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一口猫薄荷

1、坏学生

　　多雾缠绵的Y城，在秋末某个午后，终于酣畅地下了场雨。云散了之后，天空变得格外高远澄澈，空气微冷，阳光慵懒落在打湿的看台，模糊了一片金黄。
　　操场上三两个男生正提着球框弯腰捡球，洁白的球鞋边沾了点新土，潮湿又粘腻。
　　“天气真的越来越冷了。”
　　戴着眼镜的男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其他人漫不经心地回他:“是啊，毕竟已经十一月份了嘛。”
　　“不过，好歹下完雨之后太阳也出来了。”
　　“虽说冬天会更冷，但是这么温暖的阳光还请多多降临吧，老天爷！”
　　那人虔诚道。
　　男生们却只起哄笑他没出息。
　　不远处一个高高瘦瘦，身上穿着单薄卫衣加灰色运动裤的寸头男生走了过来，他用校服托了十几个网球，脸在风中冻得微微发白:“捡完了。”
　　周围静了片刻，才尴尬地出声:“……魏宥，你不冷吗？”
　　魏宥把球倒入框内，利落地穿上校服，拍了拍泥渍，随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并没有搭众人的腔:“快上课了，走吧。”
　　话音刚落，铃声冷不丁响起来。
　　男生们愣了一下，然后如梦初醒般狂奔向教室。

　　起风了。
　　风不时簌簌地扑在窗上，一阵一阵，声音忽大忽小，勾得学生们忍不住往外看。
　　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树叶子，塑料袋之类的被刮得乱跑，抑或是教学楼近处的几棵树随意地扭了扭，学生们的注意力本来就不在教室，那阵声响只是个契机罢了。
　　此时任课的年轻老师却不这么想，她有自信，且否认主要原因仅是上课太无聊。
　　陈思霍轻咳两声:“才刚刚上课呢，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今天要讲的都是重点，等会下课小心我查你们的笔记啊。”
　　被她这么一说，女生们有些不好意思，乖乖转回头。由于这是个文科班，七八个稀有男生仍然悄悄低语，互相挤眉弄眼，憋着笑不知在咕哝什么。
　　陈思霍刚大学毕业，温柔教师的角色被她扮演得不错，这时不想冲着学生发脾气，几个眼刀暗示飞过去:差不多得了啊。
　　“哎，你看你看！”
　　学生们中间忽然引起骚动，视线集中到走廊。
　　“那不是那个谁……”
　　“这是魏宥吗我的天！”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几个女生捂嘴轻叹，男生们噗嗤笑出声，乐得把刚刚那股劲全释放出来，越发混乱了。
　　眼看着学生管不住，年轻老师终于忍无可忍:“都闭嘴！铃声响了这么久了一个个全听不到是吧？！”
　　这话一出，里外的人都安静了。
　　走廊的脚步也开始变得轻缓，像是踩着窗外的风。
　　她呼了口气，平复好心情，不由冲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魏宥，魏宥……
　　名字倒是有点印象，隔壁杨老师班的，这孩子成绩不错，跟课代表林彻也是不相上下的水平。
　　不过，长什么样子来着？
　　陌生面孔一眼扫过去，最边上白白净净的，正咧嘴笑那个应该就是了吧。
　　听说先前在国旗下被批斗，回家反省了一个月，还把头发剃掉了。
　　当时办公室里杨老师有提过一嘴，说:有这么一句话拿来形容魏宥，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后面具体什么记不大清了。
　　她倒是觉得看面相像是个稳重学生。
　　不过确实，学校里一年总会出几个这样的人嘛 。
　　下课后，陈思霍还是决定把笔记收上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呢，可不得杀杀这些兔崽子的威风。
　　“林彻。”
　　坐在靠窗位置，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垂头写字，闻言朝着讲台的老师望去。
　　陈思霍看着她乖巧懵懂的脸蛋，微微一笑，声音也不自觉柔和起来：“我马上去隔壁班上课，记得待会抽个空把上课笔记收到我办公室。”
　　“好的老师，我现在就收。”

　　林彻不愧是课代表，五分钟之内，麻利地抱了一堆本子，最顶上还贴了张未交人员名单。
　　她人本就瘦，没什么力气，两条交叠的胳膊不一会压出三四道红痕。
　　陈思霍的办公室还在老远的行政楼，幸好这是个大课间，比往常休息时间多了十分钟，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耳边是有些聒噪的跑操音乐，她一个人慢慢在小路上踱着，嘴角微微上调，莫名侥幸起来。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好像被默认的逃课一样。想想，所有人要呼哧喘气，红着脸跑圈时，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在这里左看看，右瞧瞧，顺便欣赏欣赏快要到来的冬天的光景。
　　不对，应该说是，魏宥的光景。
　　这也是她内心颇为复杂纠结的原因，林彻一眼就捕捉到了旁边公告栏上那张违和又欠扁的笑脸。
　　该作何形容呢？
　　如今她也没法客观了吧。
　　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下，他的眼干净沉默，因为瞳仁之间黑白分明，所以总会给人营造出一种讨好、无辜的感觉，在这种氛围下，其实轻轻地笑一笑就会很好看了，可却偏要争个得瑟的劲儿。
　　底下“该生因滋事斗殴”，“处分”，“反省”这几个大字仿佛都挡不住脸上两撇儿肆意纷飞的眉梢。
　　照片里的背景是她马上要去的行政楼，高一入学时有几个高分考进来的学生，按照惯例，这种人才是一定要在学校最显眼的地方拍下来，无限放大然后架在校门口炫耀的。
　　魏宥便是曾经其中的一员。
　　今非昔比啊，光荣榜变成了警示单。
　　挂了一个多月的红纸，又经历了下雨，霜露，周边到处被泡发的褶皱，一小撮一小撮揪着，好像下一秒就要逃离般从墙上跳下来。
　　林彻一时走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两个女生拍她肩膀，才微微缓过劲来:“嗯？”
　　眼前一张好奇的脸凑上来:“哎哎，林彻，你跟魏宥挺熟的吧？”
　　另一个女生接着把她怀里的作业分一半抱着，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架吗？”
　　“肯定不是学校说的那样对吧！”
　　“那可不好说，魏宥平时就吊儿郎当，神经兮兮的，惹了校外的混子，被人家胖揍一顿有什么稀奇的？”
　　“不可能，他是好学生！”
　　“林彻，你说！”
　　耳边口气突然命令起来。
　　“这个啊……”
　　林彻想了想，盯了她们会儿，倦怠感莫名涌上心头。
　　暂且一次吧，这个问题已经听了无数遍，不愿再应付任何人了。
　　于是她恶意满满地说:“你们有这逃操的空，不如自己去问问他本人？”
　　两人都没想到林彻会这么回答，惊讶地看着她。
　　毕竟平时那么温温柔柔的人，现在实在是反常，不过难堪的情绪更先占了上风。
　　女生把作业本重重摔了上去:“没意思。”
　　“我就说她平时文静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你还非要去问。”
　　……
　　林彻到办公室的时候，魏宥也在。
　　杨老师正低头给他找一个月里要补的习题。
　　他注意到她，垂了脑袋，有些纠结似的摸着头顶，然而过了几秒，魏宥大义凛然般抬起头，神情认真严肃，却是对她又笑了笑，淡淡的。
　　对，是“又”。
　　第一次在走廊里，她正上课，没理他。
　　林彻看见了，她想，回他一笑也不过如此了。

　　这时是2017年的11月20日，或许没人相信，两年前的这天，他们还冷眼相对，巴不得对方消失。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那倘若再往前推呢？
　　想要知道他们的过去，追溯他们的起点，那些曾经发生的一切的一切，或许就很难绕过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