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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绢布被照出 ...
时逾白是在一次例行冲扑中扭伤的。
那原本只是训练末尾的一组防守动作。馆内的空调开得很低,木地板被擦得发亮,球滚过地面时,内里的铃声在空旷场馆里拖出一条细而紧的线。队友喊位教练在场边报点,他伏低身体,沿着声音来的方向扑出去,肩背先落,手臂迅速封线,动作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幅度。
可落地的那一下,右膝还是迟了半拍。
很轻的一声闷响,被球铃和鞋底摩擦声盖过去,只有离他最近的人看见他撑在地上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喊疼。
只是右膝抵着地面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那一下究竟是不是疼,又像是在等身体自己把异常吞回去。随后他慢慢坐回地上,呼吸压得很稳,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变化,教练很快停了训练,哨声划破场馆里原本规律的节奏。
“时逾白?”
他摇头说没事,那两个字出口时没有颤音,甚至仍旧和平时一样冷静。他扶着场边的软垫站起来,右腿落地时重心明显偏了一点,却很快被他调整回去。他没有让人扶,只是沿着边线走到场边坐下,伸手把护膝往上拉了拉,像是在整理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事。
训练继续得很勉强。
每个人都知道他伤了,只是没人立刻说破。
可第二天,社交媒体上传出一条匿名爆料:
“某门球国家队选手近日因情绪不稳在训练中突然退场,伤势未明,情绪反应较大。”
配图只有一个远远的背影。
照片拍得很糊,场馆的灯把他的轮廓压成一道冷白的边线,右腿边上那只被压歪的护膝异常明显。没有名字,没有正脸,甚至连队服上的字都被刻意裁掉了一半。
可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盲人门球的圈子不大,国家队更小,一个人的动作习惯、身形、护具,足够让熟悉的人在半秒内认出来。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问伤得重不重,有人说情绪不稳四个字意味深长,还有人把这件事和沈清梨之前做的那个偶娃联系在一起,像拼一块根本不完整的布料,非要从针脚里扯出一个他们想看的故事。
—
沈清梨知道这个事情,就立刻去找时逾白了。
那天城市阴着,天色从午后开始就没有真正亮过。她从工作室出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绢布浆过后留下的淡淡涩感,指腹摸上去不算粗糙,却像总有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她没有提前联系时逾白,也没有想好见到他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只是顺着熟悉的路走过去,坐在他家楼下便利店的窗边。
便利店的玻璃被冷气吹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货架上即食饭团和塑料瓶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不需要情绪的生活秩序。她隔着玻璃看向楼上,熟悉的那扇窗没有拉窗帘,屋里却暗着,像主人还在沉睡,又像房间本身拒绝让外面的人看清。
她坐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瓶矿泉水。
瓶身很凉,被她握在手里,凉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她绕到楼上,站在门前时,忽然觉得那扇门比平时更沉。她抬手之前甚至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听见她。
门却很快开了。
时逾白站在门内。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不像是被打扰了。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短袖,右膝上贴着固定带,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漏出一点暖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浅。
他像是知道她会来。
沈清梨握着那瓶水,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轻。
“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
“你是不是怪我没回应那条热搜?”
“我没有回应你。”
她顿了一下,像被这句话里的边界轻轻挡住了。
“你是想我解释?”
时逾白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关门。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很平静,却并不松弛。
“我是不知道我该怎么站在你做出来的那个故事里。”
沈清梨怔了一下。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有电梯运行时低低的机械声,从墙体里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开一条缝。
“你不是那个偶人。”
“我当然不是。”他说得很平稳,“可你没问我,你做的时候,我是不是想被你做出来。”她垂下眼,指尖在矿泉水瓶身上慢慢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种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以前说你不怕。”
“我不怕别人误解我。”时逾白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晰,“但我怕你在没问我的时候,就替我讲完了我那一段。”
沈清梨没有马上回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也以为这几天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已经在心里被反复拆开、折好、放回去。可真正站到他面前,她才发现那些话并不听话。它们像刚裁开的绢布边缘,稍微一碰就散线。
“我做偶娃不是为了你。”
“你不是做给我,”他说,“但你知道它是谁。”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眶有一点湿意,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现在是不是要我收回?”
时逾白看着她。
他其实看不清她此刻具体的表情,只能从她的呼吸、衣料摩擦声、鞋尖轻微挪动的位置里,判断她有多紧张。他熟悉她的安静,也熟悉她在真正难受时反而不会急着解释的习惯。可正因为熟悉,他才更知道自己不能替她把话说完。
“你做偶娃时不问我愿不愿意,”他说,“那我也能不能不回答你留下还是走?”
屋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连厨房里冰箱运行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沈清梨站在玄关外,光从他身后的厨房落出来,落在她脚边一块旧瓷砖上。那块瓷砖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她以前来时见过很多次,从没觉得它这么刺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水放在鞋架上,瓶底碰到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来不是吵架的。”
“我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这么狠?”
时逾白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停。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说,你不是在讲我。”
沈清梨低下头。
楼道的感应灯在这时暗了一瞬,又因为她细微的动作重新亮起来。
那一明一暗之间,她像是被迫从某个很久以前的地方回到现在。
“我讲的是我。”
时逾白顿住。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像临时找来的借口。
“网上说的那个是我做的我自己。”她说,“不是你。”
这一次,轮到他说不出话。
沈清梨没有再等他开口。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缝合过的旧布料上表面平整,里面却藏着针线拉扯过的痕迹。
门内的光没有追出去。
时逾白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我不想让别人看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看你。”
可现在,她连看他都没有回头。
……
冷战没有明说。
他们谁也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没有拉黑,没有删掉对话框,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凌晨输入又撤回。
只是从那天下午起,楼道恢复了最初的静音状态。
门不响,水不递,脚步声各自落在各自的时间里。
以前那些不需要确认的默契,忽然都变成了要避开的东西。沈清梨回家时会下意识放轻关门声,时逾白出门前也不会再停在她门口听一听屋里的动静。两扇门之间只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可那几米忽然像被拉得很远,中间堆满了谁都不愿先收拾的东西。
但李子开始夜里跑错楼。
第一晚,它钻进沈清梨厨房,坐在冰箱上不动。猫的尾巴垂下来,偶尔扫一下冰箱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像它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忽然把熟悉的路线切断。
沈清梨站在厨房门口看它。
“你走错了。”
李子没动,只慢慢眨了一下眼。
第二晚,它又来扒了她洗手间的门,用爪垫轻轻敲毛巾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固执的规律,像在提醒她,隔壁还有一个人没有被放回日常里。
豆豆也变了。
它不叫,也不闹,只是每天早上坐在门口方向,一动不动地等。
阳光从楼道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它鼻尖上,它也只是偶尔动一下耳朵。
像在等一种明明还在,但对不上眼神的对话。
沈清梨白天去工作室,只带钥匙不带饭。
工作室里仍旧堆着布料、颜料、针线和半成型的偶娃。她开始学习做绢娃,桌上摊着好几张关于面部覆绢和骨架固定的笔记,纸边被她反复翻得发软。绢布比她从前常用的材料更挑人,水分多一点会塌,少一点会僵,贴合时不能急,越想让它平整,它越会在边缘起皱。
她常常做着做着就停下来。
针停在半空,线从指间垂下去,她会忽然想起时逾白那句话。
你做的时候,我是不是想被你做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她一开始就把答案藏进了别的问题里。她告诉自己,她做的是一个关于迟钝、承受和站立的神,做的是那些不被看见的疼痛,做的是她自己无法对外解释的那一部分。可她也不能否认,当她给钝神设计蒙眼的布带、给它的膝盖做偏重的支撑结构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看谁。
这才是最难辩解的地方。
她并非有意占有他的故事,却也没有真正把他的故事从自己的情绪里分出来。
晚上回家,她第一件事是打开窗,让风进来。她原本喜欢开窗,是为了通气;现在开窗,是怕他送来什么,又怕自己听不到。
这种矛盾让她觉得可笑。
可她仍旧每天都开。
时逾白也不再练到太晚。
他回家时间固定,吃饭也规律,复健时会按医嘱冰敷,训练记录照常发给队医。所有事情看上去都被他安排得很好,像受伤只是训练周期里一个普通的变量,只要调整负荷、控制恢复,就能被纳入计划。
但每次进门前,他都会在楼梯口停一下。
不是很久,也不会转向她的门,只是停一下,像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她不小心落在他这边的。
钥匙、狗绳、外卖、旧纸箱。
或者一句没说完的话,直到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动了。
那天夜里,沈清梨做了一个很小的偶人。
说是偶人,其实它不像人。没有神的样子,也没有身体特征,只是一团软质布料,内部填得并不满,捏在掌心会缓慢陷下去,然后又很慢地回弹。
她没有给它做头,也没有做四肢,只在中间缝了一圈旧金线。那圈金线是她从废料盒里翻出来的,原本属于一个失败的旧作品,线色已经不太亮,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发暗,像被时间磨过。她把它一针一针缝上去,针脚没有完全藏好,故意露出一点细密的痕迹。
她把它叫做停。
不是因为它没完成,而是因为它完成于她不打算推进的时候。
这和她从前做偶娃的习惯很不一样。她一向喜欢把东西做到明确,结构、表情、姿势、底座、命名,所有细节都要落到能被理解的位置上。可这一次,她没有做外壳,也没有配座,甚至没有给它一个可以解释的故事。
她只是把它放进一个绒布袋里。
深夜十点,楼道里已经很静。声控灯随着她开门的声音亮起,墙面被照出一种旧楼特有的泛黄。她抱着那个小绒布袋上楼,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自己一犹豫就走不下去。
她没有按门铃,没有写纸条。
只是把袋子轻轻放在时逾白门口,摆得正正的。
那动作太认真,认真得像一种无声的道歉,又不像道歉。它更像是在告诉他: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东西是属于你的。”
放好之后,她转身下楼回家,关上门。
猫跳到她膝上,狗爬上地毯。屋里很安静,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掀动桌上半张没有压好的绢纸。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只是低头摸着李子的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隔壁门轻轻打开了一下。
声音很轻,几乎可以被风声盖过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也没睡。
又过了几秒,门重新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亮过又暗下去,一切恢复安静。
他把她的东西收了,像他们说过很多次的那样,他们不讲话,但他们总是听得见。
……
苏还是那天上午在江直的办公室等人的时候提起沈清梨的。
江直正在翻一份新媒体合同,桌上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舆情截图,右上角还贴着便利签。咖啡放在手边已经凉了大半,他眼下青黑,显然这几天没有睡好。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落在文件上,像给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也加了一层审判。
苏还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几分钟忽然说:“她现在不发动态了。”
江直没有抬头:“谁?”
“沈清梨。”
江直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但我从她狗的拍照角度判断,”苏还说,“她最近在自己家坐沙发的时间变多了。”
江直终于抬了抬眼:“你是想问她是不是不开心?”
“我不是问。”苏还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语气少见地没有玩笑,“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你从来都觉得她是冷静的人。”苏还说,“但她不是冷静。她只是对重要的事太克制。”
江直合上文件,望了她一眼。
“那你觉得他重要?”
苏还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她做偶人的时候从不改设计稿。”
江直皱眉:“所以?”
“你见过她边做边拆吗?”
“没见过。”
“但她为了做钝神,翻了两次内部构造。”
江直的神色终于变了些。
“你怎么知道?”
苏还轻轻笑了一下,却不是得意的笑。
“我在她画稿的草图边角看到她写过一句,心脏不要放正中。”她顿了顿,“说明她一开始放正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直靠着桌边坐下,指尖按在那份合同封面上,没有再继续翻。他比谁都知道沈清梨做作品时有多固执,她能为了一个材质等三个月,也能为了一个名字废掉整套方案,可她很少在核心结构上反复推翻自己。
那意味着她不是在做一个漂亮的设定。
她是在避开某个太直白的位置。
过了很久,江直才低声说:“不是她不说,是她不想让别人替她回答。”
苏还看着他:“所以也别让舆论替她回答。”
江直没接话。
但他把那几页舆情截图抽出来,单独放到了一边。
…………
同一天中午,沈清梨收到黎星奇的消息。
黎星奇是游戏《星渊同行》的主策,两人是朋友,也因为联名合作持续联系过很多次。她的消息发得很克制,像每一个字都在发送前被删改过很多遍,可那份犹疑还是从字缝里露了出来。
【清梨姐,我有点想请教你个事。最近我们做了一个视觉残障NPC设定,灵感一部分来自你之前的作品,但我现在卡住了。】
【他本来是可攻略角色之一。但现在讨论组觉得,会不会让玩家有点代入压力。我……说实话我很喜欢他,但我不想你难做。】
沈清梨看到消息后,坐了好一会儿。
工作室午后的光落在桌面上,绢布被照出一层薄薄的亮,像水面又不像水面。旁边的钝神被她放在软垫上,背后的支撑结构还没完全整理好,露出一小段不该被人看见的线头。
她看着黎星奇发来的那几行字,忽然意识到,对方问的并不只是一个角色该不该被攻略。
她问的是:当一个人被写进作品里,是否必须成为他人欲望的对象,是否必须被理解、被靠近、被占有,才算完成。
沈清梨慢慢打字。
【你喜欢他,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你不想掌控他。】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对面沉默了一阵。
过了快十分钟,黎星奇才回:
【谢谢你。那我就试试让他在游戏里,不被任何人攻略。他可以只是存在,对吗?】
沈清梨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
最后她没有再回只是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她轻轻把桌上的钝神翻过来,把它背后的软垫拿开。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给谁看,也不是给谁爱,也不是被做成一个可以解释、可以代入、可以收藏的形象之后,才拥有意义。
而是你知道,他们站在那儿,他们有自己的沉默,自己的疼痛,自己的边界,自己的不愿意。他们可以靠近,也可以拒绝,可以被听见,也可以不回答。
你不能替他们完成他们的人生,也不能因为你爱他们,就把他们缝进你的故事里。
你只能承认他们站在那儿。
你靠近,他们未必属于你。
可只要他们还在,你就知道,世界某一处仍然有声音,会在你最安静的时候被你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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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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