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宦》阿win

11、太子

　　这一日，顾影早早就在御花园的假山上守着，她早已打探清楚，这条小径是从长秋殿去学堂的必经此路。皇后娘娘虽然被禁足于长秋殿不得外出，但是太子终归是太子，皇帝并未因此迁怒于太子。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太子亦并非皇后亲生，之所以养在皇后身下，只不过是皇帝为了给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嫡长子的身份，让他日后继承大统更加名正言顺。

　　顾影见时机差不多了，提着手中的朱漆雕花如意食盒冲了出来，撞在来人身上，佯装倒地，还不忘护住食盒中的甜点。她缓缓爬起来看了一眼，忙故作惊恐跪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小太子本就心中不快，被这不长眼的奴才给撞了巧，他正要发火，定睛一看：“你？你不是那狗洞小太监吗？”

　　顾影不置可否：“太子殿下英明，奴才屡次冒犯殿下，奴才罪该万死。”

　　没想到小太子脸上竟拨云转晴，不怒反笑：“瞧你这不经吓的样儿，动不动死啊死的，谁说了要治你的罪？狗洞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子，奴才叫小顾子，在凛冬阁伺候。”

　　“小顾子，你起来说话。”小太子嗅到一股甜甜的味道，顺着味儿注意到了顾影手中提着的食盒：“里头是什么好东西？”

　　“太子，奴才今日思乡心切，自己做了些家乡的茶饮，原想着以解思乡之苦……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

　　“你看看你，又来了，本太子都说了不准说死！小顾子，你若再犯我可真要罚你了。”小太子装作生气的样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点心盒子：“什么茶饮闻着如此香甜？”他又俨然一副小大人：“小顾子，快给我尝尝，若是好吃便恕你无罪。”

　　顾影假意不舍，挣扎片刻还是笑盈盈打开食盒，里头是个精致的陶罐儿，她将个竹子削成的吸管儿放到小太子手中：“殿下您试试。”

　　“这是什么玩意儿？用它来吃吗？如何使用？”小太子头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食具，像个缩小版的竹笛。

　　顾影便虚含着示范了一遍吸管儿的用法，引得小太子连连称道。小太子学得像模像样，轻轻吸了一口，口感甚是奇妙，浓郁的茶香混着奶香丝滑地流入喉咙，时不时还能吸上来糯叽叽丸子！第一口尝到便惊艳了全世界，小太子很快就忘乎所以地大快朵颐起来，一罐儿见底了仍觉得不够：“小顾子，这茶饮我怎么从来没喝过，比尚食局的姑姑做的还好喝，这到底是什么？”

　　“太子，这茶饮在我的家乡叫做波霸奶茶，是由茶和牛乳混合而成，再佐以淀粉做的丸子、蔗糖、还有坚果碎而成。”顾影心中暗自窃喜，果然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奶茶。她抿着嘴儿笑道：“奴才若是能在太子身边伺候就好了，只要是太子喜欢，奴才每日都给太子调制。”

　　“当真？我喜欢！我甚是喜欢！小顾子你可真是个能人儿！”小太子喜笑颜开，“我不但每日要喝你做的波霸奶茶，我还要你每日陪本太子玩儿，回去后我便向母后将你讨来！”

　　此言正和顾影之意，打铁趁热，她忙从袖中掏出了个蛐蛐罐儿递给小太子，里头那只红头蛐蛐十分亮眼，仿佛全身燃烧着战斗的火焰。要说前头的波霸奶茶是开胃凉菜，那这只红头蛐蛐就是顾影精心准备的大餐了。果然，生性贪玩的小太子对这个红头蛐蛐已毫无抵抗之力，连带着对这个有趣的小太监也是毫无抵抗之力。看来这小太子的心已经被这个小太监抓得死死的，跑不掉了。

　　拿下小太子，是顾影接近卫枕计划的第一步。

　　凛冬阁就算是白天也还是静悄悄的。

　　江黎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枯藤老树积雪，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欢快的小曲儿，不觉回头道：“见到太子了？”

　　顾影脸上笑容藏也藏不住，点头道：“正如预料，太子认出我来了。到底是小孩儿，随随便便些小玩意儿就高兴得很，我想很快，我就能进长秋殿了。”

　　“你当真想好了？出了这凛冬阁便再回不来了。”江黎说的不仅仅是人，更是人心，人心要是染了色就再也褪不回来了，“在这里，你与我，可以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不过是两个一样落魄一样难熬的人彼此做个伴儿。但你若是出去了，便是身残命贱的奴才，在这皇宫后院，阉人永远无法挺直腰杆，没有人会把奴才当人，位卑会被人欺，得势会遭人攀，没有人会真心待你。就算是这样，你也一定要去长秋殿吗？”

　　冰凉彻骨的雪花落在顾影的眼角，很快化成了一滴水滑了下来。顾影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沉默须臾，抬起明亮的眼眸注视着江黎的眼睛：“是。遇见她的时候，我便知自己在劫难逃。”

　　顾影的话，似是预言，亦似是诅咒。她不敢细想，才短短几日，与卫枕仅有三面之缘，自己对她的感情却已如此之深。这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究竟是源于对自己的女神于非的痴迷，还是对卫枕，如今实实在在存在的卫枕？

　　“尝尝这个。”顾影很快收起情绪，将刚温好的奶茶递给江黎，依旧笑得明媚：“我给它取名叫少年时。心无界定，便是少年。”

　　江黎透过眼前这个小太监，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她，不禁泪眼朦胧起来。

　　“味道如何？我用茉莉绿茶兑的牛乳，你若喜欢，我便常做些。”顾影有些期待地盯着她，“怎么哭了？”

　　“风迷了眼罢了。”江黎从那股浓浓的哀思中抽离出来，倔强地将眼泪吞了回去，将这杯少年时一饮而尽。

　　“我知戒酒很难，酒瘾上来的时候心如刀刮，不妨试试喝这个，我便是如此，很快便不再想那扶头酒了。”

　　“小顾子，你有心了。”

　　沉寂已久的长秋殿，这日终于闹出了些动静。

　　静憩斋正中，一本厚厚的法华经摊开放在案上，卫枕正右手执笔，一字一字抄录着，丝毫不觉寒气冻手。

　　“太子殿下，娘娘正在殿内超经，劳您稍候，待奴才进去禀报。”

　　“有劳幽兰姑姑了。”小太子平日风扬跋扈，却对卫枕毕恭毕敬，他静静在外候着，紧张得搓起衣角。

　　卫枕头也未抬，继续写着，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幽兰颔首退出殿外，很快便见小太子出现在了案前，恭谨地行了礼。

　　卫枕这才放下笔杆，见他衣袍上落了层薄薄的雪花，发髻稍稍有些散乱，便知他来得匆忙，饶是问道：“皇儿深夜至此，莫不是有有要紧的事？”

　　“母后，儿臣身边的乳母内官都已年迈，年轻些的宫女太监又不合我心，儿臣想向母后讨一称心的奴才侍奉儿臣左右。”小太子眼中有几分期许。

　　卫枕看着小太子，心里头纳闷了。不过是区区一个奴才，堂堂太子直接让十二监的掌事太监把人调来便是，普天之下，有什么奴才如此金贵，竟还要向本宫请示？

　　“不妨说说，这奴才有何特别之处，能让皇儿亲自来讨要。”

　　小太子心想，要是告诉母后，小顾子是个善斗蟋蟀爱爬狗洞会做奶茶的好玩儿的小太监，自己定会被母后责骂玩世不恭，说不定还会立刻考究自己最近的学问，答不上还得领戒尺了！想到戒尺，小太子就怕得紧。

　　“回母后，这个小太监他心地善良、热爱小动物、举止灵活、为人机敏，甚合我心意。”

　　“哦？难得皇儿对一个奴才有如此之高的评价。此人当真如你口中所言？待明日本宫将他召来亲自细细盘问，再行定夺。”卫枕心生怀疑，毕竟事关储君，储君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出身干净、人品端正、循规蹈矩的，奴才也不例外。

　　“母后……”小太子恳切地唤道：“不过是一个奴才，您就不能允了我吗？母后平日对我向来严厉，写错了一个字便要罚上一百遍，背错了一句话便要挨戒尺，我都不曾怪过母后，是因为我知道母后是为了我，为了大庸。可儿子现在只是想要一个奴才，母后也要如此苛刻吗？”

　　往日里，小太子从不敢冲撞皇后，更不敢有一句忤逆之言，眼下却为了顾影一时难以自控，出言埋怨皇后来。

　　卫枕有些吃惊，抬眼审视他，似在重新认识眼前的幼子。先皇后，长孙皇后离世后只留下一子萧承凡，便是眼前的太子，自己登上后位便顺理成章成了萧承凡的继母也是嫡母，多年来待他如亲子，对他悉心教导。卫枕自以为对这个孩子很了解，此时才意识到幼子已慢慢长大成人，也会有他自己的主张和立场。

　　罢了。

　　卫枕露出一丝苦笑：“你既如此喜爱，待十二监那边验明身份便让李公公把人留你那儿吧。”

　　小太子见卫枕松口这才恢复了笑容，连忙谢安。谁料还未跨出静憩斋大门，却又被拦下。

　　“太子。”卫枕已回到书案后，重新提笔。

　　“儿子在。”小太子忙应声。

　　“那奴才叫什么？”卫枕边写边柔声问道。或许只是想起来随嘴一提。

　　“顾影。”

　　顾影！卫枕手中的笔霎时落地，墨汁在地上炸开像朵危险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