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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小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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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虾坐在浴室里,并没在洗头,也没在做奇怪的事情。
距离完成委托,或者说,把那个女人拖回来岛约四个小时后,他才回到自己的狗窝,然后第一时间坐在了浴室里,手里还拿着那把铳。
“好极了,那么……”他吸了一口气,感觉齿缝间嘶嘶的风声,打开了背后的悬浮摄像头,使整个背部以投影的形式放到了面前的空间上。
还是老一套,背上不是肌肉就是伤疤,那些新的和旧的,让它看上去就像被喝醉的的浣熊刨过似的,但比伤疤更显眼的,是由脖子自上而下,整个脊椎包括外围的皮肤都被替换成金属,周围的肌肉跟金属连结在一起,看上去活脱现实版的大卫·马丁内斯,只是不论看上去以及实际作用都远没有那么酷。
阿虾看着自己满背的伤疤笑了笑,曼林总是叫他换套新的,但他总是忘掉。
阿虾把左手向后背伸去,右手仍然提着枪,现在有了摄像头就方便多了,以前恨不得把自己的头折过来就为了看着镜子。
感谢上帝,阿虾的左手终于探到了一个凹槽,指尖随之滑开并弹出芯片,阿虾直接将芯片压入了凹槽中,金属的脊背两侧的气孔喷出蒸汽,然后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洞。
“真麻烦。”阿虾嘟囔着,医生叮嘱他取出来的时候怎么粗暴基本都没问题,但放回去的话尽量小心点,所以他并不喜欢这个过程,但还是照做了。
那把铳,在真正意义上其实是阿虾的脊椎,就这样缓缓的枪口朝下放进洞口中,周侧严丝合缝,连水都渗不进去。
伴随着金属脊背慢慢地合拢以及一声轻微的“咔哒”,阿虾感觉到了全身上下都传来了酸痛的感觉。
“哎呀-疼疼疼……”不过至少对接没出问题,看来以后都不会有问题了,还好这次压根没受伤,不然准得疼死,他记得自己跟医生说过去掉痛觉神经的意愿,但被曼林拒绝了。
“那么这样一来,你受伤的时候连哪在流血都不知道,像只迟钝的老乌龟。”她皱着眉。
“别跟我说FP会告诉你,那玩意上次差点没把你崩死,”不等阿虾回答,她就接着说,“你最好还是相信自己的身体,不是吗?”
于是他的痛感神经跟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幸免于难。
好极了,不过他更想说:“比起被疼死,我宁愿把血流干。”
但他知道这只会得到一顿胖揍,所以并没有说话。
这也就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才把脊椎装回去,他的小脑袋得先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阿虾叹了口气,回到现实,然后站起来冲了个澡,就□□地走了出去。
他的单身公寓还是一如既往得乱,到处都是衣服跟书——现在很少有像阿虾这样还喜欢穿着旧时代的衣服,还有看着旧时代的纸质书了。
事实上,没人会去找那些几乎已经消失了的东西,但阿虾总是会尽力找上一些,这能让他回忆起那个时代,真令人怀念。
并且他从不喝酒,烟头倒是塞满烟灰缸。
阿虾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是弗雷德里克的《熊镇》,他很喜欢瑞典,但仅限书中,毕竟现在那地方比上世纪的亚利桑那南部还乱。
“我们是熊!”文字总是能带给人振奋人心的力量,阿虾微笑着点燃一支烟,不过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并无太大不同,他心不在焉地想,看着烟灰随着烟头的转动消散在空中,现在的烟几乎没多少危害了,但快感丝毫不减,真是现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但烟还没抽完,敲门声却不合时宜得响了起来。
“噢,该死……”阿虾把烟捻熄,在乱成一团的床上随便找了条裤子穿上,在此过程中敲门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看来不是曼林,他心想,就这么点时间她已经把门踹开了。
不过门外依然是个女的,杰斯,他的老板,身上穿着现代人基本都会穿的碳钎维服装,杰斯应该不是她的本名,毕竟哪个傻冒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叫杰斯,这人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所以她的衣服看上去就是个黑色的橡胶套子。
“嗨,杰斯。”
“嗨,虾,”听上去有些滑稽但是是就是这样,“最近过得怎么样?”
在阿虾看来这就是一句无可救药的愚蠢的客套话,他哼了一声:“好极了,活像一只被搁浅的座头鲸,正等着海鸥来啃食我的尸体呢,”外面有点冷,但阿虾并没有在意,“进来吧。”
杰斯并没动,看上去有些犹豫,这是很少见的:“我觉得你需要抽支烟。”
这种情况很少见,但阿虾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耸耸肩,走出门外。
这栋楼就他一个住户,现在已经没有所谓的“住户”了,所有人都住在地洞里,这让阿虾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就这么靠在外面的栏杆上,望着楼下的无底深渊,抽着烟,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知道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情,当下只是谁先开口的问题。
“多久?”杰斯吐出一口烟。
“两年半左右。”阿虾回答,这也是他昨天才知道的事情。
“你看这,这,还有这。”
“好极了,医生,我又没瞎,那一大团我又不是看不见。”
医生尴尬地笑了笑于是指着阿虾脑部投影的手垂了下来。
“那么长话短说,你的……”医生指了指脑袋,“出现了一些不太妙的东西。
“肿瘤?”
“我想不是肿瘤,”医生撅起薄嘴唇,“那玩意儿四十年前就基本没有了,更像是一种淤泥状的东西附着在你的前额叶,还有脑灰质上面,因此,我们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毫无意义的二选一:“我的整个人生都是坏消息。”
“……总之这东西类似于一种病毒,它在不断吞噬并替代原有的脑细胞,成为一种新的结构体,所以……”
“所以——”
医生扶住额头:“我们并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关于大脑的研究和治疗五十年前就停止了更何况这种类似病毒的东西不论是现存的档案还是以前的,都没有出现过。如果是别的器官那还好说,脊椎什么的换个就好了,我想这一点你深有体会。”
阿虾不可置否,点燃一支烟,半晌之后才说:“我想知道你还能从帽子里掏出什么样的兔子。”
“好消息嘛……这种病毒似乎对你的下丘脑跟小脑不感兴趣,所以不会出现突然的体温失调或者失衡什么的,”医生缩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但是接下来很有可能你会出现……大量的偶发性失忆,幻觉,幻听这一类的脑部疾病,毕竟这种病毒的性状到现在我们都还没确定。”
“就冲你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也应该颁个金奖杯给你,”阿虾没有掩盖自己语气中的讽刺,“毕竟你是个医生,而不是那天杀的语言艺术家。”
接着他们两个都沉默了,阿虾又抽了半天的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只有大脑?”
“只有大脑。”
“我还有多久?”
“两年半,或许更短。”
“我很遗憾”杰斯的话跟医生如出一辙,好像遗憾还不够多似的。
阿虾没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抽着烟。
“曼林知道这事不?”
“什么?噢,她还不知道,好姑娘。”
“需要我帮你转达吗?”
阿虾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笑起来:“你在可怜我?”
“我只是觉得她需要知道这事。”
阿虾望着楼下的黑暗,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听上去很空洞。
“不,不用,”他摇摇头,“她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阿虾抬起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杰斯的眼睛。
杰斯被他盯得发毛,不安地跺了跺脚。
“追问可不像你的风格,杰斯,一切照常。”
“一切照常?”
“一切照常。”阿虾把头转了回去。
“死在任务里也总比两年后大脑被来历不明塞爆来的好,”阿虾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被炸成两半的福斯漂浮在轨道上若隐若现,“在我死后把我账户里的钱转给曼林,她知道怎么用。”简直是遗嘱。
杰斯沉默了,她知道他们的话已经说完了,于是转身离去。
阿虾重新凝望着楼下的黑暗,就像在凝视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