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记得(一) 杨望坐在阳 ...
-
杨望坐在阳台的小木凳上,头戴式耳机里播放着她最喜欢的音乐。金色的暖阳洒在人身上,添了三分迷蒙的亮色。岁月静好的醉意四散开来,时间忽然变的缓慢。脑中闪过一张斑驳的面孔,杨望恍惚地甩甩头,试图把那一点冲破时光的情绪再次压进箱底。
上一次想起他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微醺的暖阳太醉人心,杨望不再挣扎,任由破碎的回忆铺了满地。上一次见他是在梦里。震耳欲聋的炮火,遍地的狼烟,碎裂的肢体,那场景虚幻又真实,带着万万里的相距,又好像触手可及。梦里的杨望颤抖着手擦去他的眼泪,他似乎特别年轻,杨望伸出的双手却苍老不堪,仿佛经历过数年深重的苦难。好奇怪,明明身处战地,耳畔却没有任何的嘈杂,只有他绝望而无措的哭嚎,经久不息。杨望猛然从梦中抽离。清冷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拦在屋外。杨望轻轻抚去面上早已冰冷的泪痕,走下床一把拉开窗帘,在窗台上枯坐了许久。
“呼——”
杨望背对着阳光阖上了双眼,在阴影的笼罩里呼出一口浓墨似的情绪。
“姐姐——你给我买的娃娃好漂亮啊!”
小女孩的惊叹敲碎了寂静,那声线活泼而灵动,好似清晨的露珠滴落空谷。许忆今年七岁,正是好动的年纪。幼童的眼神清澈而懵懂,像一张纯白的纸,看向杨望的目光只有干净而灿烂的欢喜。
“啊?哦,小忆喜欢就行。”
杨望轻微勾起唇角,声音却并不带多少情绪,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将妹妹的亲近挡在围墙之外。看着和自己只有三分相像的面庞,杨望再次闭上了眼,母亲小心翼翼的目光早就被她发觉。那个漂亮的娃娃并不是她买给许忆的,这七年,她总是刻意躲避着妹妹,为了不让两个孩子产生隔阂,母亲没少假借她的名义送妹妹礼物。
杨望叹了口气,心里闪过挣扎。她原本也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原本也像许忆一样眼里满溢出幸福。可造化总是弄人,命运在杨望十岁时,向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露出了自己残忍狰狞的面目。
杨望记得,那时父亲灰败的脸上还挂着和往昔一样和煦的笑容,但是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是如此敏锐,悲怆是密不透风的囚笼,杨望总能在深夜的月色里听见母亲的低泣。她迅速成长起来,把所有尖锐的疼痛藏进余光里。十岁的杨望从母亲手里揽过家务,开始站在小凳上与锅铲对抗。
病痛的滋味氤氲在医院的每个角落,可恨的白斑带着死亡的气息蚕食了父亲健康的面庞。杨望记得父亲以往最喜欢捏捏她稚嫩的脸颊,可在最后的回忆里,那双手不再有力,反而日渐消瘦,显露出枯骨的可怖。
“妈妈,爸爸会好起来吗?”
那时杨望小心而懵懂的问起这个没有答案的谜题,母亲动摇的笃定和强撑的笑意给了年幼的杨望一点希翼。
“那等爸爸好起来,咱们一起去公园晒太阳,还要去吃火锅!”
也许是孩子的乐观给了母亲一点坚强,这个难掩憔悴的女人在熄灭的灰烬里捡起最后一块曙光。她不禁幻想:假如奇迹真的出现了呢?电视上不总是有这样的事情吗?
可父亲还是走了。在阳光正盛的上午,带走了他在尘世的最后一缕气息。
小小的杨望没有机会见到父亲的遗容。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一边坐在桌前写下对未来的憧憬,一边等待母亲的归来。可那天她等了太久,莫名的心悸逼的她要落泪。可是她忍住了,她知道不能再让母亲担心。开门声终于响起,杨望立刻跑出房间,关心的询问涌到嘴边,却蓦然看见母亲红肿的双眼。像是感知到什么,杨望没有再开口,她不知所措地望着母亲,那个梦魇般的结局让人感到精神恍惚。
“小望,听妈妈说,爸爸去了更好的医院,小望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爸爸,过两天我们就搬到外婆家去。”
在母亲克制不住颤抖的声音里,杨望终于窥见了人世间最绝望的别离。
新生的向日葵被命运扭转了脖颈,直面了身后的阴影。
岁月荏苒,时光呼啸着从耳边驶过。1460日的昼夜更迭逐渐把痛苦侵蚀成一抔黄土,在杨望十四岁那年,母亲带着她改嫁给另一个温柔的男人。三年后,杨望带着沉重的行李北上求学,许忆在那个曾经布满阴霾的日期呱呱坠地。
在失去亲人的伊始,杨望还不像如今一样沉默,她依旧会有偶尔的欢乐,会在母亲的庇护下露出短暂的笑容,像一株石头底下的幼苗,挣扎着钻出地面。
可这世界上,凄凉的悲剧总是人们最好的谈资,它在众口砾金中愈演愈烈。搬家前,杨望和曾今的伙伴们最后一次相聚,他们在杨望欢乐地笑着转身时,悄悄地问对方:
“你看她,为什么爸爸死了还能笑的那么开心?”
小孩子单纯的疑问在此刻迸发出无与伦比的残忍。杨望假装没有听见,任凭狂风抹平了她爱笑的唇角。搬家后她没有再见过曾今的伙伴,岁月给予的苦难与思念让她日趋沉默寡言。
暮色四合,杨望端起小板凳,慢慢踱回房间,许忆紧紧跟在她身后,活像一条小尾巴。
“姐姐,我们晚上去哪里玩啊?”
“姐姐,今天的晚饭有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爸爸做的可好吃了,我们一人两块好不好?”
“姐姐,咱们过两天去外婆家可以吗?”
……
许忆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团雀,杨望感觉自己耳边同时有七八张嘴在问她问题。她扶了扶额头,感到一丝烦闷和无可奈何。
“小忆别跟着姐姐了,去找妈妈玩好吗?”
杨望无奈地低头看向妹妹。
“哦……可是姐姐老是一个人,我,我不想让姐姐难过。”
许忆掰着小小的手指,忸怩不安地抬眼看向杨望。
杨望一年没有回家了,她没料到许忆如此早慧。她心情复杂地望着妹妹,眼眸里倒映出当年的自己。杨望终究还是败给了心软。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许忆的发顶,然后在小女孩隐隐期盼的目光中轻笑了一下。
“那好吧,晚上姐姐带你去看电影。”
杨望的余音中还带着些许轻快。许忆的雷达接收到这个消息,她欢呼着在屋子里乱蹿。
窗外的微风轻轻哼着冬日的曲调,暖黄的灯盏拂落了满地绒花。所有的相逢在此刻相拥,市井长巷熄灭了最后一缕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