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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什么我不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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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忙碌得不能再忙碌的周一,阿彪准点出现在公司,还是习惯性地不吃早饭。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办公室和那间出租屋,其他地方都像外太空一样遥远,从未引起过她的注意。
上午开会,下午分配任务、对接需求,晚上加班研究方案,第二天还要应对隔壁部门爆炸狂领导的沟通,时间紧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给她。
这是阿彪升职后的第二周,第一周她以为自己以超快速度靠近了梦想的彼岸,而这一切却破碎得又快又没得商量。升职加薪带来的快乐,远远比不上压力带来的痛苦,现在的痛苦是当初快乐的十倍。
行尸走肉般忙完一天的工作,凌晨三点,因为惯性焦虑,阿彪久久难以入睡,她索性不睡了,瞪眼看着面前的黑暗,终于有时间思考憋在心里的疑惑了。
-我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喜欢。从抛弃原专业,抛弃考研,毅然决然选择的那天起,这份喜欢一直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我做了喜欢的工作,赚到了钱,升了职,却这么痛苦呢?
每次一到这里,就会深深地卡住,没有答案,我做了一切对的选择,却没能获得快乐。或许终究还是我错了,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是个错误……
两滴浅浅的泪水湿润了眼眶,可阿彪的情绪却没有什么波动,在她的世界里,哭是丢人的事情,是没能力的表现,是会被别人嘲笑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彪已经不会哭了,她也不允许自己流下懦弱的眼泪。
半梦半醒地睡去,好像在梦里沉入了大海,一直一直往下沉,沉到了大海的深处……
激烈的闹铃响起,像一柄利剑刺穿心脏。而对阿彪来说,刺穿心脏似乎也没什么感觉,从学生时代起,闹铃就是每天早上必喝的毒药。
又是重复的一天,唯一的不同是今天又要跟爆炸狂交手了,不过被炸的不止阿彪,连共同上级都会被炸。这位女领导,上辈子大概是挖矿的,无炸不欢。爆炸狂坚持让所有部门按照她的方案执行,因为她是大公司出来的,有成功的经验,不管几年前的方法现在还行不行,爆炸狂的态度一直是天下我最牛。
在业务层面,大家能力是没问题的,但这样的沟通,确实大大影响了工作的推进,每天暴露在又紧张又负能量的环境里,任谁也受不了。可是,人际交往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阿彪决定忍一忍,聚焦工作就好,而且部门里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处理,在这些小事上大费周章,劳心劳力,毫无结果。
只是,一忍再忍的决定,埋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会议后拿到最新的业绩指标(KPI),阿彪长吁一口气,发挥出最大的想象力,尽可能创造一个合理的方案完成它。公司在飞速扩张,要求每个人拿出个人能力的极限撑起业绩的增长。是的,这是一家被资本追着跑的公司,阿彪拿到了原始股,等公司上市就财务自由了,这是互联网圈创业圈里最香的饼。
“财务自由”到底是让我们自由,还是让我们失去了自由?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阿彪在繁忙的间隙自问,可这又是一堆无解的问题。
吃罢午饭,办公楼后的吸烟区,几位同事在交流,他们都是行业大佬,撑起了公司估值的一部分,远远望去,他们的表情里写满了苦闷与焦虑。聚在一起,聊业务、聊方案、请教工作方法,阿彪很善于向高手学习,离他们越近,就越能成为他们。
阿彪在工作中的朋友,都是比自己大十几二十岁的人,聪明、敢拼、有斗志,这样的年轻人最受前辈赏识,但在同龄人眼里却不一定。不过,阿彪完全不在意同龄人怎么看,一直以来她的目标就是远远超越同龄人,而她的语言动作、思考方式也确实透露出年少老成的气质,以至于每当有人夸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时候,她就会打趣道,“我本来就只有二十多岁。”
阿彪也私下向几位前辈请教过人际沟通的困惑,然而,爆炸狂的存在其实也是他们的困惑,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解决,他们所给出的答案也都在意料之中。这样的结果,令阿彪倍感无奈,她只好收拾好心情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忙碌会让人无知无觉,等突然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快晚上十点,阿彪收拾好东西,穿过灯火通明的办公楼独自回家。回到家躺下的时候,感觉心跳的速度还是那么快,快得让人心烦意乱。
麻木地刷手机、吃夜宵,等待今夜的失眠。失眠从有记忆起就相伴左右,已经是一个不用被解决的问题,阿彪选择彻底向失眠投降,任其发展。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有无数直击灵魂的问题出现,不停地刺痛阿彪的神经。来吧,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阿彪暗自长叹一口气。
-我想要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
-万众瞩目,光彩熠熠。
-可我还没走多远,就发现这是个骗局。
-那是走得不够远,也不够久。
-多远算远,多久算久?
-像老张那样吧。
老张是公司大佬之一,有个拗口又难记的英文名,本名张建国,很符合他的气质,阿彪觉得还是叫“老张”显得亲切点。
阿彪也有个英文名,叫Judy,她不喜欢自己的本名,与周遭的人都以英文名相称,至少某种程度上保持着彼此的体面。但她知道,自始至终她都是那个“女子一定要胜男”的刘胜男,这是她逃不掉的压力。
-好,找机会一定要向老张请教下。
某日午后,办公楼后门,老张独自一人在吸烟,惆怅地望向天空。
阿彪上前,一如既往地打着招呼,顺手抽出一根烟,也吸了起来。她对烟这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只是好奇为什么人们这么着迷,就试着当社交工具,用来拉近距离。
“烟这东西有什么意思,我学你们抽了这几天了,感觉没啥用啊”,阿彪学着老张的动作,吞云吐雾。
老张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道:“等你到我这岁数,就知道了。”
“你这种在我小学的时候就上岸的人,能有啥烦恼?”
老张轻笑道:“我上了岸又跳下来了呗。”
“我去,这是什么骚操作?”阿彪一边惊讶,一边忍不住笑出来。见过大佬,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大佬,真诚与无奈中,透露出几分幽默。
老张长吐一口烟,扶了扶眼镜道:“投资了三家公司,都赔了,到我这年龄,已经不是给人打工的时候了,我必须创造新出路。”
“奥对,我看一些公号文章说过,当你很有钱的时候,你的问题是跑不赢通胀,必须做资产配置,不然白瞎,是这样吗?”
“……相关,但没有那么大的相关性。打工不能使人财务自由,我得自己当老板。”
“那,那些原始股股权变现的人呢?”阿彪问起自己关心的事,虽然现在的公司势头正盛,但能不能成功上市还是未知数。
“这是极少人的通路,我没这个幸运,没遇上,我得自己创造。”
“那创业成功的概率高吗?”
老张哼笑一声,没回复,继续吸烟。
阿彪继续问,“那你为啥上岸了又跳下来?”
“觉得自己能做更大的事,太贪了呗。”
“哦,那你现在还贪吗?”
“我现在想上岸。”老张的回复透露出深深的压抑感。
阿彪似懂非懂,但又感受到人生中还有更大的挑战,而这些挑战远远超过24岁的她所能想象的范畴。
“那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财富自由过,那是什么感觉啊?”
“感觉钱不够花。”
“啊???”
“因为你拥有的越多,你想要的就越多。”
“都干啥呀,花这么多钱?”
“等你有孩子就知道了。学区房,教育经费,家庭开支,家人生病。”
阿彪怔了一下,她从没想过这些问题,这于单身女孩来说太过遥远,但她感受到了那份深深的压力,随即强撑道“我丁克,铁丁,没这烦恼。”
“但愿吧,不过你还会有别的烦恼,因为人有无尽的欲望。”老张若有所思地弹了一下烟。
阿彪也跟着弹了一下,暗自感慨:生活果然是把大锉刀,来来回回几十年,创造了无数忧虑的中年危机家。
“好吧,提前被你整出中年危机了,早熟的代价,不聊了,脑壳疼。”阿彪灭掉吸了一半的烟,扔进垃圾桶。
老张又一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向阿彪摆摆手。好像在说:小朋友,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慢慢体会吧。
这番对话非但没能解决问题,还创造了更多的焦虑,阿彪不禁想起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那天下午,阿彪无比失落,她心里某些颠扑不破的东西,好像崩塌了,但她又不甘心,老张的人生不是阿彪想要的结果,可她又不知道还能有怎样的结果。
是啊,回看她认识的这么多光鲜闪耀的人,似乎永远只能看到他们光鲜的一面,看不到另一面,就像很多人看她那样,想想还真是可笑。
权钱名利像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很痛苦,却不敢逃离这种痛苦,据说婚姻亦如此。
这周一管理层例会,阿彪特意注意了一下每个人的表情,从进门,找位置,汇报,讨论,到离开。每个人的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些疙瘩背后,又藏着多少难念的经呢?
午休时间,微信里多了一条消息,是部门小伙伴书琦,办事认真仔细,有点腼腆,跟阿彪差不多年纪。
“Judy,我好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厉害的?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工作方法吗?”
“永远做自己喜欢的事,调动所有的热情。”这类问题阿彪被问过很多次,她只会把自己真正相信的告诉他人,相比于学一大堆“术”,心中有“道”,才能四两拨千斤。
“可我没有喜欢的事,该怎么办啊?”
“测试所有可能性,留下喜欢的,抛下不喜欢的。”
“啊?我都毕业了,还来得及吗?”
“肯德基创始人65岁开始卖炸鸡。”
“那都是少数人才能做到的。”
看到这段话,阿彪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回复道:“做你能做的选择就好。毕业是人生的开始,不是人生的终局。如果暂时找不到,就在眼下的工作中积累经验,寻找探索的机会,勿忘初心,什么时候都不晚。”
“好暖的一段话,谢谢你。”书琦陷入了沉思。
其实阿彪本来想说的是“就是因为人们总觉得有些事是少数人才能做到的,所以他们才成为了平凡的大多数。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少数人看。”这段话听着刺耳,却是事实,只是阿彪不想刺痛别人。
人生苦短,太多人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失去了自我。这种现象十分普遍,不分年纪,只是人们不愿面对真相罢了。年轻人会用先立业当借口,中年人会拿家庭、年龄当借口,老年人已经不需要借口,也不愿想这些事了。
可是阿彪不一样,她心里有一团不熄的火焰,她觉得自己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努力奋斗是阿彪目前唯一能做的选择,她依旧是不分昼夜地工作着。
依旧是熟悉的中午,熟悉的办公楼后面,阿彪没事就来这里晃悠,总能逮个高手分享一些人生阅历,好解答自己的困惑。
这次是老李,老李没老张那么愁容满面,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你永远无法觉察到他的情绪,好像一尊蜡像,永远保持谦和的微笑,他来楼后不是为了抽烟,只是想找个地方进行思考。
阿彪不常跟老李交流,老李出身书香世家,总让阿彪有种距离感,确切说是自卑感。那些骨子里有些顽皮的人,更容易与阿彪成为朋友,开得起玩笑,吹得起牛。只是阿彪太想找到答案了,她一定要问。
“昨天下午讨论的那个方案,我觉得还有更好的方法,只是齐哥对自己过往的经验太执着了,但旧方法未必能适应如今的市场。”讨论业务永远是一个最适合开篇的话题,很多金点子就是通过一次次的碰撞得出来的,阿彪脑子灵光,对自己的创造力有绝对的自信,就是要走不一样的路才能弯道超车,成为行业独角兽。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也赞同老齐的选择,我们必须把数据先跑出来,才能拿到更多的融资,才有可能抢占更大的市场。虽然,我们在用只注重短期利益的方案。”老李说的正是公司争论了无数轮的矛盾,到底是为了融资而疯狂冲业绩,然后打价格战竭泽而渔,还是放长线钓大鱼,打好基础稳扎稳打,大家各有各的看法。不过钱是迷人眼的东西,热门领域,有钱任性,烧钱抢市场是最快速的选择,而且已经有多个独角兽证实过可行性,不走捷径的是傻子。
“看出来了,感觉投资人拿着钱,是来催命的,所以老齐每次都为数据结果做了妥协。可是用更少的钱,拿更多的结果,不香吗?”阿彪永远都敢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没人尝试过的东西,风险太大,这并不是个理智的选择。而且已经有一个保险的选择摆在面前了。”老李一向耐心,对阿彪这样的年轻人尤其有耐心,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创业这么怕风险,怎么占领市场?而且因为怕,阻断了创新,被淘汰是早晚的事。”阿彪有些郁闷。
“创业者不是热衷冒险的人,是有能力最大限度管控风险的人。不过你是个人才,未来一定有你一片天地,只是需要一个成长过程。”老李在会上就对阿彪的方案眼前一亮,凭借多年的职场识人经验,他觉得面前这姑娘,假以时日,一定大有所为。
创业者是有能力管控风险的人。这句话深深地击中了阿彪,也让她开始重新审视创业这件事。在她那个改变世界的梦想里,又装点了一些有效信息。她点点头,表示赞同。
“哎,对了,你为啥会选择创业啊?”绕了一大圈,阿彪终于问起了重点。
“就是时机到了,自然而然的选择,自然会有机会找到我,我也觉得可以尝试,且感觉成功机会很大,就创业了。”老李一如既往的平和。
“就没有一个激动人心的原因,或者某个埋藏心底的情怀,或者无条件的热爱?”阿彪对老李的平静如水感到诧异,她一直觉得热情才能驱动一个人不知疲倦地前进。
“没有,我只是刚好有能力,又应该为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一个男人的责任里有这些,我又恰好都能做,仅此而已。那你喜欢创业是为什么呢?”老李反问。
“当然是因为热爱啊,热爱创新,热爱不一样的体验,热爱自由,想要通过商业改变世界。我感觉每个创业者都是有热情的人,我不喜欢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说起热爱,阿彪总会神采飞扬,两眼放光。
“你是幸运的,我没有热爱的事情,甚至从未思考过热爱的事情,我很羡慕你,能找到自己的热情。”老李暗自感慨,阿彪这弥足珍贵的光芒,不知会不会被现实磨灭。
“那你的生活有快乐吗?”阿彪问到。
“说不上快乐,也说不上不快乐,更确切地说,是无感。”老李面无表情的眼神里,隐隐闪过一丝遗憾,但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
“那你觉得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阿彪难以置信,问道。
老李干笑了一声,低头踢了踢地面的土疙瘩,抬头问道,“这个问题有意义吗?”旋即转头轻叹,摇了摇头。
老李的回答让阿彪感到震惊,她突然看懂了老李一直以来的心如止水,那不是平静,而是麻木。就像干了一辈子的流水线工人,每个动作严丝合缝,甚至无需思考,你从他的表情里看不见任何波澜,因为常年的惯性,他像机器人一样麻木无感。
阿彪努力地抑制住瞳孔里的地震,找了个借口逃离现场。她好像预见了自己中年时的样子,后脊背升起一股凉气。老李老张某种程度上是她可以预见到的天花板,如果她努力奋斗十几年,成了一个失落或者麻木的中年人,那这一切努力且不看起来如此可笑?她梦寐以求的一切,不能给她幸福,甚至在扼杀她的精神生命。为此,她心中涌起深深的绝望,感觉忙碌一生,不过是在痛苦里打转。更实际地说,是忙碌一生,不过都要归于尘土,然后被这世界遗忘。
“不,这不是我要的!这不是!”阿彪的心发出阵阵呼号,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面色却跟老李一样不露任何端倪。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然突显出麻木中年人的诸多特质。
老张正好路过,笑着问:“又思考人生呐?”
看到老张一脸坏笑,阿彪脑筋一转,回复道:“是啊,不然忙着练跳水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笑声里藏着尴尬、无奈和些许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