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僧》尾澈

2、小姑姑 男女共居的

　　万青寺
　　身着僧袍的融灵姝坐在大殿的最高处，今日例行法会，住持不在，就由身份仅次于住持的她来主持。
　　万青寺，其实应该是护国寺，随着先帝驾崩，大部分人都忘了它曾经改过名了，顺带忘了被留在这里的融灵姝。
　　如今她位于高台，座下两行罗汉僧皆以她为簇拥，底下众民皆以她为俯仰，袈裟加身，口念梵语，手持木鱼，整个人如神光降下，虔诚之态犹如佛子亲临。
　　“我有罪，佛祖，我要赎罪！”
　　在这里，人们坚信俗世之人通过接受法会的洗礼，能清理自身污秽，得到佛光护佑。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能及时醒悟，便是本寺大功一件。”
　　融灵姝话完，众僧接着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一场法会完毕，梵音绕梁数日不绝。
　　“师叔，宫中有人过来。”
　　“何时？”
　　“说是今日就到。”
　　“照常安排就好。”
　　“是”
　　融灵姝扬了扬手，名叫化碧的小尼得到示意退下。
　　她从怀里打开一封信件，细看一遍后就着油灯燃尽，如往常一样摁灭油灯入定。
　　万青寺如今男女弟子各半，但凡弟子心诚，皆有机会修习上乘佛法。
　　珍宝阁只接触京城勋贵，传来的消息自然没有万青寺，是以萧悟见到女僧时颇为吃惊，后又缓缓想起曾听父王提起过皇室秘辛，此处居住着先皇最小的帝姬，也就是他的——小姑姑。
　　说起这事儿他至今郁闷不已，明明小时候他们还一起玩过，可不知哪天起，小姑姑就再也没来找过他，看见了也不打招呼。
　　现在想想原来那时候小姑姑就半只脚踏入空门，如今更是六根清净，怕是不会认得他的。
　　萧悟一路走一路想，直到小僧将他带进一处偏殿，给了他一套衣服，嘱咐他慢慢洗不要着急，随后点了香离去。
　　“佛祖面前规矩真多。”
　　虽是这么说，但他心里稍稍安慰，规矩多说明李封年的手也很难伸进这里，毕竟历朝历代护国寺就是宗室修行的去处。
　　一直到被领往大殿，燃炉点香，一位高僧模样的大能伫立在他面前。
　　“阿弥陀佛”
　　大能举起了剃刀。
　　“等等，我不出家。”
　　萧悟毕竟是战神之子，身上功夫不弱，他不肯还真没有人制的住他。
　　“师叔？这……要不将灵净师叔请来？”文星焦急道。
　　萧悟打架不敢说下手多重，但破坏力一定要最大化，才几下功夫，就把供果掀翻，蒲团草絮满场飞舞，见他往佛像去，众人心都提起来，再打下去真怕这位世子爷把寺庙给掀了。
　　惹不得，惹不得呀，真真个混世魔王！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出家了？你们这群秃驴。“
　　别以为他不知道，皇室中人都是带发修行的，这群人还想诓他。
　　“可是……”宫里虽然没说，但是那位嘱托了，文星又不敢说出来，只得暗暗叫苦。
　　萧悟见此直觉更有猫腻，一个和尚说话吞吞吐吐。
　　“本人尘缘未尽，诸位强制给我剃度，敢说没有违背佛祖。”
　　他站在佛像面前，好似对方不给他一个交代，就要掀翻这佛像。
　　两方僵持不下，突然有一个声音将一众僧人解救。
　　“施主与我佛有缘，我佛慈悲，授意吾等代为引渡。”
　　那是个女声，也不知她施了什么功法，浑厚的音色在庄重的大殿中周回往返，犹如神谕降下。
　　萧悟随声望去，首先看到一颗明晃晃的小光头，来人朱唇玉面，双眼古井无波，周身光华随袈裟的金色流转，然而眉间却韫藏着一股艳色。
　　他脑中突然冒出来俩个字——“妖僧”。
　　“灵净师叔”
　　“灵净师叔”
　　弟子们赶紧让出一条路。
　　她手执法杖，一路过来，没有看周遭的混乱一眼。
　　众僧只见灵净师叔在萧世子面前站定，抬手施了一个法诀，就让他们开始剃度落疤。
　　只有萧悟看清她嘴唇的动作，那是父王的名讳，那这位就是她的小姑姑融灵姝，听说护国有功，特赐母姓。
　　*
　　“靖远师弟，靖远师弟，你在哪儿？”
　　烦人的和尚又在鬼叫了。
　　“噗！”
　　萧悟不耐烦地吐出嘴里的甜草茎。
　　吃不饱睡不好，树上补个觉都要被底下的文星吵醒，烦死了。
　　他摸了摸锃亮的光头，一度怀疑自己当时被鬼上身了。
　　“在这儿！”
　　萧悟纵身跳下树，又把胆小的文星吓个半死。
　　“走，时间到了，咱们去吃斋饭吧。”
　　萧悟听这个就来气，那个什么灵净师叔，他想见还见不到，一天到晚就让他和这群小和尚混在一起敲木鱼打坐，骗他把头剃了就不管了是吧。
　　”狗都不吃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经过这几天，文星已经习惯了萧悟的无礼，毕竟这位就算出家了也是世子爷。
　　“师弟说笑了，我可是从出生吃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你……”
　　萧悟分明看见他脸上变了好几个色，最终又恢复往常憨厚的笑容。
　　“师弟可能不知道，我是被师傅捡回养大的，这斋饭自然比不过外面的山珍海味，但每一棵菜都经过佛法洗礼，师傅说多吃能延年益寿。”
　　“啊……原来如此”
　　萧悟嘴上应和，心里不却屑一顾，觉得这些人都是被洗脑了，如果真这么有用，陛下早就让他们上贡了。
　　不过，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日功课里有一项是浇园念经了。
　　文星又接着亲切地说道：“是的，师弟有什么事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正好，萧悟心想，他现在动用不了珍宝阁，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什么心思，但人家送上门怎么能不理呢？
　　“我只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见到灵净？”
　　文星左顾右盼，遮遮掩掩将萧悟带到偏处，附耳轻声道：“长公主可不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你且耐心等候，不久就会召见。”
　　萧悟木然。
　　这护国寺，哦不，刚才得知应该叫他万青寺，可真是不简单。
　　他这位小姑姑表面上剃度为尼，张口闭口我佛慈悲，却还以长公主身份自居，把好好的护国寺硬生生弄成僧尼共居，住持不在，就成了她的一言堂。
　　这要放在朝堂上，妥妥的牝鸡司晨，果然他的直觉不假，难怪京城这三年来都没听说过护国寺，也不知这万青寺有何出处。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一定要告诉父王，可父王好像和小姑姑通了信，或许就像文星说的，他只能等小姑姑召见了。
　　这万青寺在民间有不少信徒，而且喜欢收留走投无路的女子，过一段是时间又放她们下山自寻出路。
　　据说进过寺的女子无论头婚还是二婚，都不愁嫁，那可是佛祖点化过的。
　　这个月统共十位女子前来投奔，其中八位是被夫家休弃的。
　　到了离开这日，和以前一样，她们都不愿离开，祈求佛祖收留。
　　”大师，我无儿无女，早已心如死灰，就让我留下来吧。”
　　“让我们留下随大师修炼吧。”
　　化碧熟练地给了她们每人一部经书。
　　“灵净师叔说了，心中有佛，则处处皆可修炼，诸位请回吧。”
　　今日十五，融灵姝手持一块太极玉佩，正不断调换角度对准月光，令人失望的是，阴阳鱼符没有任何反应。
　　其中的太极双眼嵬然不动，听说阴阳鱼符启动之后，双眼流转，阴阳相生周周不息，现在却犹如一个死物。
　　“公主，还是没有反应吗？”化碧上前面问道。
　　融灵姝瑶瑶头，将鱼符收进袖口。
　　“快了。”
　　“要不再用点我的血，我又不怕疼。”化碧提议。
　　“至少要等它激活，除了她的消息，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你知道的。”
　　化碧当然知道，可是整整三年了，她跟着公主当了三年和尚，再当下去她要受不了了。
　　融灵姝禅坐入定，约莫三更时分，此时月上中天，寺中寂静无声。
　　“文星去了吗？”
　　“我去看看。”化碧道。
　　“记得把他叫过来。”
　　深夜，静室。
　　“师叔，靖远师弟求见。”
　　“进来。”
　　其人背身盘坐于蒲团，禅房素衣，梵香缭缭。
　　萧悟想了一路，见到此情此景还是觉得怪诞，这种滋味儿让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然而融灵姝眼光如电，早在大殿上他们对视的那一刻，她就从他眼里看到了的凶光。
　　她不说话是因为她已经把他看透了，但，萧悟等这一刻多时，两人沉默片刻就由他起了头。
　　“久闻小姑姑大名……”他先作了揖。
　　同为皇室中人，礼肯定不可废。
　　融灵姝是有目的的，自然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她停下转动念珠，语气平和地道：“出家是令尊的意思，我答应他护你周全，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说了。“
　　如此高深莫测，萧悟敢肯定，他想知道的一定是这位不乐于解答的，毕竟也算是处心积虑了，又怎能轻易将老底透露给别人呢？
　　于是道：”想必父王有计划，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吗？“
　　融灵姝睁开眼睛，虽从未见过，但早有耳闻这位混世魔王的丰功伟绩，也做好了应付的准备，没想到他今天这么上道。
　　”你既已出家，就该遵守寺里的规矩，潜心修炼，也算对令尊有所交代。“
　　这种说教味儿很浓的话，萧悟早八百年就不入耳了，莫说不入耳，除了他双亲，其他人惹急了他还要将人打出去，没想到这次听到内心竟然相当平静。
　　或许环境的作用不可忽视。
　　”另外，这里没有你小姑姑，你和一般弟子称呼我灵净师叔便可。“
　　呃……萧悟本来打的算盘就是套近乎，没想到这就破灭了，这妖僧还挺谨慎。
　　”休息去吧。“
　　”是“
　　唉，竟然毫无收获，这是萧悟出门时的想法。
　　怎么说他也是京城第一情报——珍宝阁的老大，在小姑姑面前却只能被动。
　　萧悟走后，融灵姝又打开了窗户，每月的十五她都不做休息，这次她取出袖口的匕首，划向自己的手掌。
　　血滴在玉佩上，如有水流缓动带着它成丝而走，最终中间出现一个漩涡，随着漩涡越来越大，聚集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脸色也愈加苍白。
　　化碧看到的大吃一惊，她怎么能……
　　“快放手，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吸死的。”
　　融灵姝何尝不想放手，但现在吸力越来越大，她能感到有个东西在咬着她的手，似乎要攫取尽她全部的生命力。
　　化碧也觉察出了不对，任她怎么掰扯，阴阳鱼符就像长在了她身上一样。
　　难道只有……
　　“扑通”
　　融灵姝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公主”
　　”小姑姑“
　　萧悟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