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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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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客栈也没有什么空房了,宋彧只好开了一间房,两人将就一晚上也可以,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李幽祁心口处忽然一阵剧痛,大脑像是被人用力敲了一下,大量的记忆就涌了出来。
李幽祁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意识渐渐的开始模糊,识海中,大量的记忆碎片围着他转,一点点地拼凑起全貌。
“别,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伤害他。”
“没事的,小祁,阿姨没事的,你去休息,好吗?”
“一个□□,还带着孩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快走快走,离他们远点。”
恍惚间,一个焦急的声音冲破这些话语,强硬地闯进了他的意识里。
那个人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温柔的抹去他的眼泪:“别哭,幽祁,你哪里难受,我带你回去找师父,好不好?”
李幽祁费劲所有力气挤出一丝清明,整个人浑身痛的厉害,但他直觉却认为不能去找顾绫:“不要去,你也别去。”
宋彧见他终于有了回应,略微松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不去。”宋彧并未追问,这是李幽祁自己的事情,他不会干涉,但见眼前人痛苦的样子,宋彧想起了这种情况到底是为什么了。
他在书中看过一种消除记忆的法术,这种法术的效果与施术人的修为关联,施术人修为越高,对记忆的消除也就越强烈,但日后恢复的时候也就越痛苦。这种法术的使用次数不算多,常常是在万不得已地情况下才会用,宋彧想不通,李幽祁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他的师父才会消除了他的记忆?
想到这里,宋彧将他打横抱起,稍微恢复了些意识的李幽祁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宋彧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休息啊,正好我帮你看看是不是伤到哪了。”
李幽祁有这个挣脱的心思,但可惜没挣脱的力气,只好任他抱着,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李幽祁偏头倚在宋彧的胸口,意识渐渐地沉了下去,在无边的黑暗中,李幽祁忽然看到了一抹白光,他下意识地追了过去,白光闪了一下,变成一幅画卷徐徐展开,李幽祁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幅画卷,是他的记忆。
是他被顾绫收养前的记忆。
刚上山的李幽祁时常会头痛,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每次问起的时候,顾绫都会温和地摸一下他的头,然后说他当初在山下流浪,因为衣不蔽体着凉,发起了高烧,正巧被路过的顾绫捡了回来。那时对顾绫完全信任的李幽祁丝毫没有怀疑这番话是不是编的,被顾绫哄了几句后乖乖地继续修炼,但很明显,眼前这幅画卷才是李幽祁真正的来处。
李幽祁确实是被人抛弃的,出生不过十天就被亲生父母扔到了树林中,被一位路过的青楼女子救下,那时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不忍心他被活活饿死,于是便把这个婴儿带了回去,偷偷养在自己的房间里。
可好景不长,婴儿渐渐长大,女孩藏不住他,只好跟老鸨坦白了这件事,老鸨没生气,只是跟她说如果她可以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初夜卖出去,她就允许女孩继续养这个孩子。当时女孩才十六岁,婴儿只有一岁半,如果她不照做,那么这个孩子必死无疑。
就这样,他们二人在这里生活了五年,李幽祁天资聪颖,已经认得了许多字,女孩也长成了女人,隔几天就会接客,每当这时候,她就总会找个理由支开他,有时候让他去买东西,有时候恐吓他说要检查功课,赶他去学习,李幽祁从来都是乖乖照做,虽然不爱说话,也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样活泼,但从没给她找过麻烦。
在一次平常的接客中,李幽祁照常被支走,但那天他因为忘了拿钱,中途折返回来,就看到了那个男人正在粗暴地对待女孩,李幽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能让人欺负女孩,抄起一个杯子就砸了过去。
杯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床上的人忽然停下了动作,带着面具的男人不满地掀开床帐,看到一个粉嫩嫩的团子站在桌边,一双大眼睛瞪着他,手上还拿着一个新的杯子,抬手就要扔过来。
女孩慌了,连忙拿起衣服捂住自己裸露的上身,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他带走,老爷您千万别怪罪。”说着她就要下床把李幽祁带走,男人眼睛里露出一丝精光,拉住女孩:“你很怕我怪罪你?”
女孩不语,男人从她的沉默中得出了答案,伸手指了下李幽祁:“这样,你让你家小孩陪我玩玩,我就不怪罪你们。”女孩睁大了双眼:“不,您怎么对我都行,不要伤害他,我求求您了。”男人狂妄地笑了起来:“可你就是一个不知道接过多少客人的脏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放开她。”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的李幽祁忽然开了口,嗓音软软糯糯的,语气却格外坚定,“我可以跟你走,你放了她。”
“不,小祁你快走,走啊!”
男人将一只手搭在李幽祁窄小的肩膀了,不怀好意地摸着他的胳膊,伸手就要解他的扣子,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男人的袖子,哭着道:“求求您,不要动他,他才六岁,您想做什么冲着我来。”
男人松开手,看着女孩道:“可是我就对他感兴趣,你干这行这么久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可见过不少吧?”女孩愣了一下,男人以为她妥协了,便又去对李幽祁动手动脚,李幽祁看着男人的脸越来越近,然后举起攥着茶杯碎片的手,用力刺了下去。
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李幽祁整个前襟都被血浸透了,零散的血滴落在他嘴边,他不禁舔了一口,心道
“热的。”
女孩彻底愣住了,男人捂住自己的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还不到他腰的孩子,伤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大叫起来,听到动静的老鸨推门而入,看见屋内的一片狼藉,嗓音都走了调:“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来人!快来人哪——”
小孩子的力气并不大,男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因为失血过多需要修养一段时间,女孩和李幽祁被打包赶出了青楼,两人无处可去,女孩用自己攒的钱找了处简陋的房子,再做些手艺活得以勉强度日。
李幽祁一直认为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她被赶了出来,连续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女孩不怪他,每天尽力给他做好吃的,买些话本逗他开心,就当他觉得这样下去也好的时候,女孩的身体长出了奇怪的痘痘,又疼又痒,去医馆看过后,郎中说她得了花柳病,已经无法救治了。
女孩也没打算治疗,她没那个钱,也没有再活下去念头了,但是她的李幽祁还那么小,她该怎么办?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的病情逐渐恶化,身上已经溃烂了好几处,李幽祁看着着急,但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每天帮她做些家务,晚上的时候帮她打水擦拭身体,李幽祁擦的很轻,但女孩还是会很疼,他几次停下,愧疚地道歉,她却笑总是着说没事。
这些天里,他们两人相依为命,受尽了邻居的白眼,甚至有人还会在她走过自己的门后往地上泼水,说是除除晦气,李幽祁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自己过的如何,他只想让他们平安地活下去,这样就足够了。
那是正月十六,月亮正圆的时候,市井还带着过节的热闹,灯笼还没有撤下来,那天女孩带他出门玩了一圈,买了些男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还给李幽祁配了把很小但是很锋利的刀,让他以后防身用。那晚,他忽然惊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最后起身走了出去,小小年纪的他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做了噩梦也只会自己走到院子里醒神,这天,他在院子中看到了一个男人,长的很高,气质出尘,就像世外的仙人一样。
在这个男人旁边,女孩痛苦地倚在墙上,李幽祁转身拿起了小刀,刀尖对准男人,警惕地望着他,男人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温和地道:“别怕,我不是坏人。”李幽祁眼神疑惑的看着他,男人又道:“我只是迷路了,路过此处,先不说这个,你娘快不行了,你快来搭把手。”
女孩声音虚弱地道:“我不是他娘亲,道长,您别管我了,把他带走吧。”
李幽祁闻言松手,小刀当啷一下掉到了地上,小心地问道:“你不要我了吗?”
女孩用尽力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这位道长会给你更好的生活,咳咳,小祁,听话好吗?”
李幽祁的眼泪落的无声无息:“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你的病我会努力去治好的,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女孩笑了笑,对男人道:“道长,如果您不愿收留,那就让这个孩子这些事情吧,他还小,不要让他这么沉重地长大。”说着,她捡起地上的小刀,刀尖对准自己,捅破了自己的喉咙,李幽祁双眼猛然睁大,小手用力地捂住她脖子上的伤口,痛苦地道:“不,不要,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是要丢下我,为什么,你不要死,你不会死的,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为什么......”
女孩笑了下,把他的手拨开,用尽最后力气道:“因为,我活不下去了啊,小祁,你跟着道长走,忘了我吧。”最后一个字落下,女孩倒在了地上,没了呼吸,男人走过来,抹去李幽祁的眼泪,一只手把他抱了起来,李幽祁挣脱他的怀抱,就要拉女孩,男人轻叹口气,在李幽祁的后脖颈上点了一下,小孩子晕了过去,等到他再醒的时候,被称为道长的顾绫已经抹去了他的记忆,将他收为了自己的徒弟。
若不是这段往事实在太过痛苦,她又怎会舍得让李幽祁忘了她?
意识空间忽然崩塌,李幽祁不受控制地朝下坠去,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
正在给他擦汗的宋彧顿了下,随后喜悦道:“你可算醒了,还有哪难受吗?”李幽祁刚从回忆里脱身,头还有些疼,宋彧又担心地说个不停,他无奈的道:“你安静一会,我头疼。”
宋彧放下毛巾,捂住李幽祁冰凉的手,道:“你刚才一直在出冷汗,做噩梦了吗”
李幽祁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手脚也是冰凉的,他点点头:“嗯,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宋彧将他的手捂紧了些:“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不怕。”
李幽祁勉强笑了下,他记忆恢复完全是因为刚才那只恶魂就是女孩接的一个客人,差点伤害到他的那个男人带着一副面具,在李幽祁杀了他后,那张面具上的表情瞬间狰狞了起来,吓得他好几天没敢睡觉,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看这种东西。
李幽祁呆呆地愣了会,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抹去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他抬眼看去,正好跟宋彧对上了目光,宋彧这个人生的好看,眼睛又多情,此刻他眼中的心疼情绪一览无遗,李幽祁捉住他的手,偏过头道:“我没这么脆弱,不用。”
宋彧没有说玩笑话,认真地道:“幽祁,难过的话,哭出来会好一些。”
李幽祁就这么想起了他以前,虽然受过那么多委屈,但从来没哭过,整个人也不说话,搞的青楼里的女孩子都喜欢去逗他玩,甚至还打赌谁先让他跟自己说话谁就给大家买小吃庆祝,但这个赌约一直没有实现,直到他被顾绫收养。
李幽祁手指蜷缩了一下,委屈难过的情绪全涌了上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带着哭腔道:“宋彧你是不是闲得慌,乱说什么?!”
“闲得慌”的宋彧不闲,但却有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