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第二十八章 ...
-
握住他的手,叫他风雨之中有枝可依,更因颜抬手摸到他的面,触上泪的那一刻,便抑制不住般猛然将人搂在怀里,知林一下没了声音,微动一下反而被搂的更紧。发觉他的唇贴近自己耳边,“知林若不嫌弃,以后便将这里当作家吧!因颜一直未敢坦白。因颜是这辛城的城主,府邸清冷,也没有万贯家财,但能保知林丰衣足食,只要是知林想要的,因颜必当竭尽心力争来……”
他语声一滞,知林的手虚掩在他唇上,登时把话咽回肚子,视线从他指尖追到面上。烛火不起,怀中人虚实难辨,真假难分,低语时更是分不清他真音色,“因颜救我性命,还愿收留我孤身,我已感激不尽,不论你是何人,富贵与否……知林都愿意永生追随。只是我不知亲人所在,亲人不明我生死,实在感到痛心。他寻不到我,我便认了你做最亲近之人。”
“好啊,好啊……”更因颜念了几句最亲近之人,贴得太近,可知他难抑欣喜,心跳的极快,俯身贴上去,更听得清楚万分。更因颜强平住喜色,捏住知林耳垂问:“听他们讲知林不慎扯伤了自己,想必耳坠不大适合,也不方便,待你眼伤医好,再挑对称心的。”
“眼珠都被利物划伤,所见皆为空寂,再好的医师,也只能祛除面上伤疤,双眼再无复明机会了。耳坠只是死物,我忘了他来因,其中温情,戴来徒增伤悲,午夜梦醒,不知要忆起多少往事,既然现下记不起,又何必留他日后叫人触物伤情。”他说罢扔了坠子,声响几声,自此消失殆尽。
更因颜拍拍他后背,看不清他面容,“好,今后不念往事,只看今朝。眼伤自然要医,我活一日,便要为你寻遍明医。”知林蓦然唤了他一声,却迟迟不语,枕在他肩头。看得更因颜心起乱火,思绪紊乱,不敢动一分一毫,知林闷声道:“因颜待人极好,难免不惹城中人喜爱,却从未听过因颜提过夫人二字,深夜也要与我这样瞎了的男子相拥……”
发觉更因颜略微动弹,环着他的手却不松,知林双手搭他肩上,更要说得情真意切,“知林不知自己容貌如何,但自从因颜愿意收留那时起,就决意跟从因颜,不论身份如何……都愿。”
面上忽落水珠,知林怔愣一下才知是身前人流的泪,下一瞬被紧拥入怀,更因颜愈发哭得情难自制。知林眨眨双眼,借他衣裳擦净了面上水痕,一手点点双眼,痛意削减不少,应敛临行拿了药给他,他迟迟未用。摸过此人的脸,模样大抵也是不差的,可他抱得太紧,自己如同玩偶被小儿肆意蹂躏,这滋味也着实不喜欢。
说到底,还是那人留下印记太深,到底为何无意放纵,也实在说不清。亦不清何时为人利用,骗他欺他,心口酸痛,心寒之苦,那人自然也品尝不到。伤处复痛,全由泪水遍遍蛰来,咬唇忍了片刻,直到那人身影不复现,谁知愈忍愈难,眼盲更助他想心念之事……
大门轻启,小魔引他到一旁小坐,随后去请人过来。应敛疾步前来,知林侧首避了避风,直问:“从前在辛城邻城接应的小魔怎么消失不见?”应敛略有迟疑,被知林斥了一声才敢开口:“尊上,那日医馆出事,神鸟受伤,皆前去相助,事平之后,就不见人踪影了。”
知林一时缄默。应敛此刻看得清楚,也着实惊讶,眼盲便顾不得收敛私情,这尊上双眼骤然睁大,神情也惊异,究竟是喜是悲,不难分辨。自己眉头微蹙,不管他问神鸟与否,细细说与他听:“不过回来了几个,有沾了神鸟血液的,现下已经死了。有的目睹惨状,吓得不轻,复说当时情景,神鸟忙去救人,不知身旁人已手持匕首尽数杀害医师,没有防备,才被人轻易刺穿了脖子,又在心口落了几刀。血流不止,小魔不敢近前,也不知神鸟究竟如何。”
“神鸟……重伤,那日又折损几个上神,天尊就不曾派人来看一看?”
应敛坐他身旁,却也瞧不见他神情,“惧怕尊上,不曾来看。”话音刚落,就见他胡乱抓了自己衣裳,虽有强忍,也不免听出颤意,“应敛,我的眼睛好痛。”
复明珠下,深不见底,与下凡之路远看毫无分别,近看却是凶险万分。霁日日前来查看,美其名曰熟悉路径,实则是壮胆,清在旁看得焦心,也替他捏汗,几度徘徊,牵人到了自己屋中静心,“你当日问我,我羞于启齿,可你下凡之期快到,再不言说,不知要待到何时了。”
霁闻言,连忙起身对她行了一礼,“多谢清上神肯为我解惑!”清缓缓道:“寥当年恶意抢走神鸟带去折磨,此事人尽皆知。我此前偶遇他几面,算是相识,却也从未见他行过恶事,直至见过神鸟惨象……才知他本性难移,极善伪装。要神鸟不成,巧逢殿下生出妙计,制神器以封印他二人,保万世太平。
因此,原是想他们能不生嫌隙,不求情意深切,但求不到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地步。四年之久,每日同吃同住,不知是否被神鸟安抚之效干扰,寥与常人无异,嬉笑打闹,开朗至极。”
清蓦然顿住,霁也一惊,忙问:“可是出了什么岔子?”清摇首,叹道:“只是觉得花落可再生,旧情却只得追忆。许是见情势尚稳,天尊命我回来,谁知他们……不知何时情投意合,更有寥劝神鸟从他之言落入天尊耳中,顾及天界颜面,天尊施予责罚,想必这时两人便生了恨。神鸟重修,不记往事……寥又执意要了他去,针锋相对也是难免。我几次借口下凡,皆被文神拒了,此后也未敢尝试。”
霁蹙眉思索一番,沉声道:“我再见神鸟,便是出事那日,魔头下手极狠,神鸟遍体鳞伤,只是较殿下轻些。此去,定不好过,关系也定是差到极点,两人恨极对方……若能,还要清上神多多劝导,也对神器封印大有裨益。”清了然于心,“那是自然。不过我有时会想,倘若去了身份束缚,如何不成了一段良缘?”
“是啊。”霁答,二人起身,清将人送至殿外,霁朝她行礼,“还是多谢清上神,告辞了。”他走了几步便跑到桥上,侧目看了几眼底下,心道,若无额外风雨……
回去与启道别,拿上竹签再听师兄们啰嗦几句,留了道别礼,这便准备下凡。身旁师兄话不断,不给他片刻清净,上次说他的话他还记得,一句不理,句句却也听在心上,“小霁,吃不吃?”只见他手里拿两颗青团,霁最终拿了一个,疑道:“师兄何时下去的?师姐怎么让?她不凶你吗?”
他道:“师姐看你老往这边跑,说你无疑要被吓死了,叫我买些吃食压压你的心,怕你的心吓得跳出来。”一听便知道后面几句是胡诌的,霁没理他,只哼了一声,速速吃了,在心里感叹人间吃食胜过一切。
下凡之时师兄非要站他身前,霁不禁嗔他道:“历练之期比我少那么多,还要抢这一时!”他拍拍他的肩,笑道:“谁叫我是你师兄?”霁不理,随手抽出竹签递给清,回首瞥了一眼,师兄总在他面前炫耀,原也抽了下下签,历时短些罢了,笑了一声便跳下。
干旱之地,少有雨露,近日小雨,已是上天眷顾。坛坛水从地上搬来倒入陶缸,聚了几缸,是往年未有之数,众人喜上天垂怜,久久跪拜不起,忽然有声传入,“渊平,快跪呀!”
渊平原是仰头望天,不知他们何时已跪得整整齐齐,在边上留了个位置给他,被一众注视片刻,他仿着他们姿态跪下,底下尘埃由风吹得来回飘移,他心道,天上真的有神吗?
“渊平!手!”
他忙起身朝手看去,手上缠得白布现出红晕,只得回去换上新的白布,木门吱呀乱响,总也没个定数,不知何时又要倒在地上。胳膊由人抬起,端详片刻,拆了布缠上新的,渊平抬眼,此姑娘眉心痣仿佛就近在咫尺了,“姑娘还未离开。”她不语,待缠好了才答他的话,“今日就到离开之时了。”
姑娘背一药箱四方游走,恰好看见他受伤未治的手,这才停留几日,为他医治。只是这手上伤是从前旧伤,原本捱到了能忍地步,现下突然医治……如同兔遭虫咬,蹦跳逃脱不得,勉强能忍二者共存,并要长久忍耐,此时恶虫脱离,拔根而起,渊平抿唇,虽能保以后痛苦全消,可新痛难忍。
手中塞了一包药物,姑娘道:“你夜夜为梦魇所困吧,吃了这些便好。”渊平对她道谢,这原也是能忍之苦,看她目光,却也还是情难自禁,加了一句,“在梦中,有人常说,我错把懦弱当作温雅,处心积虑,也毫无用处。”
姑娘只是笑笑,眉心痣一闪而过,此间留温之物,便只剩他与手中药包了。
夜静无声,服下药物,强醒几回,当真苦化甘甜,困笼尽销。去把树木轻揺,终得以无声笑开怀。
“嗨!你做什么呢?”
知林倚着树枝,毫不理睬,听来那孩子走近了,声音不比方才有气力,好似担心他,“你如何去得了树上?快下来!摔了我父亲必定心疼!”知林闻言,动了动身子,欲起身,这更惹他着急,直接在下面急得跳起来,“我去找人!”
“不许!你夜半出来,被发现了也定要受一顿责骂。”知林终于开口,孩子也没了动静。知林突然灵机一动,朝下笑说:“你带我出去玩,我便下来。”
“这如何能?我们出去被抓回来,也定要受责骂的。你下来吧!”孩子不知跑去何处了,知林摸着缓缓起身,还能听到他步音,杂乱无章,知林心中一笑,站直了便跳了出去。孩子眼睁睁看着人从靠墙的树上跳到墙外,眨眼没了身影,即使再揉双眼也看不到他一角衣裳了。
“啊!”
知林听了孩子叫声低低笑了许久,身边小魔恭敬道:“尊上可有什么吩咐?”一手扶他,他摇摇头,“你躲好就是。”
此处孩童转来,只见知林倚墙蹲下,吓得他慌了神,左瞧右瞧,拉了他的手要他起来,“你可受伤了?快与我回去!”却见他死活不起,只要他带着去玩才肯动弹,他心里大惊,低声道:“你要我父亲带你去就是了!快走快走!”见知林摇头,他猛然松手,然后后撤几步,从上至下打量,问:“你摔伤了?”
“没有。”知林答。怎料下一瞬听见那孩子哭声,心里也是一颤,正疑这孩子为何如此,就听他哭诉,还要极力压了声音,“又不是几岁孩童!再不走我的月钱就白给了……”此次竟真的拽动了他,门口守卫一齐闭眼,只当没有他们出去这回事。手里只抓了两根指头,冰凉至极,抬眼瞄他数次,一路竟是无声走过,“你脸色难看至极。我父亲没有苛待你。我听见他命人找你家人,你是想家了?”
“想到一些坏事。”
那孩子久不开口,知林也察觉此路不对,心中叹一口气,随着他走。“我叫更慢语,这是我大哥更忌言。我大哥极会说话,你与他玩吧。”更慢语再牵他往前几分,推他坐下,还未安稳几分,便听另外一人开口:“瞎子走路还需人扶,我这残了的扶也无用,好弟弟,终于给兄长带了半个健全的人。”
知林闻声侧首,此人说话倒是毫不忌讳,此念方生,下巴就被人掐了去,“你这眼睛坏成这样,还需费药医治吗?模样很是精致……日后必落个自杀的结果,我且等着看。”下一刻手上落水,居然是泪裹着血掉下来,立即抬手捂住,“果然是精细玩偶,一点也说不得,慢语,少与他一起。”
更慢语在旁急得要哭,“大哥你做什么!”打开更忌言的手,拉着人便跑,“我大哥从前不这样,白日里与我讲话,那还好好的呢。我与你玩,别再难过,二姐云游四海,寄了好些书信,里面不少好玩的东西,讲与你听。”
“你父亲不想我知道你们,从未提及。”知林道,更慢语一愣,停在原地,随即便想通了,继续带他行走,“父亲将你奉为至宝,少有人知道你。我们都是他捡来的,不像至亲父母那般,喜爱谁,自然不用告知。若非我偷闲跑来,你可不就闷死了?”
“这倒是。”知林倏地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天下孩童都同你这样,天下人都乐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