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其姝》李临溪

2、机会

　　江南的花木凋尽，冒出新芽的时候，江南的春节也就到了，街上到处都是热热闹闹，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大家都喝着茶，听着曲，也津津有味的讨论着江家二少是如何追求春风楼的君小姐，如何为她一掷千金，君小姐又是如何的不为所动，都猜测这君小姐到底会不会嫁进江家。

　　在大家讨论的江家热火朝天的时候，江家也的确忙得热火朝天。这个时候是江府最忙的时候，来来往往前来拜访送礼的人特别多，大到高官贵族，小到商贩走卒。各种事情杂而乱，但必须都得处理的面面俱到，把各位来宾照顾周到，否则有损江家的面子。

　　木槿这几日就忙得厉害，昨个在堂前接待宾客，今个又在点算昨日送的堆积成山的礼物，忙得脚不沾地。等弄完了，又得盘出库的礼物，做好记录。

　　“木槿，大奶奶叫你去一趟呢！”

　　木槿正趴着腰，认真将宾客送礼的东西一一查验登记在册，就听见大奶奶身边的桂嬷嬷喊自己。

　　“大奶奶喊我？桂嬷嬷您可知道所为何事？”

　　“这可是好事呢！木槿丫头！到了大奶奶那里，大奶奶自会亲自给你说。”桂嬷嬷一脸喜色，眉梢拦不住的往外飞似的。

　　木槿一脸迷惑的跟着桂嬷嬷到了大奶奶的院子，看见也已经有两个丫鬟在那里等候了，这两个丫鬟她都认识，年纪同她一般大，头发系着粉色发带桃花环的是桃夭，系着蓝色流苏的是云荷。

　　此刻，她们互相暗暗交换了一下颜色，都一脸迷惑。她们几个都是二等丫鬟，平日里是近不了大奶奶身的，大奶奶今日专门把她们叫来是做什么。

　　木槿在屋外向大奶奶请了安，同她们站在一起，这一站就是半天，也没听见里面有人叫她们进去。

　　站得越久，越不清楚是福是祸。若说是祸事，可看桂嬷嬷那样子，又分明是喜事的样子，可若是喜事，为何又这般刻意的把她们故意晾在外面受冷风吹。此刻身体僵硬，手麻脚麻，实在是不舒服。

　　过了好久，终于，门开了。

　　“进来吧，大奶奶在里面等着你们。”

　　木槿三人进了门，瞧见大奶奶怀里抱着暖炉，身着墨绿色氅服，坐在主位上，一个丫鬟正给她敲背揉肩，还有一个丫鬟蹲着给她敲腿。

　　大奶奶见她们进来了，抬眼，看三个姑娘仍然收拾妥当，行礼不乱有礼，这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三个都是我们江家的家生丫鬟，眼下你们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

　　说到这里，大奶奶停了一下，喝了口茶又说道：“我对你们也知根知底的。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这几年在府里也都是安守本分，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现在我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

　　“大奶奶请讲。”三个丫鬟毕恭毕敬的答道。

　　“你们知道二少爷，如今年纪也是大了，还整日和青楼里的那些不清不白的女子在一起厮混。我想着不如给他多纳几个通房，让他收一收心。他打小就喜欢玩乐，但是现在总归应该好好收收性子，好好读书，考取一个功名回来才对。你们几个，我瞧着是不错的。桃夭美丽，云荷清雅，木槿体贴，日后有你们照顾他，想来是不会出什么乱子。要是你们愿意的话，等春节一忙过，我挑着一个好日子，就把你们许到二少爷院子，只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没有作声。

　　江大奶奶见他们没有作声，慈祥一笑又道：“你们只管说心里话就好了，我们江家可不搞强取豪夺这些事情，要是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谢大奶奶恩赐，奴婢愿意。”桃夭第一个拜谢道，满眼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谢大奶奶，云荷也愿意，能做二少爷的通房丫鬟，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

　　“好好好，真是好孩子。”

　　“你呢？”大奶奶目光向下一扫，看向低着头还没有回答的木槿。

　　木槿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她十几年的执念在此刻就要成真了吗？不但可以重新回到二少爷院子整日同他见面，还可以成为二少爷亲密的人，常伴他左右。可是成为一个通房丫头，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此刻如坠云端，意识模糊，既甜蜜又苦恼。

　　她往深渊坠去，好像再寻找什么，可是什么也不找到，好久好久好像终于找到了，对，听从那个声音，那个微弱的声音越来越大，于是她在这清醒又恍惚的失重感中按照那个声音回答了大奶奶。

　　木槿和另外两个丫鬟一同走出院子的时候，手里各拿着大奶奶的赏赐。

　　桃夭面色妩媚，云荷也一脸娇羞，两人显然都沉浸在未来成为江府女主人的喜悦中。

　　“木槿，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白白放弃了。”桃夭翻来覆去的戴着刚刚大奶奶赏给她的手镯，又深深叹了口气：“看大奶奶的意思是，要让二少爷身边的含湘顶替你，我和那个浪蹄子可不对付，平日里她就没少花招出风头，净爱装模做样。”

　　“含湘到是有几分手段，连大奶奶也觉得她好，我是有些怕她的。”云荷也说到。“木槿，你怎么不抓住这个机会，你不知道当这二等丫鬟又得当多久，要是不出府又得熬多少年啊。”

　　她们三个都在大奶奶院里当差有一段时间了。三个人中，木槿来的最早，对后面来的桃夭，云荷一直颇有照顾，三个人关系也还不错，虽然算不上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但是对彼此也都还有一两分真情在。

　　木槿对着他们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心不在焉的度过了下午，夜晚降临，木槿躺在床上，枕下是二少爷上次给她的紫色披风，冰冰凉凉的。木槿就这么躺着，然后直愣愣的发着呆，接着眼泪莫名其妙的从眼角流出来，她突然懊恼下午的自己是怎么说出不愿意这样的话来，白白失去了今天实现自己心愿的机会。

　　无形之中，像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推动着她做出了决定。是娘亲的力量吗，她记得阿娘曾经拍着她的头说：“槿儿长大了，可莫要当妾，那可是遭罪的，你长大以后，阿娘给你寻个普普通通的人平平安安的嫁了，粗茶淡饭过一生便好。”木槿不知道阿娘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阿娘说起这些的时候叹了一夜的气。

　　木槿的阿娘生得很美，弱柳扶风，阿爹却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如此结合下来，木槿便相貌平平，她曾经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继承阿娘的美貌，不然就可以在二少爷那里留有印象。不过幸好也不像阿爹，不然也太不好看了，要是那副模样，二少爷肯定不喜欢她。木槿胡思乱想着，眼泪渐渐的止住了，在更夫的打更声中，木槿渐渐入睡，甚至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这个下午，大奶奶像今天一样问她们愿不愿意嫁给二少爷，她没有拒绝，而是像桃夭、云荷一样喜不自禁的答应了。

　　那一天，她也得了江大奶奶的许多赏赐，镯子、锦绣、糕点，满心欢喜的离开了大奶奶的院子。然后患得患失的熬过了春节，终于如愿以偿的到了江二少爷的院子，成了一个连妾都不是的通房丫鬟。

　　二少爷也被整日束缚在府里，整日读些枯燥的四书五经，心里虽然烦恼不已，但对她们三个丫鬟到还脾气温和。

　　三个贴身丫鬟之中，二少爷最喜欢的就是桃夭，平日最爱为她描眉，贴花，夜里也是极爱召见她就寝的。其次就是云荷，她嗓音好听，二少爷读书烦的时候，让她唱些小曲来听。最后的就是她了，她把和他的一切都料理的井井有条，细心到屋子里的一个小摆设的都要如二少爷的意。可是这也只能换来二少爷一句“木槿是一个细腻温柔的女子，只是未免有些呆板，无趣的很。”

　　欣喜，期待，失落，沮丧，平静。

　　如此过了一两年，二少爷娶了正妻，桃夭和她自己都从通房丫头当了小妾，云荷怀了孩子结果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人却疯掉了。

　　二夫人虽然出身名门，性子确是张扬跋扈，瞧不惯桃夭受宠，桃夭也仗着宠爱无法无天，两人你争我斗，宅子里没有一个安宁的日子。木槿深处后院的漩涡之中，有时候也不得不配合扮演一些角色，使用一些手段。日子越来越长，木槿越来越厌恶这样的生活，越来越厌恶自己，终于有一天，她悬梁自尽了。

　　梦到这里，木槿醒了，一摸额头，全是汗水，背后也在冒汗。

　　更夫的打更声仍然隐隐约约的传来，木槿愕然，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想不到，不过是没多久罢了，好恐怖的一个梦。而另外屋子里的桃夭和云荷睡得正香，脸上都挂着甜蜜的笑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木槿起身，在在柔柔的月光下，打了水到屋里，洗了脸，擦了擦后背，整个人都干爽起来，心似乎也没有下午那般沉重了。这下，到似乎能睡个好觉呢。

　　“什么？大奶奶又找我？”木槿才起床，桂嬷嬷又来了，这次她到不像上次那样一脸喜色，而是一脸不耐烦。昨个喊桃夭和云荷的嬷嬷都被桃夭和云荷赠了不少礼物，偏偏这木槿没有对自己半分好。

　　“桂嬷嬷，您知道，大奶奶这次找我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怎么猜得到大奶奶的心思，昨晚上就吩咐我叫我今个一早把你叫过去，快点去，别让奶奶久等了。”

　　大奶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木槿到的时候，大奶奶正被人伺候着早饭。大奶奶每日早晨是闻不得荤腥之气的，说是闻了犯恶心想吐，因此早饭大奶奶都是独自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些清淡小食。

　　这次到还好，大奶奶没有让木槿久等，见她来了便让身旁伺候的丫鬟将东西收拾下去，又端来泡着花瓣的水，漱漱口，最后捧着一杯清茶。

　　大奶奶打量着眼前的丫鬟，相貌端庄，进退有礼。心性或许不错，毕竟昨天竟然拒绝了府里多少丫鬟求之不得的机会，也算是有胆识。

　　“木槿，你这丫头，说说，昨个为什么拒绝我给你的机会，要知道多少人对这个机会可是望眼欲穿呢？”

　　果然还是位了这事。

　　“回大奶奶，奴婢自知身份卑微，相貌才识皆低下，实在是配不上二少爷。”

　　“哦，府中适龄男子也不少，可有合适的，我到是可以安排你们的婚事，还给你们送个礼？”

　　“大奶奶，饶了我吧。”木槿连忙跪下，“奴婢现在并无男女之情的心思，更没有心悦之人。只想好好在府中做事，在没有其他的心思了。”

　　“好，眼下有个机会，让你为江府做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大奶奶喝了口茶，说道：“年后，本来要安排十二个女工去京城培训，想不到有一个女工竟然病死了，眼下缺了一个人，你可愿意顶上?”

　　这个女工本来一开始不过是一些小感冒，谁知道大冬天没有注意保暖，越发的严重了，后来整日咳嗽不停，还见了血，最后一病不起了。虽然也有别的人选，但大奶奶不知道为何就看中了木槿这丫头。

　　京城？千里迢迢的京城，也许是一个不错的新的开始，距离时间也许可以让自己忘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奢求。

　　“木槿愿意，谢大奶奶。”木槿努力忽视心中的不舍，跪下来，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那今个你就收拾吧，特许你一天假，明早就要动身去京城了。”

　　这么快吗？

　　也好。

　　于是木槿匆匆拜别大奶奶，开始准备远去的行李了。

　　等木槿离开后，大奶奶身边的老嬷嬷问道：“大奶奶，你怎么选中了这个丫头呢？”

　　大奶奶转了转手上的佛珠，“不知道为何，我就觉得这丫头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