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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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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事情解决得非常顺利。
付歆一通电话打到班主任那儿,再访办公室的时候,那几个参与者和他们的家长老老实实站在里边。
一见董方衡踏进门,家长们立马就围了上来,忙不迭地送出一袋袋奶制品和水果深表歉意。
完事后董方衡站在车边,付歆一边打开后备箱把那些赔礼塞进去,一边对他道:“就是因为董先生很在乎小少爷,所以才派我这么个得力助手到你身边啊。”
“他如果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不亲自来看我?”董方衡问。
付歆笑了笑,“小少爷知不知道,古时候亲人挚友分隔两地,就会用书信来抒发思念之情。那传信的信鸽是主人特地培养的,用来在指定的两地之间传信。”
“也许是因为现代的通讯技术太发达了,反而传达不了有温度的声音,所以就需要一些特别的媒介。”
“我就是董先生和小少爷之间的信鸽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而带着慰藉式的温柔,正如一只温文尔雅的小白鸽子。
于是,董方衡心间所有的烦躁被磨平了。
好像付歆就是有这样特异的功能,每次一见到她,董方衡那些不安的、焦虑的……种种坏情绪都能被那温言细语安抚着。
挂了彩的小少爷站在那儿,听罢此话,突然觉得肩膀上一轻,这几个月来没能见到老爹的压抑与不满被卸了下来。
毕竟付歆就是那么一个令人安心、值得依靠的姐姐。
所以董方衡在后来的日子无数次反问,他和付歆到底是怎么走到如今地步的?究竟又是从哪里开始变了呢?
他思绪万千,盯着不远处醉酒的付歆。
路灯下女人的发丝泛着昏黄的暖光,她静静地立在马路边的那层台阶上,微微踮着脚,难掌控的高跟鞋让那小腿绷得笔直。
身形是轻微摇曳着的,宛如光影模糊的一朵花儿,如若不把它牢牢地抓在手里,就会随时飘向天边一样。
不一会儿,董家的司机就到了。
梅赛德斯徐徐停在两人面前。车上的是两个西装革履的司机,一个负责将付歆开过来的奔驰归还车库,另一个则把他俩载去董家。
付歆打开后座车门,语气温和。
“少爷,请进。”
好像变回刚才那个公事公办的付歆了。
“嗯。”董方衡应了声,“你也坐后排吧,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不合适,我做副驾。”付歆语气淡淡的,眼神都不施舍与他,“再说有什么话非得遮遮掩掩的,大声说就可以。”
“你确定这是能大声说的话?”董方衡眼神荡漾。
“你……”付歆忍无可忍。
董方衡却打断了她,“我好像有一只腕表落在车缝里了,够不太着,付小助理能否帮我找找?”
付歆不疑有他,坐到后座上去掏车缝,没想到董方衡跟着坐了上来,利索地关了车门,吩咐道,“快点开车吧。”
前面的司机恭敬道:“是。”
付歆停下搜寻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诧异地扭过头看他:“你耍我?”
“我没耍你啊。”董方衡亮出左手手腕上的万国手表,“我也是方才发现没丢,误会了一场。”
付歆冷笑着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董方衡,你到底够没够,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董方衡。
她终于喊他的名字。
董方衡眼睛亮成两团明火,轰轰烈烈。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压抑着怒气的姑娘。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付歆被剖开虚假的面具,流露出真正的喜怒哀乐的时候。
“你冤枉我了。”他委屈地小声道。
付歆扭过头去,下定决心不再搭他的话茬,以适当的沉默和望向车窗外来拒绝他。
董方衡不多纠缠,只是透过后视镜,用目光稍微提醒那位好奇的司机,只见男人飞快收回探究的视线,扶上方向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再不敢往后看上一眼。
他满意地笑了笑,也将目光移向车窗。不过不是为了看城市夜景,而是为了窥探透明玻璃倒映出的身边人,付歆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见那冷淡疏离的表情。
两人一路上相对无言。
————
临近国道的偏远城郊处,一座庞大的宅邸静静伫立在苍翠欲滴的针叶林之中。冬日万物萧然,松柏却常碧不衰。这是一处四季景观别致的好居所。
青灰色石砖建成的别墅低调而奢华,夜色中屋内的灯光也是冷色调的白,若说有些沉闷是不至于,反倒与这郁郁葱葱的松青色相得益彰。
董家就是如此气派,只不过这辉煌的宅邸也曾经拱手让与他人。正是那一年,宅邸内许多珍贵的藏品被抵押,昂贵的维修工作也被迫暂停,使这座本能够更精致气派的青石古建筑蒙受了一段时间的风尘。
不过现如今已经好很多,董氏如此多年的昌盛正像一位官场得意的丈夫,于是他那作为妻子的宅邸就算年少经历风霜,中年保养也十分得当,算是亡羊补牢。
此刻,董方衡站在书房门口,伸手敲了两道。
“进。”一声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付歆站在门口,轻轻瞥了他一眼。
意思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清楚。”
董方衡庆幸自己领会得恰当。付歆的微表情也许其他人难以捉摸,但于他来说已经是洞若观火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爸。”
董世封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正在泡一盏茶喝。他动作轻慢,神情悠闲,并不因为董方衡的迟来而不满,反倒是笑吟吟地抬眸看他:“方衡来了,坐。”
董方衡顺其自然地坐在他对面,等着父亲为他斟一杯正山小种,松香与桂圆的沉香味儿散在两人之间,闻着也能醒醒酒气。
董世封的脸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茶雾,表情看不太真切,不知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是没有。那只布满淡纹的苍老的手抬起又落下,漫不经心地在茶几之间游走。
董方衡目视着那只手,看到它挪走了些,于是伸手向那茶杯而去,没想到那只手又缓缓地移了回来,茶盏倾倒半分,三四滴滚烫的茶水落在他的手指上。
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董方衡将外套拱手让人,些许体温便赠与这冷湿的冬风。也许茶水不算很烫,但他手指冰冷,便显得几滴水如同野火坠燃于皮肤一般。虽然不算很疼,却也绝对无法忽视这突如其来的灼热。
董先生那只手格外的稳,缓缓的来缓缓的走,丝毫看不出是刻意为之,倒显得董方衡格外冒失。
“心急了吧?”董先生依旧笑眯眯,“这茶,我还没斟完呢,你却要喝上?”
他的目光终于正正当当落在董方衡身上,不再是飘忽不定的了。
老人自有他那套敲打小辈的方式。
董方衡轻轻“嗯”了一声,表情淡漠,手指却没有缩回,而是捏住那白瓷碎玉的茶杯,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
颇有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