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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辛德 胡同新店 ...


  •   明明无风扰动,我努力闭起耳朵,掩盖过那一点软脆的声音。
      心里暗讽:狗和水彩课老师一样的问法,美色大打折扣。
      结论易得:爱教我者,都一样的烦人。

      “我不是专业的,画着玩。”短暂思考措辞后,皱着鼻子回复一句,钟师傅在坚守着最后的礼貌。
      “不是不好”他咂磨出我的情绪,眼神逡巡探究。

      老狗失礼又狡辩。
      “你摇头了”我挑眉看他。
      小孩子都清楚的事儿,人的肢体语言最直白。
      “摇头可不一定代表不好”他语气稍弱,目光对上我的,眼神却让人觉得他无意冒犯。

      “嗯” 吱一声当打发叫花子。
      我转身坐直,浑身透露着:请好儿吧您。
      钟师傅自觉一身凌然正气,转头懊悔腹诽一万遍美色误国……

      ……
      如今万事毕竟,再遥想当时。
      以为自己颇有个性,将人心猜个底儿掉,好笑之余自觉敏感又不可理喻。
      可就连这样的记忆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
      “抱歉”
      我记得他向我道歉,眉眼认真。
      见大画家没有发火迹象,妲己语调引领,继续道:“转身”
      他似乎真的并无恶意,耽于美色,我憨憨地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身后是一片空空天地,是一路茫茫惨白。这是赤城冬日一贯的样子,和春吃三斤沙,冬涂三层油一样,四季都是老规矩。
      没有我所爱的冬日光影,没有斑驳的雪巷,没有潦草的鸟巢和尚算灵动的灰雀。
      “现成的美景,为什么不画这个?”
      他作势侧过头来,眼睛还望着远处银白的山头,并不看向我。

      “啊?这面儿?”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嗯。”
      他自顾自说着,眼睛流连在白山荒野,似乎下一刻就要化身冬吟诗人,要顶着毡帽挑着枯树枝,敲打酒壶醉倒空山。几步欲倒登仙,引大地万灵脱俗。

      可意所指的地方,惨白又光秃秃的。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太多艺术造诣,只觉得这片叫人看不见什么值得浪费颜料的风光,更是不懂有什么可参考的。
      一时语塞,唇舌干巴巴的,想不出如何回应。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对着欣赏的空空天地,只想给这美人推荐眼科大夫。我多希望他同我一起上水彩课,被批判低俗的或许会多一个。
      ……
      回忆总是美的,不论当时气氛有多么微妙。
      确定关系后,本小姐跟着这位“狗先生”参与几次不大不小的文艺活动,他大手一挥买下的东西都是精品。
      多金又有格调,哪还有秃山荒野的影子,以至于情浓相处时,我与他谈起初见这一桩“美色误国”,问他当时是否怕我生气随意扯的借口,他不禁笑着告诉我:“就是在那样的世界里,能看见钟小姐。”

      我看不见的东西,是他所在的世界。
      我们之间曾有着厚厚的隔膜,后来我看懂些边角,规劝着带他仓皇出逃。
      老练如他没有拒绝,只是在见人迫近时慢慢后退,零点一过就笑着安慰,将怀里的人紧锁门内,再像辛德瑞拉一样不顾挥手就狂奔返程。被抛弃的王子则透过血红的荆棘丛,祈祷着神秘魔法。若干年后孤零零一人回味,弯身拾起整晚的美好记忆。

      我的辛德他只说爱我,深情触底却未及最后一面。
      最初,我们在最冰凉的雪域相逢。
      最后,无数次约好的迟冬会面,都未能实现。

      这一段人生被生生剥离,注定了无始无终。
      所以一切都要用力去忘。只看春月徐徐升起,祈祷记忆也到尽头。
      不过现在秋意绵长,即使秋过也盼着亲切的雪冬。
      癸卯年,是不见辛德的第六个年份。

      彼冬谜团终于得解,我才略有些追忆恍然。可有些其他的东西,比如他在朝阳大街上吞吞吐吐的字句、他偶尔示弱蜷缩时的叹息,和我每每晨起对上的难解目光。
      这些始终无法明白的,再也得不到答案。

      旧时的我只感觉被耍了。将将转身再次暗叹美色误国时,有一双手推住我的肩膀。
      俯身靠近的一瞬,牵过空气中一丝雪的清香。
      带着被我极力掩盖的海贝壳声一同突破防线,突入喘息,钻进大脑,直达神经。
      极力抑制着,卑怯感已无法掩饰,
      然后我听见:
      “看不出来吗?”
      “……”
      “嗯?”
      声调又与刚才不同,虚假的爱情滤镜把他渲染成蓬勃的诗意,长出粗壮的根系,在旷野之上盘根错节。
      ……
      细数回忆当真麻烦,每次都要掰着手指头数年岁。
      虞扬约我一起买药草,犹豫之前的疗效甚微,我没立时答应。
      她还是坚持说这批很不错,打包寄来。
      待到工作事毕时刚过正午,回家顺路取了包裹。

      一切都乱糟糟的,我跟六年前的那只蠢雀一样,在冰冷陌生的世界里独腿支着。
      大雪压得我伸不出翅膀,不愿攀附也飞不出囹圄。
      他走后没几天我就搬离了赤城,将南澳的东西也都收拾捡好。陈旧行装扔进库房,抛尸蛮荒。

      我来这里已经两年半,最开始水土不服,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不敢叫父母知道,只能通知虞扬千里迢迢赶来陪护。
      本以为再见面会大哭一场,但她像个无情的工蜂,只顾着勤恳采蜜塞进蜂后嘴里,闲下来时攥着输液管数落我,先说她钓了好久的帅哥飞了,一会又扯到陷进泥坑牺牲的行李箱。
      怨气横生时总是要拧人,我躺在病床上咽不下温粥时她居然还能忍心打下来,让人伤心。
      断掌卯足的力道落在皮肉上是一等一的疼,没力气打回去的我正要回嘴时,刚好护士小姐来换药瓶,她进来便偷偷瞄着椅子上那人,一点都不避讳地用方言说:
      “你女朋友好贴心疼人哟,每天晚上在走廊里偷偷哭。”

      这位贴心女友却从不说心疼我。
      里水的方言很简单,但不熟悉的人是听不懂的,譬如憨货虞扬。
      我沉默不澄清,因为椅子上的女朋友还冷着脸刷手机,嘴硬得像只死鸭子,万一知道被误会,肯定又是一顿竹笋炒肉。
      在医院借住了二十多天,送走虞扬已经快进腊月,那是第一个严冬。

      ……
      家人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自找苦吃,我其实也不太懂,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换个地方活着。
      出走繁华的理由连自己都不明白,所以害怕质问与解释。幸好虞扬只是在观光之余来打人,不是王母派来的说客,也不会狠心掳走栖息的残魂。

      七月里水,前几日是接连的大雨,阴沉沉的不知何时来讯,上一秒天晴,下一秒便有豆大的雨滴砸在行人脑袋上。总学不会带伞的人只好慢慢走着,勉强挪蹭到了暂住的公寓。推开大厅的门,大楼的冷气扑面而来,激起一臂鸡皮疙瘩。
      一旁的管家赶紧送上来毛巾,盖到头上道谢后稍微精神些,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闭,两相礼貌道别。
      终于得空安静闭眼休息,感受着电梯升降,听着机器运作停顿的嗡声。

      太累的时候是没有洁癖规矩的,关门脱鞋开空调一气呵成。
      顾不得其他,纵容鞋子东倒西伏在玄关。早上化妆的矮几还没来得及收拾,快递盒就随手抛上去。
      管它呢,万事醒后再办。

      ……
      醒来仍然听见雷雨,混浊的雨珠模糊阻隔光线,连屋子里都混进潮气。坏天气里的窗子透出昏夜月色,却不再明净。
      困意缱绻不愿起,唯能使出一点力气,勉强侧身压卷着被子,闭目少顷。

      盼邻居仁慈不要吵闹,我安静地醒醒神。低头让毛毯盖住鼻子,任由淡淡的刺梨橙花香弥漫心肺,抚慰我初醒的心悸与粗喘,稍稍平息后将软枕摆正到颈下观雨。
      人们不太喜欢雷电梅雨,我也愤恨它不懂预告。里水的雨从来学不会赤城大雨的乖巧,明明白白走的应该是狂风、电闪雷鸣的流程,然后才该是大雨倾盆。

      不循常理的雨几次浇透我纯白衬衫,彻底去除雨水咸腥的味道可不是太容易。
      但今日蜷缩起来,躲避风雨自然的喧嚷。
      却是六年来一场难得好眠,平常一个半个时辰就已是国宴。
      无事时独爱在午后入眠的原因,可能是贪图午后渐渐滋长的阳气,也是在积蓄精力守候着黑夜的一切。
      等待地球背过身,还给我月亮。

      比如此刻。
      我伸长手臂去遮那昏沉中稍刺目的光点,距离却遥远得像是要触摸他颜色。

      徐忘,看着我。
      若是你,就不要似是而非。

      屋里大理石窗台砌得很低,台面要稍宽些,月亮来了也能有站住脚的一平方米。窗边的那盆竹几乎被郁色的回忆浸透,我只能静静看着他蔫头耷脑,无力拯救。
      突然通话铃声响起,打散一室清醒梦。

      ——虞扬

      ……
      屏幕的光强行映进我的眼睛,回转时不小心揭露一层柔亮的水色。手机闪动的光像只小太阳,明明灭灭地燃烧着角落里不知名的沉。任何生命在太阳面前,都无法作掩饰,我也一样。
      顺势落下手臂接起,却私心遮住了摄像头。她也没理会,或是压根儿不在意。
      信号连接的那一刻,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叫喊:“向向!钟向!”

      成为好友的十五年里,她总是充满朝气活力。用句情话:便是一如初见。
      没等看清她的面容,那边镜头翻转,我明白了她此刻兴奋的来源。

      “看!极光!”
      “你什么时候跑到北极去的。”
      虞洋六月才接了一笔大单,按理说她此时应该忙着讨好甲方,哪有时间闲游。
      “周四到的,单子做一半,老娘半路逃跑了。”她说的很轻松,仍旧转着镜头给我看极光。
      我也顺势开口:“好漂亮。”称赞是真心实意,疑惑却还未能打消,我继续道:“看来这次的甲方也很难伺候。”

      虞扬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的每个决定都有充足而正当的理由。

      “也不是,向向。”手机视窗晃动,屏幕稍卡顿后翻转,这次我看见了她的脸。炫目的极光缩小到她眼眸里,更似繁星。她很高兴,在石头地里蹦跳,眼睛里有着熟悉的小雀跃,像是成功装病逃学的中学生。在颠簸移动间,我听她平静道来:
      “我只是觉得,能看见自己人生的结局了……”
      “……这太早了向向。”
      “每天打卡上下班,趴在机器面前一坐就是一天”
      “每天做着被改得乱七八糟的设计”
      “休息时间匆匆,吃饭喝水也要着急”
      ……
      她缓缓地说着。
      寥寥几句话揭过她最近的难熬,说完,灿烂平静的眼里尽是释然。
      间或停顿,我不出声。
      只是慢慢松开被按住的摄像头,等着她继续:“还要和领导争执加班费给少了。”
      我们都默契地笑出来,对视时立刻发现:彼此都清楚真相远远不止如此。

      是有着类似伤口的动物们,最懂得避开要害再相濡以沫,我们都不会再去细究过往、揭挖真相。
      钟向永远不会变成虞扬的压力,我会欣然接受一切说辞,默默做她的出路。她知会方向,我就会尊重她的每一步路。换她也一样,像彼此沙漠中的骆驼。

      ……
      “向向,我也要开始休息”
      “凭什么只有你归隐山林好不自在,我也试试”
      她停下动作,镜头不再摇晃,眼睛似乎在捕捉天上的极光,但我知道她在认真听。
      “好,等你回来。”一如既往,给出彼此预料之中的答案。
      她懂我已经理解,神态更加轻松。
      又转了一圈展示摇晃的极光和她的帐篷,还说自己遇见很多新朋友,她们都是一样友善,又提到队伍里有一个在草原上套马的汉子云云。
      旅途中的一切,她都要说给我听,我也认真听着。不惯作倾听者,只因为是她说,快乐一定能感同身受。

      ……
      等到信号切断,我已经积攒起一身力气。雨声不知何时渐小,起床去按亮一排灯,驱散满室堂皇。

      简单收拾整理后,盘腿坐在地上,拆开她寄给我的药草。里面好多半开的玫瑰花头,这是独属于她的浪漫手段,不论做什么都要夹带鲜红的玫瑰。如今却是暗红色的,怪我。如果早些取回来,好好养在水里,这些玫瑰花不会干败得这么厉害,但惋惜也只能为这些美丽好好收尸。

      花瓣下面是两包艾叶和甘香松,细心的她早为我分出每日用量。
      不过意外的是,药草之下,有一个用青布裹好的小包,细绳下捆着一张纸条:
      “炮制好的香茅草”
      “送给一株重新生长的向日葵”

      我们默契地静待着。
      她不曾问钟向为什么要埋首无灯的夜。
      我不曾问虞扬计划着的山川远途。

      时光会逐步领略所有未知,在某个明媚清晨,两个人兜载着满身的暖阳,敲响玻璃窗。
      在屋门吱呀声之后,宣布归来。乍时破除冷雾,笑望一棵复如往昔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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