么想休息也没法子,只好开门准备继续干活。
刚踏出一步,哪晓得眭谂那个丫头突然冒出,将众人吓了一跳,却见她脸上着妆,整个人灵俏得很,尤其是眼底眼尾勾勒出一抹红,她手里还捧着一堆红彤彤的水灵苹果,后面跟着她的好姐妹瑾妤,她眼泪汪汪的,红了鼻尖,却坚持不肯落泪。
眭谂将苹果分给每个人,然后自己叼着个苹果,步伐轻快地走入自己房间,摇摇手跟他们做道别,随后关上了门。
她首先去看了那俩病人,他们均被换了小厮们的衣服,她走过去正准备仔细瞧瞧伤口,却没想到靠床边缘的陌生男人——也是负伤无数的那位,猛地睁开眼,拍出一掌,眭谂不慌不忙,轻轻一躲,顺带还握住男人的手腕。
那人眸色沉沉,又带着些许的迷茫,眭谂与他对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随后便藏起来,但眭谂还是注意到了。
她凑到他的耳边,语气笃定,声音轻飘飘的,面上也无甚表情,道:
“你想杀了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