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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逍遥(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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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绪就像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涌入江逸川体内后,便狂乱地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于旁人而言,可能瞬息间便会被这铺天盖地的悲观攫住,但对于江逸川来说,这情绪少得同他自己心底沉甸甸积压着的情绪相比,就像是一滴水没入汪洋,瞬息间便寻不见踪迹。
江逸川眼睫扫下来,掩住浅琥珀色的眼眸,深棕色的碎发凌乱,在罡风中摇曳垂落眉间。
他从来就是个处在无边的消极和怯懦之中生活的人。
临风江氏位列“七宗五氏”之一,家风向来严肃。
自有记忆之初,江逸川便意识到,他没有资格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想什么不重要,怎么看不重要,喜怒哀乐更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在临风江氏,唯有家族的荣耀最为重要,每一位临风江氏子弟所要在意的,也唯有家主的命令。
对于他来说,那并非父亲的一句话,而是天命。
为了修炼“渡江云”,他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气息,更不能拥有自己。
他要做的,就是变成一张白纸,方便在上面涂抹任何的颜色。
直到有一日,他同一名红衣女子擦身而过。
无意间惊鸿一瞥,对方身上飞扬的红裙就像是天边燃烧着的红霞,轻易地烧进了他的心里。
直到回到家中,那团烈火般炽热的色泽依旧萦绕在脑海中,久久不散,连带着胸口的心跳也难以平息。
那一日,他在近百年的时间里,第一次遵从了自己在某一瞬间的本能和冲动,将一枚殷红的海棠花别在了前襟。
回到临风江氏,他尚未看清面前人,一股劲风便席卷而来。鲜艳欲滴的海棠被摧折坠落在地,那个名义上被他称作父亲的人冷峭的声音遥遥传来。
“哪来的海棠花?如此艳俗,有违我们临风江氏家风。”
那一日,江逸川注视着零落在地的海棠。艳丽的花蕊沾染了尘泥,破碎的花瓣间渗出汁水融于污秽之间。而上一秒,它还开得无比绚烂昳丽,落在他心口。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念头,江逸川就这么注视着那朵不复明艳的海棠花,破天荒开口。
“可我喜欢。”
声音很轻,近似于喃喃,不知是在回答谁的问题,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然而,这句话还是被父亲听见了,可他却并未听全。
只是听见了“喜欢”,便理解成了“不喜欢”。
“不喜欢?你身上法衣是我们临风江氏的标志,穿着这身衣服行走在外,代表的便是我们临风江氏的颜面。”
“临风江氏那么多的人,为何旁人都能够习惯,唯独你不能?”
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后面却缀着长长的十句话,甚至更多。
慢慢地,江逸川不再想说话了。
原本以为,被阉割了想法便足够在临风江氏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直到后来,江逸川才渐渐发现,他依旧无法做到让父亲满意。
他的父亲是个挑剔的人,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对于他的期望有多高,平日里的管教就有多么密不透风。
“你留着那么多灵石干什么?待你日后继承了家主之位,临风江氏有什么不是你的?你眼下的任务只有修炼,好好修炼,东西我先代你保管了。”
“瞧见了吗?江氏旁系的弟子修炼的都比你更刻苦,自寅时起到亥时止——你又在做什么?身为江氏嫡子,你真的很给嫡系血脉丢脸。”
后来,渐渐地发展成,甚至睡觉的时候应当先闭眼,还是应当先盖被子,都要迎接一个时辰的说教和指点。
仿佛他做什么都是错,渐渐地,江逸川只想消失。
而“想要消失”这个念头自心底里萌生出来的那一刻起,修炼“渡江云”便无异于一日千里。
那时候,长生界都传言,临风江氏出了一个天才,精进之快就连当年的江氏家主也望尘莫及,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方名士。
这种赞扬自四面八方飘向四方,也传到了江逸川耳中。
临风江氏的空气里都洋溢着愉悦,那种令他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也被掩盖得似乎淡去了几分。
江逸川能够感受到父亲的快意,对方甚至愿意为他大摆酒席,宴请四方,只为了让他这位天资卓绝的“江氏少主”早日显露于人前。
江逸川却只是整日困恹恹地躺在床上,闭门不出。
“渡江云”功法分为三重天。
第一重天能够令修士感知到这世间万物生灵的气息。
第二重天则能够令修士将自己的气息任意伪装成这世间万物生灵。
第三重天则是存在于传闻之中的至高之境。
传说中,将“渡江云”修炼至第三重天的修士,能够真正融于天地之间,与自然乃至天地道法合二为一。
想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必须要修习者内心极度纯净,没有丝毫杂质。
在长生界里从未有人修炼至“渡江云”的第三重天,这玄而又玄的至高境界,自始至终都只存在于所谓的理论和神秘想象之中。即便江逸川名声大噪,也根本从未有人认为他真的能够修炼到这一步。
对于成为古往今来唯一一个晋阶“渡江云”第三重天的临风江氏少主,江逸川对此只是保持缄默。
自从他晋阶第三重天以来,过于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无时无刻不在被迫感知这世界上的一切。
对于寻常人而言甚至根本无法察觉的东西,对于他而言,却是足够震荡灵台神魂的折磨。
江逸川的精神开始一日比一日变得困倦萎靡,因为他睡不着。但是父亲却只是觉得他因修为突飞猛进而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但由于实在优秀,所以最终也并没有说什么。
偶尔实在看不惯,也只是抬眸看江逸川一眼,那种眼神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依旧是来自长辈对于晚辈,上位者对于下位者,却少了曾经的绝对掌控,多了几分近似于忌惮的顾忌。
从前江逸川的一句话,父亲总会还给他十句话。
如今最多只剩下了一句话。
或许算是有起色。
但是父亲也只是看到了他的困倦他的不顺从,却从未真正关心过哪怕一句,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更没有人在意,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地修炼“渡江云”,其实或许只是因为,他也想像一片云一样飘走。
也许,即便是消散了,也没有人会真正关心。
但这个问题,注定无缘确认答案。
后来临风江氏遭逢骤变,那些曾经沉甸甸如山岳瘀斑压在江逸川头顶上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他临危受命,做了江氏家主。
然而江逸川心底没有丝毫喜悦。
他冥冥中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浑身关节被扭曲成不成型的畸形模样,无数根银丝缠绕其上隐没于虚空。
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名为“临风江氏”的细线吊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而在他身下的家主之位,虚浮得仿佛一触就碎。
江逸川不想做家主,后来他当真做了长生界最短的家主。
只做了一天,临风江氏就彻底覆灭了。
那一夜,临风江氏弟子尽数陨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曾经恢弘的府邸血流成河,墙面、窗柩、大门上尽是不规则的喷溅型血迹。
在一地横七竖八的尸身包围下,江逸川双手被束缚反剪在身后,一左一右肩膀被两名合欢宗弟子以长剑压得严严实实,以一种端正却又屈辱的姿态,坐在冰冷的家主之位上。
房中并未燃灯,借着窗外幽微的月色,他略微抬起头向外看。
只见一名红衣女子披月而来,银发随风扬起,露出那双妩媚的凤眸,裙裾红纱猎猎在风中翩跹,勾勒出她窈窕的剪影,腰间金铃摇曳,伴随着她的步伐,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
她走得很慢,越过尸山血海,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景一般,闲庭信步,气定神闲。
“宗主!”
红衣女子靠近的瞬间,那些面容冷肃、杀气腾腾的合欢宗弟子,便陡然像是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神明一般,狂热而虔诚地行礼。
江逸川麻木地抬眸。
直到此刻,一身黄衫的俊美青年还是困恹恹的,好像覆灭了家族的人不是他,接下来要死去的人也不是他。
不远处,红衣女子缓步迈入房中,同他的距离极速缩短。
周遭沾染着浓重的血迹,她却干净得格格不入,随着靠近,他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上淡雅的海棠花香。
分明知晓她便是这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在这一个瞬间,江逸川发现自己竟然感受不到恨意,只觉得轻松。
在红衣女子靠近的时候,每靠近一点,他识海里无时无刻不在爆炸沸腾的感知都在一点点平静下来。
江逸川只当是错觉,此生注定只能修习“渡江云”的临风江氏,恐怕是受到诅咒的血脉。
他怎么可能有解药。
但是直到红衣女子停下来,周遭一切陷入短暂的宁静,他才恍惚间意识到——
原来是真的。
红衣女子倾身凑近,银亮色的月光如匹练一般倾落下来,映亮了她的面容。
精致昳丽得惊心动魄。
江逸川眸光凝固。
“是你……”
是他的那朵海棠花。
虽然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当年也不过是擦身时的惊鸿一瞥,但红衣女子容色实在太盛,着实令人过目不忘。
只一瞬间,那一年的记忆便纷至沓来,瞬间涌入脑海之中。
江逸川恍然,没想到他当年曾因红衣女子而试图反抗,如今临风江氏又因她而覆灭。
她当年救了他。
如今依旧在给他一个解脱。
最终的最终,江逸川只是问:“你究竟是谁?”
红衣女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许是觉得一个将死之人的困惑并不值得费心解答。
她纤长卷翘的睫羽垂落下来,视线落在江逸川身上紧缚的红绳之上,指尖轻敲腰间的青鸢铃。
只听“叮叮”两声,那铃音荡漾开来,绯色的灵光如流水般震荡,凝集成一把巴掌大的短匕。
红衣女子将灵光凝成的短匕在掌心微微一抛,慢悠悠地走过来。
江逸川平静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略微俯身,一小缕银色的碎发顺着重力垂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鼻尖,他才慢慢地撑开眼皮。
“杀我之前,可以抱我一下吗?”
虽然红衣女子的靠近令他嘈杂的世界安静下来,但这种程度也不过只是比平时好上些许。
他想体会早已忘记许久的,普通人的感受。
死亡是永恒的宁静,但这一刻,江逸川很想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用清醒的意识感知到静谧究竟是什么滋味。
红衣女子闻言一愣,随即弯眸一笑:“你倒是很有意思,死到临头,只是在想这个?”
话音还未落地,她便猛然抬手,丝毫没有任何留力的打算,灵光凝成的短匕撕裂空气,破空呼啸而来!
原来是拒绝。
江逸川闭上眼睛。
只听“喀啦”一声脆响,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浑身紧缚的压力却倏然一轻。
红绳应声而断,散落在江逸川身侧,他睁开眼,瞥见两侧守着的合欢宗弟子皱眉盯着红衣女子:“宗主!”
说罢,便要提剑压上江逸川的脖颈。
红衣女子八风不动地立在原地,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只轻描淡写一抬眼,周遭的动作便登时静止了下来。
江逸川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紧接着,一只手轻轻勾起他的下颌,稍一用力,便迫使他扬起脸来。
温热的唇风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落下来。
“真是看不出来,虽然远看困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近看五官竟然很是俊逸端正。”
红衣女子饶有兴味地挑起眼尾,“是本座喜欢的类型,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很可惜?”
她指尖还勾着一小截断碎的红绳,红色蜿蜒缠绕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宛若一条赤红色的灵蛇,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在月色掩映下,眉目美艳得像是夜幕中的精魅。
一身黄衫形容狼狈的青年坐在家主之位上,她站在他身前。
他分明坐在高位,却在仰视她。
“你……”良久,江逸川重复了一遍,“喜欢我?”
红衣女子稍一偏头,没有丝毫掩饰,“是啊。”
“你想我留在你的身边?”
红衣女子唇角微翘,并未直接回答,只漫不经心把玩着掌心闪跃的灵光,“你不愿意?”
江逸川只是看着她:“……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红衣女子语气染上几分怪异。
她故意倾身过来,微凉的指尖划过江逸川的颈侧,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游过他的身体。
紧接着,一个承诺过的拥抱轻轻落下来,柔软得像是一片云,轻盈地包裹住江逸川的身体。
江逸川身体一僵,这一刻,在铺天盖地温柔的海棠花香包裹下,那些纠缠了他许多年的噪声如潮水中褪去。
原来静谧是这样的滋味。
是混合着海棠花香的,和她有关的味道。
怀中人的银发垂落下来,若有似无地掠过江逸川的脸侧。
微痒,连带着他们之间的气氛也仿佛在某一瞬间变得粘稠。
而就在这时,红衣女子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轻飘飘抽身而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临风江氏的江逸川。
他是白公子。
只属于温妩一个人的白公子。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之中交织,红衣女子的侧脸远远近近,时而被笼罩在一片旖旎的火光之下,时而在地宫中弥散的彩雾掩映下,变得更加沉冷。
虽然少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和明艳,却更显出一种令人难忘的气度和风姿。
冥都眉宇略微皱起。
或许是光线的问题,又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江逸川周身萦绕的彩雾似乎在肉眼可见地变红,从一团糅杂在一起的色泽之中,逐渐变成橙红,再到赤红,再到血液一般的暗红。
随即,数道金光自彩雾之中钻出,十二道金符在虚空之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围拢成半弧状,将彩雾猛然轰开!
烟雾散去,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江逸川倚着断臂慢跳死了打了个哈欠,垂落在宽大黄衫之下的指尖捻着一张正在燃烧的金符。
“你认错了。”他垂睫注视着燃烧的金符,慢慢地吐出几个字,“这世间再无临风江氏,更无江逸川。我只是合欢宗临渊阁的白公子。”
冥都心底悚然一惊,竟然久违地在脸上感受到一种刺痛。
——招式分明还没有落在它的身上,却已经能够让它感受到痛苦。
眼下此人的攻势,简直像是借助着彩雾的辅助,反过来提高了至少一个大境界。
也就是说,此刻的江逸川,已经直逼炼虚境的修为。
灵流呼啸,江逸川宽大的黄色袖摆在罡风中猎猎翻飞,霎时间吹散了身周的彩雾。
他反手一震袖摆,指尖金符随袖风甩出,“啪”的一声落在了虚空间流转的十二道金符中央。
瞬息间,虹光大作,光晕在符阵指尖流转勾勒出古朴的江氏家纹。紧接着,一只巨大的手掌闪烁着璀璨金光,裹挟着滔天罡风于符阵正中一掌轰出!
冥都原本便并非是擅长近战的类型,当即被这一掌打得倒飞而出,“轰”的一声砸在墙壁之上,登时尘烟四起,蔓延的尘土掩住了它的身形。
与此同时,温妩眼前一花,感觉那些离她而去的色彩在这一刻尽数归来。
技能的副作用失效了。
但不远处,江逸川身上的那一层朦胧的光边仍旧在流淌。
每一息都在迅速地变化,以至于彩雾在他身周形成了一条极窄的真空地带。
他就像是一个人形立牌,遮挡住了部分彩雾,紧贴着站在他身后,便能站在一处狭小的视觉盲区之中。
温妩有点惊讶地看向江逸川。
起初在九陵小会的时候,她便意识到江逸川的修为不弱。
放眼整个合欢宗公子之中,也算得上是位列翘楚。
但她没想到,对方的实力竟然有这么强?
还好。
温妩微微舒出一口气。
好在不久前她先后在流光城和幽冥界两通大补,现在已经偷偷升级成了炼虚境,不然她这宗主之位都有点坐得不踏实。
但眼下既然有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不利用白不利用。
温妩面不改色地错后一步,顺带扯上神志不清的浮楚,坦然躲在了江逸川的身后,然后闭上了眼睛。
只要她什么都看不见,颜色就追不上她!
兑换了【秘密花园】技能之后,她的信仰值虽然算不上完全被榨干,但余额这样飞快的消耗也让她稍微有点没安全感。
以后和酆都北帝对上,她还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接下来再像先前那么不要命地挥霍,她可就要开始心疼了。
温妩的动作幅度并不大,面容上也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清清淡淡往江逸川身后一站,飘扬的红纱若有似无地掠过江逸川的后心。
整个世界再次静了下来。
“温妩。”江逸川蓦地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自他喉间唇畔滚出来,莫名染上几分困倦沙哑的懒意。
温妩一愣,便见江逸川背对着她,后半句话落了下来。
“这一次事情了了,有奖励吗?”
“……你不会……”
“可以每夜都和我一起睡吗?”
浮楚意识刚苏醒过来,就听见这句话。
浮楚:“?”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而他们身周涌动的彩雾陡然静止,下一瞬,在冥都愕然的目光之中,不受控制地开始膨胀,色泽也彻底脱离了冥都的掌控。
在一团糅杂在一起的色泽之中,一抹赤红色越来越明亮,挣脱出来,吞噬了所有其他的色彩。
赤红的彩雾就像是一座血色长城,在虚空之中蜿蜒,充斥了整片空间。
江逸川慢条斯理地抬起眼。
在这一瞬间,冥都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失控感。
而下一息,彩雾蓦地动了。
赤红的雾气张牙舞爪地氤氲开来,狰狞着、嘶吼着、咆哮着——
反过来包裹住了冥都。
在被赤红的烟雾包拢在内的瞬间,冥都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讶然之色。
笼罩着冥都周身的彩雾剧烈地扭动起来,就像是一层即将烧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地泛起密密麻麻的泡沫。
而在那泡沫之上,逐渐凝成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眸,直直看向江逸川。
“你应当是个不错的家主。”那眼眸转动,冥都的声音穿透浓雾,逐渐自清润温和变得嘶哑。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一瞬间,被这眼眸的视线锁定,仿佛阴冷的利刃透过这目光穿透了江逸川的身体、神魂、灵台。
阴冷的鬼气顺着眼眶窜入身体,在经脉之中乱窜。伴随着温妩靠近宁静下来的嘈杂喧扰声,前所未有地千百倍被放大。
刮擦声,尖啸声,刺耳的一切声响宛若针刺般落入识海之中,江逸川皱眉闷哼一声,尽管能勉强稳住重心,却难以继续维持渡江云。
下一瞬,那赤红的雾气便重新变幻了色泽。
冥都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和控制权。
“临风江氏的人早就该死了,苟且偷生的家主,自然也不该独活。”
那眼眸之下翻滚的雾气之中,突然诡异地泛起波涛一般的巨浪,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陡然爆发开来。
这气息似乎混杂着这世间所有的情绪。
不安,焦虑,恐惧,沮丧,悲伤,痛苦……
这情绪已经浓郁到近乎具象化,在这气息的影响之下,就连地宫的地面都开始微微的颤抖摇晃起来。
而那浓雾之中的波涛愈发汹涌,一只色泽斑驳的手掌突然撕裂雾气探出。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胸口,头颅……
最终,一道人影自雾气之中踏出,伴随着这一步,空气中的彩雾被尽数抽离殆尽,最后一抹轻烟没入这人影的足底。
它的身躯庞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地宫甬道之中的空间,直立的上半身分明是彩雾凝成的,却似有实体,不断地挤压着地宫顶部的墙面,地动山摇。
在它半透明的身躯之后,冥都的剪影被朦胧地勾勒而出。
它静静地立在阴翳之中,抬起掌心。
随着它的动作,那巨大的身影也同时抬起手,巨大的压迫感呼啸而来!
“呃——”江逸川猛地喷出一口血。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内脏近乎要在这种压迫之中被捏碎,与此同时,他的情绪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这以全部色泽和彩雾凝成的人影,皮肤的每一寸都沾染着比寻常人心中浓烈数百倍的情绪。
数以万计的浓郁情绪涌入体内,他就像是浑身都被撕裂成无数份。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气息凭虚而生。
死亡。
他感知到了死亡的气息。
冥都的身形掩在色诡的身躯之后,虽然目光注视着江逸川骤然苍白的面容,余光却自始至终都在留意着温妩的动作,暗暗警惕戒备。
然而良久,红衣女子都只是静静立在那里,飞扬的红纱掩住了她的面容,辨不清情绪。
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
江云璟是温妩冒死救下的,如今濒死,她不该无动于衷。
她此刻在等什么?
冥都眉心微皱。
还是说,此处发生了什么连它都难以察觉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