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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怎么没有和Grace一样 那天是米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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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没法收拾。
那天是米多华中区的外籍领导来视察的日子。公司里风声鹤唳,从总经理到保洁阿姨都换上了工服,一水的白衬衫黑西裤。
所有刚入职的管培生都被召集在了一起,填公司问卷,答企业文化的问题。而我很“幸运”地获得了和大老板一对一面谈的机会。
分管管培生的是营销副总葛西。
我是葛西面试进的公司,那天她穿着一套Saint lauren黑白吸烟装的在一群男hr里格外吸睛。很多高位的职场女性往往会掩盖掉自己女性化的一面,以比男人更冷酷更严厉的姿态,以求在男性声量更大的社会里获得认可。但她很不一样,大概30岁的年纪,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稳稳地踩着奢侈品高跟鞋,像是把世界都踩在了脚下。
面试那天她浅笑着坐在了我的面前:“池真?还没有毕业就有了不少的工作经验,你的简历很有趣,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虽然她笑得温柔,但我却暗暗感觉这将会是个厉害的上级。入职后发现我的猜想不错,她要求严格又奖惩分明。
我的第一次被训来自她。因为一份方案的格式,我被她叫到了办公室,被严肃地批了10分钟,这种程度的批评倒是没怎么让我生气,毕竟作为社畜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但我真正惊讶地是她忽然问:“池真,你进入这个行业的目的是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方向,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成为你。”我答的很快,这也是我在毕业后,在不同的岗位里最终选了米多Offer的原因。
见我这个反应,她笑笑道:“怎么,这答案你排练过吗?这么熟练。”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了一会儿,笑了笑,挥挥手将方案丢回给我,示意让我去改,又在我离开前对我说:“池真,不管你想成为谁或者做什么,该尽的心和该走的路,少了任何一步,你都到达不了你想要的位置。”
外籍大领导要谈话的那天,葛西亲自走到工位叫的我,一边带我往会议室里走,一边问道:“小真,我记得你留学去的香港吧?”
“不算留学,高中去香港交换了1年。”我答道,有些诧异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英文很好吧,当时雅思考几分?”
“7.5。”
“挺好的。”葛西似乎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山本先生选你聊天,也想了解应届生和对公司的意见,是重视你们,你知道的吧?”
“知道的,葛总。”我跟着她的脚步走着,她的鞋跟纤细而干净。
“好好表现,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她笑着在会议室门口站定,帮我打开了门,见我点着头又补充了一句,“说实话就行了。”
大领导山本健一和我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戴着副眼镜,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五官轮廓极深邃,又带着点亚裔的书卷气,说的是标准的纽约腔。他谈吐间自带一副ABC的自在和轻快,后来才知道他是日美混血,高中前在美国,高中在香港待了段时间,大学又回了美国,所以英文是母语,中文几乎是半句不会。
他没怎么多问具体的项目情况,而是体面地聊着企业文化、公司规划、未来发展、行业近况,反客为主地让我感觉似乎在听一场A轮融资的路演。做完大领导常规的画饼工作后,山本开始问我在香港念书时的经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雅思的口语考场。
听我讲出后几个月因为生活费有限连续2个星期靠在学校宿舍吃鸡蛋三明治生活的时候,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深沉和悠长,他垂眼盯着我们之间的桌子上的公司手册,忽然说:“Grace之前也是在香港留学,算是你的学姐了。”
Grace是葛西的英文名字。
我有些吃惊:“葛总不是美国留学的吗?”
“在去美国之前,她曾经在香港待过2年,你可以和她多聊聊,说不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山本笑道,他好像对葛西十分熟悉,又问我:“怎么没有和Grace一样,在香港读完直接去海外深造,而是回国参加了高考?”
山本的问题让我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说的其实没错,我最开始的计划就是在完成香港的项目后申请美国的本科。
更准确地说,我想去普林斯顿。
这确实听上去是难到有些离谱的事情,所以自从在初中时认定这个目标后,我的少女时代的所有精力几乎全花在这件事上。把所有课外时间塞满英文课,参与各种比赛、兴趣班、义工项目,用假期的时间去游学,攒背景提升的经验,考托福、考SAT、学AP课程。为了提升履历,17岁报了交换项目独自一人去香港学习。
我本以为自己走在靠近梦想的正确轨道上,却没想到,在香港学习最后一年,在我离普林斯顿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父亲老池和他朋友合作的玻璃公司在上市前夕,被家咨询公司查账做空,而这条消息很快被多家媒体号疯狂传播,各种不实的信息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
银行因为担心受影响而提前收回贷款,造成多家金融机构抽贷限贷断贷的局面,那家公司的现金流直接被掐断,而供应商也蜂拥上前索要货款,经销商集体撂挑子,要求降低提货门槛。企业脖子被卡死,破产不过几天的事情。
老池的朋友直接从公司30层的写字楼上跳了下来,公司几乎是被以白菜价贱卖,又残忍地被分解。老池辛苦半辈子攒下的基业和资金几乎都打了水漂。
除了公司的投资,他还与那朋友还有百万的私人债务,但那笔债务最后落到了朋友的妻子和她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身上,老池也知道这钱十年内是不可能收回来了。
老池受了些打击,心里觉得愧对我,又急着给我挣到留学的学费,于是想通过些快钱的项目挣一把,殊不知把事情弄得更糟,反而被套的更多。我妈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对老池厂里的事情一窍不通,但从最近他接电话的神态,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老池说他有办法,她只能半信半疑,然后电话我让我抽个时间回家,劝劝我爸。
可等我从香港请假回家时,老池已经因为积劳成疾突然晕厥,住进了ICU。
我仍记得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老池手术结果的那天,母亲2天前也因为累到住院,所以冷冷清清的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坐着等待。
我还处于巨变的震惊中,以至于在那四小时的等待一直让人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蹩脚的戏剧,落幕后睡一觉,所有事情都会恢复正常。
也是在老池手术结束的前几分钟,我忽然收到了普林斯顿的offer邮件,我被录取了。
我大概是笑了的,只是笑容并没能持续多久。医院里的手术结束的提示音让我原本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明,我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急忙冲去询问医生手术的情况。
后面的记忆像是被手持摄像机拍摄的糟糕纪录片,伴随着经历惊天巨响后真空般的寂静和尖锐耳鸣,医生轻轻摇动的头,温言安慰的护士姐姐,口罩下说着“节哀”的嘴唇,以及落到手臂上的属于自己的滚烫的眼泪。
父亲去世了。
而我生活的巨舰由此彻底转向,我和普林斯顿的缘分结束于开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